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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冬至(1) 很残酷,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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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的第三个周五,是期中考试成绩公布的时间。
带着几分寒气的淡淡阳光从天窗照进了更衣室。欧也凡看了一眼屏幕上惨不忍睹的期中考试成绩,轻轻叹了一声气,慢慢把手机塞回了储物柜里。
其实,他的实验课成绩还行,文科也马马虎虎。可数学和物理这种需要考试的科目,却比平均分差了一大截。
欧也凡头疼地拧了拧眉心,只觉得十分无力。
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努力才能考出一个好看的分数。
他已经拼尽全力在追赶大多数人的脚步了,可是,那些数字和符号却好像天书一般,无论他多么认真地把错题的答案反复验算和推演,一到了写新题的时候,总会卡壳,总会焦头烂额,毫无头绪。
和他一样忧郁的,还有欧阳乾乾。
她提着一兜子重重的彩旗和横幅,找到在角落里热身的欧也凡,以及躺在一堆瑜伽垫上、翘二郎腿打游戏的高嘉行,哭丧着脸:“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我有两门课没及格……”
高嘉行把手机伸到她鼻子前晃晃,满不在乎地说:“这有啥,一共八门课我只有一门及格了呢!还是和你们俩组队交的报告!”
“去你的!”
欧阳乾乾一把把横幅塞进他手里,粗着嗓子:“赶紧跟我去观众席,把横幅拉起来!这次你可别想半途跑了!待会我们给欧也凡喊加油的时候,你也要喊大声点!”
高嘉行被她拖着站了起来,不满地嘟囔着往观众席走:“你就是欺软怕硬。对谁都怯场,唯独碰到我就这样,凶狠而暴躁……”
欧阳乾乾不依不饶地把他拖到了观众席最前面,那里已经聚集了五六个同学,看到欧也凡,都兴高采烈地挥起手来。
“淘汰赛加油!”
“老欧,我们相信你!冲进校队,干他的!”
欧也凡也一脸感激涕零地对他们挥挥手,接着继续热身。
和他一样正在加紧时间热身的,还有其余十来名选手。
今天是校全竞队公开校内淘汰赛的日子,下午三点半在篮球场上准时举行。
校内赛是海中的老传统了,指的是校内学生自由组队,进行体育比赛。不仅全竞有,羽毛球、篮球、声乐、象棋都有校内赛,目的就是为了培养校内的文体氛围,同时培养学生们主动消费和参与文化体育的习惯。
十台动态平衡装置被整整齐齐地排列在了场地正中样,环绕在篮球场四周的8D大屏上,已经在滚动播放着校队的宣传片。
这些片子都是学生自行拍摄,可谓创意十足,而且塞了不少私货。
比如说,你可以看见渠沐风被糊了一脸蛋糕奶油,或者是全员头戴猫耳朵发卡对着镜头撒娇搞怪,其中,唯一一位冷漠地杵在原地的,是显然被迫入乡随俗的黎非……
经过差不多一个月的淘汰和角逐,每个位置都选出了三名积分最高的选手,他们将抽签决定队友,冲击校队最后的上场名额,第二名则可以当替补。
欧也凡一边压腿,一边轻轻又叹了一口气。
今年的上单不出意外应该是渠沐风的,剩下他和秦泰争替补。
他扭头一看,只见不远处秦泰也正在热身,脑袋上扎着一只五颜六色的发圈,把额前细碎的棕红色碎发都拨到了脑后。
眼光和欧也凡相遇的瞬间,他脸色一僵,继而飞快地移开了。
热身队伍的最前排,站着意气风发的渠沐风。
正在压腿的欧也凡瞄了他一眼,心中纳闷:为什么渠沐风明明从来没说过一句炫耀的话,没特意展示过一次自己的长处,可他的光芒,却能被在场的每一个人接收到呢?
