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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冬至(2) 人际危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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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猜也能猜到吧?”
严鑫又神神秘秘地卖起了关子。
他故意左顾右盼了一阵,一副生怕给别人听去的样子,然后才靠近欧也凡耳畔:“他用了那个。”
“啊?”
欧也凡立刻反应过来严鑫指的是什么,一时愣在原地,瞠目结舌。
难怪短期内体能进步得这么快,原来是用了……科技手段。
他结结巴巴地说:“怎,怎么会呢,这不是很容易被查出来吗?”
严鑫不以为意:“切,那得是职业运动员,而且还得是省级以上的大赛,才会严查。像中学生全国大赛这种档次的比赛,根本不怎么查的。”
他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欧也凡鼻子底下晃荡晃荡:“就这么说吧,每年,少说也有三成的人,至少者用了分子健体药才上赛场。”
“那药检的时候——”
“弄几张病历,就说是治疗骨折治疗肌肉拉伤的,就糊弄过去了呗。”
欧也凡含着满腔震惊,走进了体育室。
这件事实在太离谱了,他一时难以从震惊中走出来。
虽然,他也听说过,偷偷使用违禁药物,如兴奋剂和健体药,在全竞运动员里很常见。
但是,他一直抱着乐观的态度,认为是危言耸听居多。
他以为,这种事怎么也不会发生在自己身边,发生在海中。
毕竟,海中不就是以学生高素质出名的吗?怎么会连这种基本的诚信问题都会出现呢?
可现在,事实摆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紧接着,一阵愤怒涌上了他的心头。
一想到凭借着这种方式,秦泰差点顶替掉了自己来之不易的机会,他就觉得有些反胃,同时又觉得困惑。
这样做,真的值得吗?
自从竞技体育商业化之处,运动员和兴奋剂,似乎就是光和影一样的关系。
所有人都痛恨和唾弃使用药物的行为,但凡有这样的新闻曝光,哪怕只是传闻,也足以断送一个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因为它违反了竞技体育最基本的原则——真实。
但是,一直源源不断地有运动员冒大不韪用这种东西。
为了名次,为了金钱,为了那一刻的万人之上的荣誉。
即便代价可能是药物依赖,高血压,动脉硬化,猝死,身败名裂。
而近几十年,随着医疗手段的进步,人类开始能从细胞水平上对人体进行治疗甚至改造,一种全新的作弊药物被开发出来了。
严格意义上来说,这不是某一种药剂,而是一系列的疗程。
只需要简简单单的几支针剂,几场微创手术,你浑身的肌肉和腱鞘就会悄然发生根本性的变化。
一夜之间,你会变得更强壮,更耐击打,更灵活。
同样的手术也可以在脑部应用。你会有更敏捷的思维,更强悍的脑力。
由于它重塑肉身、脱胎换骨一般的效果,人们一般把这种昂贵的细胞分子疗法戏称为“超人药”。
在国外,它还有个更文雅的点的名字,“金苹果”。源于北欧神话中青春女神伊登的金苹果,能永葆青春,永葆强健。
而这种疗法的后续疗程也很简单,只要每天注射一定剂量的活性剂,直到效果消失就可以。
如果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在剧烈运动后,必须要立刻注射活性剂,否则可能肌肉组织损伤严重,使得有效期变短。
这玩意可不便宜,普通人还没钱打呢,一般一个一周的疗程就要好几万元。没有医保报销。
难怪自己有几次看到秦泰鬼鬼祟祟一个人留在更衣室里呢,原来在偷偷注射这个东西……要知道,从前他可是一训练完就走人了。
回想起秦泰脸上那不自然的表情,欧也凡后知后觉,可能那不是出于厌恶,而是心虚。
走进练习室,只见其余特长生和校队成员也陆续到了,几十个人,松松散散围成了一个圆圈。
而圆圈的正前方,正站着一脸寒霜的黎非。
他的身边,站着一脸惋惜的校队队长赫明茵。她俏丽的脸蛋上的笑容流露出一丝勉强。
作为队长,她是非常不乐意看到自家学校出了这种事的,对校队的声誉有很大损伤。
虽然进场前,大伙还在窃窃私语。可一对上面无表情,静静看着众人的黎非,却全都静默了。
空气凝滞,气氛安静得可怕。
在一片噤若寒蝉中,黎非缓缓开口。
“今天训练开始之前,作为校全竞委员会的委员长,我要通报一则处分。”
“高一学生秦泰,使用‘细胞分子疗法’对其体能进行加强,并且参加了校全竞队淘汰赛。这种做法,不仅违反了比赛规则,还严重违反了全竞运动员职业道德。”
“因此,委员会经过商议,经校领导一致同意,决定取消秦泰同学的参赛资格。”
“并且,我作为职业运动员的一份子,已经将他的这份违规记录,递交到了全竞运动员职业协会。一旦协会认定了这次违规行为,秦泰同学将失去参加任何由全竞运动员协会举办的赛事的资格。”
欧也凡倒吸一口凉气。
这处罚确实狠。
任何有点含金量的比赛都离不开全竞运动员协会,这是把秦泰的所有职业道路都封死了啊。
在场的其他全竞生们也不全都知道秦泰的事,处分一出,一串惊讶的窃窃私语再次响起。
在一片低语中,欧也凡能感觉有不少饱含深意的眼神从四面八方汇集到他的身上,这种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在一片议论中,黎非再次发话了。
“诚信是竞技体育的本。”
“这是句废话。大家都知道,但是很难做到。”
“我知道,你们很多人都会说,现在比赛查得不严,很多人都偷偷用分子疗法。就算不用,擦边球的行为也多了去了,凭什么处分这么严?别人用了,我没有用,不是吃亏了吗?”
