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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赛前 一个精美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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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欧也凡第一次看见高嘉行张口结舌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一面对渠沐风,他平时身上那种孤戾的气息消失殆尽了。
面对微笑着的渠沐风,高嘉行扭过头,硬邦邦地说:“我现在先住我哥家里,住挺好的。”
渠沐风上前一步,夕阳把他的身影在落地窗前拉得老长:“马上就要过年了,好歹要回来一趟吧。”
他垂眼,长长的眼睫毛投下一片阴影:“林姨这两天还问你最近干什么去了,发消息老不回。爸爸也很担心你。”
高嘉行的气势明显矮了一截,抿了抿唇:“过年肯定要回来啊。但是,这段时间我要……复健全竞,我哥能指导我。我过年回去两天,初三还是要回我哥这儿。”
不用想欧也凡都知道这是编的胡话。这段时间他连全竞室的门把手都没摸过。
也不拆穿他,渠沐风只是又往前走了一步,眉眼弯弯地俯视高嘉行:“行。除夕早上我准时来接你,等到元宵节之后再把你送回来。”
“那不行!时间不够,我要准备冲春季常规赛——”
“最多初七。”
渠沐风温和的语气中满是不容置疑。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高嘉行的眼睛,盯到高嘉行移开视线,勉强同意,才又恢复了平和的眼神:“这段时间记得准时吃药。”
“嗯。”
“有事和爸爸和林姨直接说,都是一家人。”
“嗯。”
“还有——”
“你有完没完?”
高嘉行不耐烦地把头顶的鸭舌帽拿下来挥来挥去。渠沐风却眼睛眯得更灿烂了,轻飘飘揭了他的老底:“还有,下次再来看我训练可以坐到观众席看哦,早就看见你了,站在走廊那边伸脖子很累呢。”
“唔,谁来看你啊?!”高嘉行被戳中,一下脸通红跳了起来。
渠沐风看起来倒挺满意,也不争辩,带着一种“我都懂”的神情,对高嘉行说:“再见!”哼着歌走了。
对着他背影瞪了一会儿,高嘉行愤愤不平地把鸭舌帽往头上一扣,手往口袋一插,踩着鸭子步走开了:“自恋狂……把自己当什么人啊!还专门来看他?求我来我都不来……”
欧也凡连忙追上他,两人就这样在夕阳里走了半天,最终快到校门的时候,还是受不了好奇心折磨,索性问道:“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
高嘉行皱眉,一抹不自然在面上一闪而过。
见他为难,欧也凡只好收回好奇心。毕竟高嘉行也是半个公众人物,保护隐私是应该的。
“不不不,这事儿不是不能告诉你,而是,人际关系有点复杂,一时半会说不明白。”
高嘉行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嘶……简单来说,就是,我的监护人,和渠沐风他爸,再婚了。”
他比划着:“渠沐风是他爹和前妻生的。我是……我是我监护人带过来的。就这么个事。”
这事儿实在有点出乎意料。欧也凡瞪大了眼睛:“也就是说,你俩是兄弟?”
“嗯……名义上算吧。”
那为什么高嘉行不愿意回去?欧也凡用一言难尽的同情眼神看向他:“难道他们平时……”
“那倒没有!”
高嘉行立刻斩钉截铁地回答。
也是,从刚才渠沐风的表现来看,这一家人似乎对高嘉行还挺关心的。
“那你俩怎么平时一句话不说?我还以为你们不认识呢。”
虽然以高嘉行那个逃课的频率,倒也没有撞上渠沐风的机会。但是,完全不在一起出现,也太反常了吧。
高嘉行却小声嘀咕:“不想看见他。”
欧也凡疑惑:“他人挺好吧?”几乎所有人都喜欢渠沐风。他成绩好,情商也很高,而且风趣幽默。欧也凡就没见过谁公开表示讨厌他的。
“好个鬼!”
