3、同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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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阳光如同熔化的玻璃浆，炽烈而粘稠，从万里无云的苍穹泼洒而下。城市在热浪中微微扭曲，柏油路面蒸腾起透明的蜃气，蝉鸣撕扯着凝滞的空气。录取结果像一场蓄谋已久的骤雨，在某个寻常的午后，劈开了盛夏的闷局。
江望舒站在便利店冰柜前，冷气嘶嘶溢出，在他周身隔出一小片清凉结界。他穿着简单的灰色棉T恤和黑色运动长裤，身形清瘦挺拔，冷白的皮肤在荧光灯下近乎透明。平日里卷曲的头发微微垂落，遮住了一点眉眼。他正伸手去取一瓶冰水，指尖刚触到凝结着细密水珠的瓶身——
手机在裤袋里震动。
他动作顿了顿，像是电影里一个刻意放慢的帧。收回手，掏出手机。屏幕亮起的光映在他脸上，那双眼尾微垂的黑色眼眸里却没什么情绪。是省教育考试院的短信。他点开，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行字。
Z大，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录取。
Z大。这两个字在屏幕的微光里，显得有些不真实，但显然是预想之中，甚至算不上惊喜。潮湿温热的风，仿佛穿透了便利店的玻璃门与强劲的冷气，无声无息地包裹住他。几乎就在下一秒，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裴景珩那张挤眉弄眼的大头照欢快地跳跃着。
他刚划开接听，听筒里就炸开卓予霖极具穿透力的狂喜呐喊：
“真的是Z大！江同学！我也是Z大！我们同校！！太巧了吧！！！”
背景音嘈杂鼎沸几乎失真，人声、音乐声、模糊的欢叫混在一起，像把整个沸腾盛夏的喧嚣都蛮横地这小小的听筒。
同校。
江望舒的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凉的水瓶上收紧了一下。世界仿佛被骤然抽走了声音。便利店里顾客挑选商品的窸窣声、收银台扫描器的滴滴声、门外川流不息的车河喧嚣，甚至头顶白炽灯管那细微的电流嗡鸣，全都褪去，坍缩为一片模糊遥远的背景噪点。此刻占据所有听觉的只有听筒里传来的、属于另一个人的、毫无保留的、带着阳光暴晒过的滚烫和运动后蓬勃热气的鲜活生命力，以及……他自己耳膜里鼓噪的、越来越沉、越来越响的心跳。
咚。咚。咚。沉重地敲打着理性的边陲。
……
“缘分！天大的缘分！”
傍晚，路边烧烤摊。油腻的蓝色塑料棚子支棱着，勉强遮住西边最后一缕藕荷色的残霞。灯泡早早点亮，昏黄的光晕被烧烤炉升腾的青色烟雾缠绕，细小飞虫不知疲倦地绕着光打转划出金色的轨迹。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炭火气、孜然辣椒面的辛香，以及油脂滴落火中爆起的“滋啦”声响。
裴景珩正和卓予霖把两杯倒得满溢、泛着雪白泡沫的冰啤酒用力撞在一起，金黄的液体飞溅出来，溅落在他汗湿的额角。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篮球背心，露出晒成小麦色的健硕臂膀，油光满面的脸上写满了与有荣焉的兴奋：“我两个兄弟真他妈牛逼！到时候可别忘本，裴哥我对你们可不薄，有空来交大找我玩！”
他用力撸下一串肥瘦相间的羊肉，口齿不清却吐字铿锵：“说正事儿！我表哥，亲的，在Z省大学城边上开了家网红书店，格调那叫一个高！现在搞暑期快闪艺术项目，叫什么‘城市记忆切片’，点名要气质独特、有故事感的帅哥当兼职策展助理和活动执行。工资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意味深长地晃了晃，“包住！住处就在书店楼上，一个小loft，我看了照片，文艺得一塌糊涂，窗外就能看见Z大的钟楼尖顶！你俩，打包，一起去！能提前熟悉Z市，还能赚零花钱，体验生活，一举N得！”
卓予霖就坐在江望舒对面。
他穿着明亮的柠檬黄短袖衬衫，袖子随意挽到肘部，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大概是刚打完球不久，头发还有些湿漉漉的，几缕不服帖地翘着，被棚顶昏黄的灯光染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他的眼睛在听到裴景珩的话时，“唰”地亮了，比炭火上滋滋作响、油光锃亮的肉串还要耀眼，里面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好奇与跃跃欲试。他手里抓着一串烤得焦香微脆的鸡翅，兴奋地挥舞着，差点蹭到旁边路过服务员手里的托盘。
“去啊！肯定去！江同学，一起呗？”
说着，他忽然就探过身来。半个身子越过了堆满狼藉竹签和空盘的小方桌，那股子混合着炭火炙烤的孜然香气、冰镇啤酒的麦芽微醺，以及他本身那种如同被盛夏阳光充分晒过、干净又蓬松的棉布般的气息，直直地、不由分说地扑面而来，将江望舒笼罩其中。
“反正暑假这么长，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一起去看看我们未来要待四年的地方，多好？”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像淬了星星的碎玻璃，清晰地映出棚子外闪烁的霓虹光影、近处跃动的橙红炉火，以及……江望舒那张平静无波的脸。
他又向前凑了凑，距离近得有些逾越了安全线。江望舒甚至能看清他琥珀色瞳孔里自己微小的倒影，似乎能数清他因为笑容而格外明显的、纤长的睫毛，也感受得到他呼吸间带出的、温热潮湿的气流。
“好不好？”他又追问了一句，语气间竟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撒娇，他嘴角上扬，露出一点洁白的牙齿和颊边一个若隐若现的浅浅酒窝。那笑容太有感染力，太具侵略性，仿佛能驱散一切阴霾。
江望舒垂下了眼睫，耳根却偷偷红了小块。