渠沐风正在一边挺着胸做拉伸,一边和几个小女生调笑。定睛一看,其中一个居然是夏丹。
欧也凡不禁扭头看了泰一眼,只见他阴沉着脸,真可谓咬牙切齿。
欧也凡不禁摇了摇头。
虽然他对泰没什么好感,不过,他也知道泰最近日子不好过。
严鑫是个大嘴巴,每天都在宿舍里,幸灾乐祸地把他们小团体的事对着欧也凡大肆宣扬,也不管欧也凡乐不乐意听。
据他说,自打渠沐风前段时间和他那位神秘前女友分手后,就一直和夏丹打得火热。两个人被看见过吃同一份冰淇淋,每天放学都牵着手在学校后的商业街上散步。
泰赛场上被渠沐风暴打,情场上也被暴打,因此每天都阴着脸。
本来,他还是渠沐风的忠实小弟呢,天天学渠沐风,背着个吉他每天坐在操场边叮叮当当地拨弄,现在,连渠沐风的名字都听不得了。听到了,就拉下脸默不作声地走人。
欧也凡心想,可怜的泰,今天估计又是新的一轮冲击呢。
比赛的结果和他料想的一模一样。渠沐风再次占据了第一上单的宝座。据说,自打他来海中上学以外,还没有人能打败他过。
如果说有谁对他产生了威胁,可能就是今年刚进校的欧也凡了。听来看他比赛的几个同学叽叽喳喳地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的积分能和他咬这么紧呢!
唯一让欧也凡感到意外的,是秦泰。
本来,他的积分是被欧也凡和渠沐风的甩出了一大截的,但不知为何,从上周开始,他的评分忽然突飞猛进。
这几天,欧也凡和他打的时候,能明显感受到他的水平比之前明显高了一大截,不仅打出暴击的次数比之前多了一倍,反应也快了许多,这让欧也凡惊讶万分。
这家伙是参加了什么秘密训练营吗?
不然水平怎么能进步地这么快?!
当然,最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是秦泰的体能的进步,简直是神速。
这才几周啊,怎么力气大了这么多?就是天赋异禀的人,也要练上小半年呢。
欧也凡不禁有些担忧。
但愿……这只是暂时的状态好……可千万要让他顺利进校队啊……
然而,事与愿违。泰的飞速进步并没有停止。
一共有五场公开校内赛。每一场,他的进步都是肉眼可见的,比分也是步步高升,简直到了夸张的地步。
到了第四场的时候,他的分数竟然已经略微超过欧也凡了!
欧也凡开始焦虑地坐不住了。每一场比赛前,他都在更衣室磨蹭半天,紧张地检查自己浑身上下,力求不出一点毛病。
此外,让欧也凡感到难受的,还有黎非对此的反应。
第四场校内赛,黎非也来了。
生平第一次,他居然在比赛结束后,让选手们保持不动,然后让泰单独展示了一组狮心王的连招。
泰做得非常漂亮。黎非默默点了点头。
他从来不给任何人肯定和夸赞的。
接着,他又要了泰最近的比赛数据,和他简短交流了一下。
……他们都说了什么呢?
欧也凡手中无意识地用力抠着头盔,紧紧盯着他们俩的背影,抠得头盔咯噔咯噔作响。
他想到几个月前,黎非在楼梯上问他,要不要职业玩全竞,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难道他不是特殊的吗?
难道他的能力其实没有得到黎非的认可——只是黎非对所有看起来有点实力的新人,都是这种鼓励态度吗?!
或许是秦泰进来表现尤其耀眼,等到黎非走后,夏丹破天荒地走上来,甜笑着递了一次水。
泰捏着那瓶水,以一种赢家的身份,试图在渠沐风面前晃荡一圈,没想到对方压根没注意到这回事呢,早就拎着包吹着口哨回家去了。而夏丹看见他离去的身影,立刻弃泰追去。
试图挽尊的泰碰了一鼻子灰,不由脸色难看。
他憋着满肚子火,环视了一周,看到了正坐在更衣室的座椅上,失魂落魄地擦着汗的欧也凡。
在一众朋友们的簇拥下,他傲慢地扫了欧也凡一眼。虽然不是对欧也凡说话的,但是,显然是说给他听的:“今年竞争真挺激烈啊。”
欧也凡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默默低头擦着汗。
有人哈哈笑着问秦泰:“泰哥,你怎么进步这么快的呀?”
一行人渐渐远去,留下欧也凡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听着他们的声音远远传来:“我妈给我换了一个新教练,一对一教!”
“我跟你说呀,还得请私教,尤其是练体能,真的不一样……”
“也是,不过,这个很贵吧?我初中同学报过,12节课要五万多啊……”
“没办法。玩全竞嘛,都这样……”
……
欧也凡抹了一把嘴唇上的汗。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慢慢起身,走进淋浴室。
难道,他连替补位都要失去了吗?
