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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弃考(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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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确定要放弃中考?”
窗明几净的办公室里,一个体育教练模样的中年男人皱眉,瞪住面前高瘦的男孩。
“嗯。”
男孩不过十五六岁模样,穿着边角洗得发白的运动服。
虽然他个头不矮,而且还有往上窜的架势,但五官和身形还是少年模样。
男孩不好意思地低着头,不敢抬头看教练,只是盯着脚上半旧的运动鞋。
“你想好这样做的后果了吗?不参加中考,你最多只能报镇上的职业学校,更不要提高中和大学!”
教练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用力点了点办公桌。
在2094年,办公桌已经和电脑进行了融合。桌面就是一块巨大的触屏电脑显示器,上面零零散散挂着各种软件、文件的图标。
而现在,这张办公桌中央,正打开着一份“自愿放弃中考申请书”。
申请书右下角赫然挂着一个工工整整的手写签名:欧也凡。
“邢教练,我知道。”
被教练严厉的目光注视,男孩的脑袋更是低得快要埋到胸前,耳朵红得更厉害了。
他抓了抓后脑勺,抬头腼腆地歉意一笑。
“但,我家的情况……您也是了解的。”
他有一双异常明亮的眸子,此刻却略微黯淡。
“我大伯、大婶说,大学太贵了。好学校又难进,光靠考试成绩是不行的,还得综合素质高……就算上了大学,工作也不好找……”
看他为难的样子,邢教练一下也泄了气。
他转向另一名一直坐在办公桌前,半天一言不发的青年教师,语气软和了不少:“张老师啊,你是班主任,要不然做做学校那边的工作,给他提供点奖学金什么的,好歹让他继续念书嘛。”
青年教师只是眉头紧锁,摇摇头:“问过几回了,校方说,没这个先例。”
“那可以创造先例嘛!咱们学校都多少年没一个升进像样点的高中的学生了?”
不同于邢教练的焦灼,这位文气十足的班主任张老师倒是冷静很多,只是轻轻问欧也凡:“那你马上初中毕业,有什么打算?打工?”
“嗯。”
欧也凡有些不好意思:“我打算报镇上职校的机械专业。反正职校放学早,有空去实习……我16了,年龄也够。我大伯认识干机械师的朋友,同意我去当学徒。”
"什么时候开始?"
“明天。”
一阵沉默。
最后还是欧也凡先开口:“不好意思,我今天晚上还要去医院看我妈。所以……需要现在就赶回去。”
他语气挺轻松的。他今天一直语气很轻松。可是张泉鸣看得清楚,这孩子的手心一直紧紧地攥着,指甲反复摩挲着手心,划出道深刻的红痕。
张泉鸣说:“是我们耽误你时间了。你先走吧。”
欧也凡点点头,低声说:“邢教练,张老师,对不起。”
邢教练:“哼!”
张老师一愣,继而苦笑:“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张老师顿了顿,又说:“只是有点可惜吧,毕竟,你练了那么久的体育,拿了那么多奖。如果考体育特长生,以你的文化课成绩,完全能进省会最好的中学。”
“我……”
欧也凡双唇翕动,仿佛要说什么,最后却只说:“邢教练,张老师,提前祝您端午节快乐。”
邢教练:“哼!”
张老师:“……端午快乐。”
他走后,张老师揉了揉眉心,起身走到窗边,随手点了一支烟。
窗外,少年瘦高的背影正缓缓穿过绿茵茵的操场。
欧也凡背着只黑色运动双肩包。自打一年前张泉鸣来支教,这只包就雷打不动地背在欧也凡身后。即便这玩意的肩带至少断了五六次,还是宝贝一样不肯换。
张泉鸣知道,走过这片廉价塑胶操场后,少年将坐上一趟2060年造的老古董汽油大巴,在吱呀作响的零件中摇摇晃晃,最后在一片始建于2040年的老小区前下车。
他会走进他家那间鸽子笼一样的“西北矿业集团”职工福利公寓楼,老旧的电梯里常有狗尿味儿。
在那间不足60平的小房子里,拥挤地生活着一家五口人:欧也凡,他的大伯,他的大婶,70岁的奶奶,还有一个中度自闭的堂妹。在大西北,在2094年,这种拥挤程度可以说罕见得令人咋舌。
张泉鸣之所有知道这么多,是因为两天前,他特意上门家访,希望欧也凡的大伯作为监护人,能够支持自己侄子的求学之路。
毕竟,一个次次年级第一而且运动特长突出的学生,就此放弃深学业,实在可惜。
不过,在了解到欧也凡的母亲在八年前的一场事故后变成了植物人,正毫无知觉地躺在镇医院的特别病房里,而且将长期躺下去后,张泉鸣放弃了。
其实,他完全不需要替学生考虑到这个份儿上的。他只需要像别的老师一样,在申请书上签个名就行。
反正,在这个与世隔绝的西部小镇上,每年有70%的学生会放弃中考,跑去念职校当学徒,或者干脆直接出去工作。
这年头,昂贵的高等教育并不是什么人生的必选项,只要找份工作、没有负债、胸无大志,大多数人都能过得还算舒坦。
——可为什么还会替他惋惜呢?