塑料棚外的热浪一阵阵涌进来，与棚内食物蒸腾的热气、人体散发的温度交融，闷得人有些透不过气。他抽出一张纸巾，慢条斯理地、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擦拭着指尖。指尖其实很干净，只是刚才拿过冰镇的啤酒瓶，沾上了冷凝的水珠，还有不知何时蹭上的细微的调料粉末。他的手指修长干净，骨节分明，动作从容不迫，与周遭的喧闹有些疏离。
“无聊。”他薄唇轻启，吐出两个清晰却冷淡的音节，“而且，我也不缺钱。”
卓予霖的肩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方才还灿烂飞扬的笑容瞬间凝固，然后像阳光下的冰淇淋一样，垮塌、融化了大半。他撇了撇嘴，收回探出的身体，坐回自己的塑料凳上，小声嘟囔，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恼意：
“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没劲。”
手里的鸡翅似乎也不那么香了。
裴景珩挤眉弄眼，嘬着啤酒，一副看好戏的悠哉模样。
棚内的喧嚣似乎也因这小小的冷场而静了一瞬。炉火噼啪，烟雾缭绕。
“……时间，地点，具体工作内容。”
江望舒却在这时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冷淡如初，仿佛刚才那句斩钉截铁的拒绝只是所有人的错觉。他抬起眼，目光精准地投向裴景珩，然而那浅淡的视线，却在移动的途中，不着痕迹地、极快地掠过对面——掠过卓予霖那骤然重新亮起、甚至比刚才被拒绝前还要耀眼夺目几分的脸庞。
“啊？”卓予霖愣了一下，眼睛倏然睁大。随即，那笑容如同被劲风骤然吹散的厚重云层后迸射而出的炽烈阳光，毫无阴霾、毫无保留地、彻底地炸开。灿烂，明亮，带着几乎能灼伤视线的热度，瞬间点亮了这油腻闷热的塑料棚下的一角。他开心得差点打翻手边的可乐罐，手忙脚乱地扶住，琥珀色的汽水在杯子里晃荡出欢快的泡沫。
“行！”裴景珩一拍大腿，嘿嘿直笑，深藏功与名地咬了一口烤得金黄酥脆的馒头片，满足地眯起眼，“我回头就把我表哥微信推你们。”
“对了，”裴景珩嚼着馒头片，含糊地问，“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动身啊？过两天我也要溜去南京潇洒了。”
江望舒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对面。卓予霖正低头对付那串鸡翅，侧脸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格外生动，鼻尖沁出细小的汗珠，长而密的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垂下。似是感受到了他的视线，卓予霖抬起头，看看他又看看裴景珩，犹豫了一下，慢慢开口道：“我……我都行。看江同学你的时间？我们什么时候去好？”说完，他努力扯出一个笑容，试图表现得自然随意，但那笑容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试探，眼神飘忽，不太敢直视江望舒。
“那不去了。”江望舒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似乎噙着半分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笑意。他身体微微后靠，倚在不太稳固的塑料椅背上，好整以暇地看着对面的人，目光带着一种洞悉的、饶有兴致的打量，“还有，你笑的真假。”
卓予霖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然后像退潮般迅速消失。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暗淡了不少，嘴唇微微抿起，耳朵尖似乎也耷拉了下去，整个人像只被突然泼了冷水、不知所措的小狗。“这人到底啥意思啊！讨厌……”他低下头，用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含混地嘟囔，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鸡翅，虽然满心不满，却终究没敢真的提高音量吵嚷。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深处，似乎并不愿意和江望舒闹矛盾，更不想看到对方不开心。可这个人的心思，就像笼罩在晨雾里的远山，明明就在眼前，却怎么也看不真切。
棚子里更热了。他额前的碎发被汗粘在皮肤上。
沉默了片刻，卓予霖深吸一口气，重新抬起头，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湿漉漉的，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勇气和小心翼翼的期待，望向江望舒，试探地问：“那……后天启程，好不好？”
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搔过心尖。
江望舒看着他，看了足足有两三秒。棚顶灯泡的光在他浅色的瞳孔里流转，明明灭灭。然后，他极轻发出一个音节。
“嗯。”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
但卓予霖的眼睛，瞬间被点燃了。所有的忐忑、委屈、小小的恼火，都被这一个简单的音节冲刷得无影无踪。笑容重新回到脸上，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灿烂，真实，毫无杂质，甚至带点傻气。
“好耶！”
棚子外，城市的夏夜正喧嚣而漫长地铺展。霓虹流光溢彩，车灯汇成蜿蜒的河，晚风依旧裹挟着白日的余热。远方的Z市，未来的四年，还有即将开始的、只有他们两人的旅途与临时同居生活……一切的一切，都仿佛随着烤炉里最后一点青烟的袅袅升腾，化作了这场盛大冒险朦胧而滚烫的前奏。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