“但我想说的是,脱离了纯粹的竞技体育,是毫无价值的竞技体育。”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缓和了一点:“从1968年到2095年,百米短跑的世界纪录,只快了0.38秒。这意味着什么?”
欧也凡在体育史选修中读到过,1968年奥运会,吉姆·海因斯以9.95秒成为首位跑进10秒的运动员。
此后,这项纪录被不断刷新,到了2009年,尤塞恩·博尔特在柏林世锦赛跑出9.58秒的世界纪录,并且在此后的几十年一直无人打破。
直到21世纪50年代,一位天才的出现,才堪堪打破了这个人类极限的纪录,却也只比他快了0.01秒。
1968年,到2095年。
127年过去了,人类的交通工具已经迭代了好几轮。在实验室里,人类已经能把粒子加速到接近光速,交通工具已经能将人一天内从地球这一端输送到那一端。
但是,在纯粹靠人力突破极限的体育运动中,几代天才,花费无数的汗水,却只把纪录推进了0.01s。
“这就是竞技体育的意义。这是一门只靠我们自己,去一次次冲击人体的极限的事业。”
所有的荣誉,所有的欢呼,所有的鲜花与掌声,都只属于那个光明正大冲过终点线的人,属于那个堂堂正正将对手打败的人。
“所以,去挑战你们的极限吧!”
欧也凡呆立在原地,怔怔望着人群中心的方向,心底隐隐泛起一阵豁然开朗的震动。
这番话他还是第一次听见,但是却让他觉得,自己内心深处一个多年的疑问被解开了。
有时候,繁重的训练让他疲乏到脱力,肌肉拉上酸痛到整夜整夜睡不着的时候,他也会想,运动员这个职业的存在,到底是为了什么呢?
为了比赛让观众看得很爽吗?
为了证明比别人更强大吗?
为了钱和名吗?
因为政治家需要一些体育赛事吗?
因为商业家不会放过每一个能赚钱的领域吗?
他隐隐约约觉得心中有个答案,但是说不出。
现在,黎非的一番话,虽然没有完全解答他的疑惑,却让他有了醍醐灌顶的感觉。
甚至,当他像往常一样,举起哑铃做力量训练的时候,都有了别样的触动。他仿佛觉得自己正投身于一项伟大的事业当中。
今天原本应当是欧也凡和秦泰的最后一场对决,可随着违禁药品事件的曝光,现在,彻底抬不起头的秦泰已经消失在了全竞练习室里,替补的位置顺理成章地落到了欧也凡头上。
常规体能训练结束,校队队长赫明茵走到他面前,通知他每周六上午来体育馆训练,同时温柔详细地叮嘱了他注意事项。
渠沐风笑呵呵地拍着他的肩膀,说这下好,咱们可是队友了。
其他校队成员也纷纷走到他面前,主动加他的联系方式,热情地拖他晚上一起来聚餐,周末一起去团建。
当他按照要求,换上那身特意设计过的修身队服后,走在路上,看他的人都多了起来。
当他的个人海报被正式挂到了校园官网上后,他发现,自己的社交媒体被加爆了。
短短一天之内,就有几十号人加他,而其中的很多人他连面都没见过,甚至有一些人是已经毕业了的学长学姐。害得他只好连夜在签名挂上说明:9:30以前训练,回复消息较慢请见谅。
更诡异的是,其中的不少人简单地和他打了招呼寒暄几句之后,就再也不找他了,仿佛只是和集邮一样,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添上一个人。
过了整整一周,欧也凡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进入了一个全海中学生都羡慕的圈子之中。
对此,他觉得不可思议,却又觉得莫名其妙。
他从来不觉得玩全竞和玩别的体育运动有什么不一样。可是,大家好像都觉得全竞很“酷”,就像A国的橄榄球一样。
他一开始玩这个运动,纯粹是因为他喜欢。如果他喜欢的是别的东西,也会一样拼尽全力的。
不过,他觉得无所谓,别人可不这么认为。
第一次校队训练结束后,欧也凡抹着汗和校队成员们有说有笑地往体育馆外走的时候,他忽然发现,秦泰正站在体育馆角落的一株盆栽后面,定定地朝这里张望。
目光和欧也凡对上后,他有一瞬的慌乱,连忙背过身,假装路过而已。
欧也凡也很吃惊。他压根没想到秦泰还会出现在这里。
自从东窗事发后,他就再也没在练习室看到过这个人。
秦泰的状态看上去很不好。
他脸色苍白,额头颇有几分灰败的意味,完全失去了平日傲慢的气定神闲,屈辱和伤心在他眼中不断闪过,最后化成了不岔,恶狠狠地瞪着欧也凡。
欧也凡移开了眼。他实在不想和这个人纠缠,哪怕是眼神。
他不知道秦泰为什么能这样讨厌他,难道就因为自己成为了替补吗?