大概因为这孩子……真的是个天才吧。
记得一年前,张泉鸣刚来这里支教的时候,碰上市教育局组织过一场中学生田径赛。虽然教育局要求每个中学的每个项目都不能缺人,可到最后,有个5000米跑的项目还是空出来了,没人乐意跑这么长的距离。
这时候,欧也凡站出来,申请除了短跑以外,再额外参与5000米。当天,他跑得脸色发白,浑身和从水里捞上来一样,全被汗湿透了。
有两个孩子昏倒了,还有人半途走路,但欧也凡居然全程较高配速坚持了下来,最后一圈甚至还能冲刺,超过市里来的一名田径生,拿到了第一。
这先天身体条件属实强悍,旁观的众体育老师都对此都啧啧称奇。张泉鸣一打听,才得知,原来这孩子七岁就开始练体育,练的“全息竞技”,是本校全竞队的队长,替这名不见经传的小学校赢得了好几个市里的奖杯。
虽然由于队友水平跟不上,他从没打进过省级联赛。可哪怕是外行,只要看过一场他的比赛,就会发现这孩子的韧性、反应速度、技巧,都肉眼可见地甩了同龄人一大截。
而从欧也凡七岁开始就见证这一切的邢教练,显然比张泉鸣还惋惜十倍。他坐在张泉鸣身边,不断搜索着全国的高中招生信息,尤其是提供全额奖学金的高中,一边嘴里念叨着:“没办法了吗?真的没办法了?”
“咱不是能找的项目找遍了吗,真的没有呀。”张老师揉了揉酸痛的双眼,叹了口气。
就欧也凡家那个摇摇欲坠的情况,只有全额奖学金才能支撑他求学。
可高中毕竟不是大学,全额奖学金项目非常少,基本都是各地重点中学设置的,因此竞争也十分激烈。
邢教练沉默了一阵子,忽然一下子泄了气:“我不甘心啊!”
他胡子拉渣的脸上一片颓唐,长吁短叹,方言腔调都跑出来了:“唉,张老师,这段时间是我麻烦你啦!可,可你是大城市来的,也许不理解我为什么这么着急。我们沙棘镇这种小地方,连个像样的体校都没有。就连我这个全竞队,校领导都几次三番来做工作,说,这么多年都出不了成绩,干脆别办啦,还占学校的场地和经费……哈哈!”
张老师看着邢教练失望的脸色,叹了口气:“理解,我都理解。”
邢教练继续说:“直到三年前,欧也凡这孩子来了了。本来,我们校队连市级联赛的资格赛都过不了,他来了以后,却带队拿了两次二等奖——他两次都是全场MVP!如果他能靠着特长生去了省里重点中学,说不定学校就继续批准资金,办我们这个全竞队了。”
“而且,欧也凡他是一个——”
邢教练想夸欧也凡,但他嘴笨,夸不出口。
半晌,他才说:“他是那种,最好的运动员。”
他一边调出欧也凡的比赛视频,一边说:“您看看,这是我剪的集锦,打算明天拿给领导,看看能不能再做做工作。”
屏幕中,欧也凡正化身战士,与敌方如火如荼地搏击着。
与现实中阳光开朗的样子不同,一到了赛场上,欧也凡眉头紧锁,全神贯注,眉眼中满是凝重,那是一种对于胜利的热望。
屏幕中的身影不断闪动着,战斗着。看着那一拳一拳挥出胜利的身影,张泉鸣意识到,欧也凡这孩子打动自己的,其实是一股劲儿。
不是攻击性,不是狠劲,而是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韧劲。
如果家庭不是那么困窘,这孩子的未来想必一片光明。
张泉鸣拨通了欧也凡的电话。
接通后,他单刀直入:“欧也凡。”
“再试最后一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