一说到这事情,高嘉行好像一肚子怨气,暴跳如雷:“你们都被他的外表蒙蔽了!其实他这个人,心眼很坏,心肠很黑,兴趣很扭曲!非常恶趣味!没事就爱打小报告,装好孩子,胳膊肘朝外拐。没事就想方设法整人,你不高兴了,他就高兴了……”
别看他现在滔滔不绝,刚刚见本人的时候倒是老实。欧也凡在心中暗自点头:看来找到天克高嘉行的人选了……
高嘉行骂了半天,口干舌燥地喝完了一整瓶子红茶。最后一抹嘴:“我先去找我朋友了。晚上你等那个神经病走了,给我发个消息,我就回去。”
他不提黎非妈这一茬还好呢,一提这事儿,欧也凡是十分头大。
从对高嘉行的态度来看,这大概是个不好相处的人物啊。
万一下一个开刀的是自己呢?万一不小心惹到她了怎么办?万一不小心说漏嘴自己是给高嘉行打掩护的怎么办……
其实呢,欧也凡还是很想给她留个好印象的……
好在,担忧的情况最后都没有发生。当晚,欧也凡受到了一场体面的款待。
何春琼女士一直保持着和镜头前一样亲切友好的笑容,优雅而礼貌地招呼欧也凡吃虾,还教他怎么用那些复杂的餐具吃海鲜,不停地问他菜好不好吃,够不够。
欧也凡差点以为,自己早上所看到的那个性情尖利刻薄的她,其实是醒太早产生的幻觉。
她自己倒没怎么吃,只顾着不停地指挥着保姆胡阿姨,把盘子从这里放到那里,或是不停地更换餐巾。哪怕她自己那条餐巾一点儿污迹也没有。
酒足饭饱,她优雅地坐到了沙发上,从包里拿出一大叠小衣服,抱来了黎非那世界名犬Estella,开始给小狗穿衣服。
小衣服都做得十分精致,甚至还印着不少奢侈品牌的商标。欧也凡扫了一眼就知道,肯定是正版货,不禁感叹,要是这一幕发到网上,不知评论区会有多少批评黎非一家穷奢极欲,多少人吃不上饭,有钱人就给狗穿名牌的言论。
但是小艾斯黛拉似乎对这些衣服十分抗拒,一直在挣扎,甚至逼急了还呲了牙。
何春琼也不心急,很有耐心地拿来狗零食,哄好了小狗,又开始把衣服往狗头上套。
等到小狗终于按照她的心意穿上了衣服,打扮完毕,筋疲力竭地趴在她腿上吐舌头之后,她才露出了满意的表情,开始给小狗拍照。
她的执着让欧也凡费解,呵呵笑着说:“怎么感觉小狗不太舒服呀?”
何春琼只顾低头捣鼓狗,闻言抱怨:“是啊,我让黎非和佣人少喂点,就是不听,都吃这么胖了。每次做事都是这样,一点儿不盯着,就没人听我的话,必然要出问题!”
欧也凡看着小狗顶多只是微微有点圆润的躯体,纳闷这哪里胖了?
不过,他没反驳。毕竟真正的狗主人黎非都一直一言不发。
他仍穿着白天那套一板一眼的西服,坐在沙发上,翻着一本书。
他的姿态依旧板正,精致的面容一点表情没有,竟和他平时出现在镜头前的模样别无二致,就像是一个精美却缺少呼吸的人偶,一台礼仪机器。
从开席到现在,除了对保姆阿姨说谢谢,以及偶尔简单回答几句何春琼提出的问题,他就没主动说过话。
如果说平时的黎非仅仅是安静而已,那么有他母亲在的地方,简直是沉默。
这对母子的相处,怎么和自己从前以为的不太一样呢?
欧也凡费解地一边帮胡阿姨收拾餐具,一边偷扫过这一对母子。
他们正坐在沙发的两边,隔得远远的,各自慢慢地喝茶。
从纪录片和访谈里,他还以为两人一个尽力托举,一个不负重望,应该关系很亲近才对。没想到私下比他们学生会开大会的时候还正式……
他从来没见过这样气氛诡异的母子,尽管面上都维持着和谐。
等到黎非母亲把这间屋子里需要她指点江山的地方都指了个遍,最终心满意足地踩着高跟鞋离开后,黎非才起身,一把扯开了小狗身上小衣服的拉链。
重获自由的小狗摇着尾巴,吐着舌头,围着自己主人撒欢儿。
一不小心撒到了欧也凡面前,顿时对着这个陌生人一阵呲牙狂吠,呲得欧也凡落荒而逃,躲到了沙发后面。
“Estella!礼貌!”
黎非低声呵斥,俯下身一捞,把小狗抱走了。
虽然他转身的姿势很快,但是,欧也凡还是瞥见到,破天荒的,他的嘴角竟掠过一抹淡淡的、强忍着的笑意。
黎非放下小狗,随手拉开茶几下的抽屉,不知看到了什么,眉头微皱,转手通话就打了出去:“你没带药?”
欧也凡伸脖子一看,只见是两只小小的药瓶。
黎非起身往阳台走,不大的声音断断续续地飘进欧也凡的耳朵里:“马上回来吧……回来先赶紧吃……你就先住客房吧,东西有空搬过去……”
得嘞,这下不用他通知高嘉行了。不过,欧也凡还仁至义尽地告诉高嘉行,他可以回来了。果然,洗漱完毕,把他那点儿依旧少得可怜的行李收拾好后,消失了大半天的高嘉行终于神头鬼脑地从门后探出了半张脸:“嘿!我回来啦?”
他激动地握住欧也凡的手:“兄弟,你真是帮了大忙了,下学期的报告我可以请代写的时候顺便给你也请一份……”
“别!不用!”