虽然他不喜欢这个人,但并没有一点幸灾乐祸的快乐。
他只是纳闷,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拉的下脸用这种不入流的手段呢?
然而,他大度,不代表别人能做到。
两周过去后,欧也凡发现,虽然泛人气水涨船高,走到哪里都有别的年级的人或者是不熟的人和他打招呼,但是,在他身边的圈子里,他好像被孤立了。
在特长生中,原本和他训练时还搭话几句的同学,忽然不和他说一句话了。
虽然,基本的礼貌他们还是维持着的,但态度却变得冷淡而疏离,能不和他呆着就不和他呆着,也不主动说话。有什么教练布置的活动或者任务,也没有人告诉他。他出了纰漏,被教练当众批评的时候,也没有人为他说一句话,都假装没看到。
宿舍里,严鑫陶俊现在对他的态度也是急转直下。
本来,他们还经常一起早上去教室,现在,他们却等也不等他,每次都是径直走开。他们甚至都不在宿舍里说话了,仿佛没欧也凡这个人。
在学生会,原本他的人员还是不错的,谁见了他都会乐呵呵打个招呼,现在却也奇怪地疏离了。
夏丹等等那群主席团的男生和女生,每次经过他,都不会像以前那样停下来主动找他调笑了,而是一副公事公办冷若冰霜的样子。
他们看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也不是厌恶,而是敬而远之,仿佛他是什么不可深交的人物。
这种情景发生在学校,还是欧也凡长这么大第一次碰得到,不由难受极了。
他很清楚背后的原因是因为什么。
秦泰。
可这让他更加困惑了。
秦泰的问题不是他自己作出来的吗?
如果他不违规使用药物,至于这么个结果吗?
为什么他的小团体都一边倒地站他呢?
然而,小团体这种东西就是不讲道理的。只要这群人讨厌你,尤其是他们的领头羊讨厌你,他们就会无孔不入地压榨其余成员去孤立你。
很不幸的,这种和他彻底切割的态度甚至蔓延到了欧阳乾乾身上。
一开始,她还是和以往一样。可渐渐的,面对欧也凡的时候,她总会露出欲言又止的神情。问她怎么回事,又不说。
直到某一节生物课下课,她忽然惴惴不安地走到欧也凡身边,声音细如蚊蚋:“这个……这个……我生物不能跟你组队了,我……”
她瞥了一眼门口,脸上的表情好像快要哭出来了:“对,对不起!”
欧也凡抬眼顺着门口望去,只见夏丹和她的小团体们正抱着臂,靠在门口,一边聊着天,一边看了欧阳乾乾一眼。
仿佛被这眼神逼迫了一般,欧阳乾乾一咬嘴唇:“我要退出我们的生物小组……我已经和老师说过了,老师同意了!”
欧也凡下意识想问她“为什么”?
然而,他很明智地把话咽了回去。
答案很显然,她被自己梦寐以求的那些朋友们要求着这么干了。
而她的选择是她的朋友们。
欧也凡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行呀,毕竟高嘉行这么不靠谱,你换队友吧,考个好成绩。”
说不难过是假的。
他在海中只有这么点朋友,现在却一个个离他而去了。
欧阳乾乾的手指绞在一起,双唇嗫嚅:“……我们只是不在一起小组作业了,嗯……你有别的问题,还可以来找我……”
“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吗。”
生平第一次,欧也凡打断了她的话头。
“你问,随便问好了。”欧阳乾乾仿佛得到赎罪的机会一般,连忙说。
欧也凡深吸一口气,问道:“秦泰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你们忽然都这么躲着我?”
“如果我做错了什么,麻烦让我知道,而不是莫名其妙地玩这些心机,好吗?”
“这,这,秦泰他这两天出了点问题,没来学校,你知道吧……”
这件事欧也凡知道。他点点头:“嗯。”
上课的时候,老师点秦泰的名,发现他没来上课。据他朋友递上的假条说,秦泰这两天发烧了,需要在家养病。
“他没有发烧,其实。”
欧阳乾乾仿佛在说什么难为情的事情一样,吞吞吐吐的:“我现在偷偷告诉你,你千万别说是我说的……”
她偷偷瞄了门口的夏丹她们一眼,压低声音说:“秦泰他其实是心理崩溃,抑郁了,在家里养病呢。”
“啊?!”
欧也凡怎么也没料到事情会是这么个走向。
他立刻追问:“怎么会?刚出事的时候,他虽然看着不高兴,但不是还好好的吗?”
“啊?你不知道吗,这事儿闹得可大了呀。”
欧阳乾乾睁大了眼睛:“秦泰因为两周前那事儿,被网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