不行,绝不能止步于此。
他要努力,更努力,再努力。
可是,他真的不知道怎么再努力了。他的时间表已经紧得他连心爱的全竞比赛都很久没看了。自打来了海市,他几乎没有踏出校门过一步。
生活的不如意,似乎不仅仅会存在于一个方面。
除了赛场上失利以外,在生活的其他方面,随着天气越来越冷,欧也凡也全面陷入了令人心灰意冷的寒冷中。
由于他没时间和同学们周末出去玩、平时一起参加活动,好不容易交到的几个新朋友,也开始渐渐和他疏远。
虽然他努力地融入,努力地对所有人热情和微笑。可是,人际关系不是靠着友好拉近的。他听不懂他们说的当下时兴的笑话,不知道他们热聊的话题都是什么,每次大家一起凑钱出去玩或者买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只能束手束脚,尴尬地笑。
久而久之,欧也凡发现大家虽然对他还是礼貌,却也不再跑到赛场上给他加油,有什么活动也不再问他有没有空。
对此,他十分理解,却又无可奈何地感到失落。
而他的学习也是同样毫无起色。虽然数学老师很耐心,他也渐渐开了一点窍,可成绩还是过山车一样忽上忽下。
物理老师则是彻底没耐心了,已经在委婉地暗示他,学不会就自己找点别的网课看吧,别老来麻烦他啦!
来到海市,能到海中读书的兴奋感和新鲜劲,渐渐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疲惫。
他在训练结束后,坐在更衣室里的时间越来越长。
以前顶多坐五分钟,现在动辄半个小时起步。
由于怕打扰到别的同学,他会在淋浴间里站上很久,再一个人坐在更衣室里。
他只想一个人呆着,把头脑放空,好好静一静。
有时候,很偶尔,他会在空无一人的更衣室里碰见同样训练到很晚的泰。
秦泰总会倏地皱起眉,脸色一变。
不过,虽然对方对自己横眉冷对,欧也凡对他的态度倒是一如既往地平和。
欧也凡并不因此恨他。
竞技体育就是一个能力至上、结果导向的领域。
行,就用成绩说话;成绩不行,再言努力也没有意义。
因为这个行业里的每一个人,每一天,都是顶着巨大的生存和淘汰压力,在籍籍无名的角落里默默地挥洒汗水,等待着机会。
一个虚无缥缈的、能出现在充满了观众与闪光灯的赛场上的机会。
很残酷,也很公平。
最后,他的情绪不对劲就连欧阳乾乾和高嘉行都看出来了。
高嘉行等到欧阳乾乾走了以后,一把揽住他的脖子:“兄弟,咋了?”
他看了眼欧也凡面前手机屏幕上的兼职招聘表:“最近缺钱?”
欧也凡叹了口气:“确实,我想攒钱。”
“攒什么钱?说说看嘛。”
“大学学费呀。我算了一下,现在能不能签上职业战队是个问题。如果签不了战队没工资拿,又拿不到大学全额奖学金,就只能花自己钱了。”
那差不多要准备十万块。对欧也凡来说,这差不多是天文数字了。
有时候,他觉得在海中的自己真是富屋贫人。周遭看着是花花世界,其实什么都不属于你。
高嘉行翘着二郎腿,吸溜着饮料:“也不是你成绩不好,我替你看了数据,你的水平还算稳步提升呀?倒是泰那小子,也太离谱了……不会嗑了吧!”
见欧也凡一脸头疼的样子,高嘉行摩挲着下巴,开始出主意:“要不然我银行卡被我哥收走了,倒是可以帮帮你……要不然你试着当主播?”
“开直播?”
“对呀!虽然新规定,未成年人不能露脸,但是你可以走技术路线,用高超的技术,吸引人找你代打嘛。我就干过,赚得还可以呢,接到好单子的话,一天能搞个小几千块哩!”
“代打不是禁止职业干的吗?!”欧也凡睁大眼睛看着他。
高嘉行满不在乎:“谁让我哥把我银行卡收走了,我请我朋友喝啤酒的钱都没有了。”
“未成年人不是不准饮酒吗?!”
“啧嘶——”
高嘉行急了:“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趣?!再这样,我走了啊!”