欧也凡可不想被发现后毕不了业,惊恐地送走了他。
等到房间重归寂静,才长舒一口气。
现在离睡觉时间还早。欧也凡坐在工作桌旁的椅子上,打量着这间屋子。
其实,本来这间房间就没放什么东西,从位置和装修陈设来看,似乎应该是给这个家里的孩子或者小辈之类的设计的。
但尽管如此,这依旧是欧也凡见过的最舒适的房间之一。和门外一样,这间房子也保留了华美的装修风格,扑着厚重的地毯,典雅的窗帘上垂下金色的流苏,所有的柜子、桌台上都覆盖着精美的刺绣台布,摆设着花瓶、钟表、瓷器、雕塑和盆栽。虽然繁复,颜色却不鲜艳亮眼,多采用典雅的暗色,陈设得错落有致,不至花得人头脑发昏,留有一丝呼吸的余地。就连欧也凡脚上的拖鞋,内里都是真丝的,绣着向日葵。
主人在设计这间房子的时候,似乎有意让它看上去和旧世纪的贵族行宫风格相近,中西结合,不少花纹和饰物都融入了东方色彩,看起来美观又大方。欧也凡那土土的大旅行箱摆在房间里,倒成了最煞风景的存在。
虽然披着复古的壳儿,但这间房子里子却是最尖端的居家科技。欧也凡好奇地摸了摸这里,又瞧瞧那里,惊叹连连:进门左右边装饰成邮箱模样的饮水机,只要输入温度,就能马上放出对应温度的饮用水;那繁复的大床可以加热被褥,放催眠白噪音,还能自由升起抬高,还能监控睡眠质量、心率、体温、脉搏等等,如果睡在床上的人状态不对,甚至还能自动联系中央电脑打急救……
这就是有钱人的生活吗?!
虽然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可不知怎的,在新奇的同时,他也觉得哪哪不自在。仿佛有一双无形的眼睛,一直盯着他。
他坐在工作台前,习惯性地下意识伸手摸向书包,准备把这间房间,以及他感受到的这些奇异的情绪记下来。
接着,他便想起,他的手册已经丢了。
它可能正躺在某辆垃圾车的角落里,夹在腐烂发臭的废弃品中间,运往某个垃圾集中处理站,等着被高温吞噬成灰烬。
一想到这里,他的心里忽然有一点刺痛的感觉。
对着窗帘上的珍珠鸟发了一会儿呆,他摸出了手机。
原本他是想再买一本这样的本子的,可点开了下单页面,却又删除了订单。
好像人到了某些年龄,会遗忘上一个年纪的自己的习惯。
他忽然觉得,记录的欲望消失了;觉得幻想自己是超级英雄,然后把幻想涂涂画画出来的行为,也挺幼稚的。
百无聊赖中,他点开了社交平台主页。
一点刷新,海量的信息就蹦到了他的眼前。世界依旧吵吵闹闹:本届体坛主席提出加大全竞赛事违规用药打击力度,建立全新检测流程和标准,引入大众公示制度……春季常规赛预赛明日展开,黎非赔率稳居第一遥遥领先!
……校健美操队寒假日常训练,夏丹发的合照里居然出现了渠沐风的大脸;欧阳乾乾回南方老家了,正在茶园里写生……
……高嘉行又间歇性发疯了。今天下午开始,他又在主页发了一堆莫名其妙、无病呻吟的忧郁语录,如“我的世界下了一场很久的雨,久到我以为晴天才是意外”“今天又是天黑才醒,头痛到眼前发昏一片黑暗”“我走不出我的黑夜”“如果希望爱,就应该被爱”云云。引得评论区一片全竞迷们冷嘲热讽,让他有病就滚回去治,赶紧退圈。
每次刷到高嘉行,都是欧也凡觉得最割裂的时候,也是最啼笑皆非的时候。
他实在不能把社交媒体上那个成天对着各类社会新闻评头论足、大放厥词,动不动开喷全世界,要不然就忽然忧郁得要死发一堆厌世语录的人,和现实中那个阴郁慵懒的高嘉行联系在一起。
在生活中,他是个边缘人;但是一上了网,不得了,他简直是话题炮制机。隔三岔五就发表一点惊天的言论挑衅全世界。
比如说,他曾经公开给每一个热门全竞选手打分,并且每人附上了200字点评,引得ORACLE出面道歉。
跑到被明令禁止下水的水库里游泳,还自拍视频,配文“规则,只保护弱者”,被官方警告。
在某次捅出漏子又被围殴的时候,拍下一段把药片放在舌头上、嚼碎、吞咽的视频,说两个小时以后,大家就会得到他们想要的了。两小时后等事情闹大到几十万人看过之后,忽然发了一条奶片广告,说刚刚替大家试过了这款120分钟内被几万人次关注的奶片……
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他之前提出互关的时候,欧也凡还问他,关注哪个号。
结果他告诉欧也凡,全网就一个号!没有小号!
欧也凡这才发现,他居然真顶着这个有几十万粉丝的账号,和极少数同学互关了,比如赫明茵和欧阳乾乾。甚至时不时还去本校的话题里锐评几句。
今天晚上他又不高兴了,一口气发了二十来条黑暗语录,直到十分钟前还在发。
欧也凡揉着眉心滑过去。黎非的动态就正常多了,只有一条战队宣传片。而下一秒跃入眼帘的推送却让他瞬间睁大了眼睛,继而眉毛拧出了一个疑惑的弧度。
照片里,渠沐风正在大草原骑马,吃烤全羊,还和蒙人载歌载舞。
发布时间:十分钟前。
不是,明早八点不是还要训练吗?两周后不是全国大赛预赛吗?
怎么还度上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