闹归闹,欧也凡想了半天,发现目前也确实没有干别的兼职的功夫,只好在每次刷排位的时候,挂上了直播。
开直播其实很方便,只要在开始游戏前,开启一下直播权限,那么直播的画面就能被投放到几个比较大的直播平台上。
他满怀希望地打开了直播,可一整个周末下来,收获却让他的心拔凉。
一共只有5个人点进过他的直播间,基本都是呆上每两分钟就走了。
欧也凡不死心,按照高嘉行指引,开了“附近”功能再试。
这下,点击量倒是高了一点,来到了上百,也出现了四个人开始关注他。
可惜,其中有不少人只是为了发一些乱七八糟的怪话。有莫名其妙的广告,还有人冲过来问欧也凡寂不寂寞,多大了,吓得他马上把这个人拉黑了。
一通折腾过后,随着天越来越冷,欧也凡的心也越来越冷。
每天应付着晦涩难懂的学业、学生会干不完的繁琐工作、步步紧逼的秦泰和渠沐风,他只觉得内心的一团火变得微暗。
只有在进入全竞世界的时候,他才能获得一点快乐的感觉。
当他在不存在的战场上披荆斩棘的时候,他会觉得,自己尚存力量。
2094年的倒数第三天,是海中的新年家长开放日。全校同学的家长几乎都来了,学校还特意准备了丰富的游戏活动。热闹的氛围中,就连内向的欧阳乾乾都变得外向了许多,拉着奶奶就到处和熟人打招呼。
欧也凡捏着手中精美的请柬,最后只是把它扔进了垃圾桶。
看着满校温馨的氛围,他找了一个没人的角落,翻着通讯录,却发现没人可以找。
大伯大婶是从来不会主动联系他的,打电话过去也经常没人接;奶奶倒是能联系上,每周他都打一次电话,但是很多新事物她理解不了,问完了身体健康,也就没什么话可说;爸爸是根本联系不了,只能每个月等监狱批准他们通话。
最后,他打给了张护士,从屏幕上看了看病床上的妈妈。
时隔半年,他的眼眶再次酸涩了。
不过,他没有哭。
他只是仰着头看了一会儿天,然后走回了体能训练室,一组组地接着做训练,做到汗水花了视线为止。
很多事情是他无法控制的。如果说有什么可以自由左右,那只有不断奔跑的脚步。或许奔跑就是意义本身。
跨年的那一天放假,舍友都回家了。欧也凡拎着从食堂买回来的自己最爱吃的拌面条,祝自己新年快乐,2095可以心想事成,然后根本没等到0点,就裹紧了被子,沉沉进入梦乡。
元旦后的第一次训练,他背着自己的装备,平静地走进了训练室。
这是校队名单正式宣布的日子,经过一个假期的平复,他已经接受了,秦泰很有可能但仍替补的事实。
不知为何,今天训练室的气氛似乎特别凝重,所有人都在窃窃私语。
而且,似乎今天落在他身上的视线格外多。
欧也凡纳闷地看了他们一眼,背着包往更衣室走。
快要跨入更衣室之前,大鲨鬼鬼祟祟地把他拉到一边:“卧槽,兄弟,出大事了你知道不?”
“怎么了?”
下一句话如同惊雷炸在他耳边:“秦泰被禁赛了!”
“你俩聊啥呢,是我想的那事不?”
严鑫耳朵尖,听到个泰的名字就噌噌噌蹿了过来。他本就是泰的朋友,对这件事的内情自然相当熟悉:“哎呀,这事儿闹得可大了,黎非都亲自来了。马上要给我们所有体育生和校队成员训话呢!据说,泰不仅校队不能进,黎非还坚持要把这个记录记到整个全竞行业的黑名单里面!”
大鲨吧砸着他的厚嘴唇:“是呀,卧槽,真是太狠了。泰这哥们这回真完了。以后,他什么像样点的比赛都打不了了。估计申大学靠全竞加分难喽……”
“放假前就暴雷啦!他妈妈这两天领导都找遍了。不过,黎非发的话,谁来了都不好使。”
“也算他倒霉,正好碰上最难讲话的黎非……哪怕是别的领导,顶多处分一次,就算了……”
处……分?永远不能参赛?
欧也凡脑中一片空白,震惊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他慢慢地抓住了严鑫的肩膀:“他到底干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