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眼泪 ...
-
张老师是微笑的,但他的微笑中带着一丝苦涩。
他拍拍欧也凡的肩膀:“你今天表现已经非常棒了。”
欧也凡大喘着气,接过成绩单。
【考生姓名:欧也凡
技术能力:98,排名:2/43
团队协作能力:85,排名:7/43
总分:92,排名4/43】
第四名。
邢教练苦笑:“第四名。”
“你是欧也凡吧?刚刚真厉害啊!”
一声有点调皮的赞叹在耳后响起。回头看,一个陌生男生挥舞着成绩单,笑嘻嘻的,满脸喜气:“我才第19呢。不过,招21个人,正好擦线进。咱们以后是同学呀!”接着开始喋喋不休地对欧也凡介绍,他考上了多么高兴。
凭声音欧也凡辨出他是刚才那个辅助。这男孩用力搂了搂身边另一个和他勾肩搭背的男生:“这我哥们,刚才对面那个射手,厉害不?”
欧也凡一点敷衍他的心思都没有。
他只是冲那个男孩尴尬地笑了笑,留下他原地困惑地眨巴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哪句话说错了。欧也凡和张老师、邢教练无声而快速地收好东西,并排坐上了回去的轻轨。
他们都知道,欧也凡不会和这个男生当同学了。因为这所学校只为前三名提供全额奖学金。
他们沉默地换好衣服,沉默地找了家小店,沉默地吃完了面条。
最后邢教练忍不住了:“嗨呀,有什么好难受的?不还有四场吗?都跑一遍,我就还真不信没地方要咱们欧也凡了?”
欧也凡点点头,叹了口气:“可是,如果一直有团体分的话,我大概……”
团体分,指的是评分中的“团队协作能力”分。一般考试打分有两大标准:技术分,主要看选手个人的技术力;团体分,考评选手的团队协作能力。
前者评判相对客观,而后者就难说了。除非运动员实在表现太离谱只能打低分,否则很大程度上依赖于评委的主观意愿,而且容易被输赢影响。所以,这也是黑幕最多的地方。
邢教练说:“别想啦,来都来了,肯定要相信能考上。尽人事,知天命!好好休息,继续努力!”
欧也凡用筷子拨拉着眼前碗底汪着的红油,说:“好。”
顿了顿,又商量着说:“两位老师,不好意思,待会我可能要一个人在房间里呆会儿,麻烦你们在别的敌方休息一下,可以吗?”
“你要干啥?有啥想不开的呀?”
邢教练看着欧也凡木然的脸色,一下紧张了,心说这孩子不会给打击狠了,心理出问题了吧?!张泉鸣一巴掌拍他后背:“老邢,你想啥呢?”
他努努嘴:“今天六月十五号啊,孩子要和他爸打电话呢。”
“哦!”
一提到欧也凡的爸爸,尽管努力掩饰,张老师和邢教练脸上还是露出了尴尬的表情。
欧也凡对此习以为常,看出了他们的尴尬,对着两人咧嘴笑笑,打哈哈过去了。晚上七点半,监狱来电准时响起。一通安全检测,确保他周围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任何录音、录像装置后,语音通话接通了。
爸爸富有穿透力的声音传来:“小凡,最近怎么样?”
欧也凡干巴巴地回答:“还不错。”
如果电话对面的是妈妈,他可能已经开始大吐苦水,倾诉委屈了。但对爸爸,自从出了那件事以后,他每次面对爸爸都会很尴尬。虽然爸爸的声音还是那么活力十足,而且不管碰到什么事情都能笑出来。他一直挺费解自家爸爸是怎么进去了还能热爱生活的。
他只好和往常一眼,机械地汇报起自己家最近发生的事情。果然,一听到大伯的荒谬事迹,爸爸开始生气地大骂大伯,说以前年轻时候某次和大伯干架就不该宅心仁厚,揍一半看他可怜带去诊所。就应该把他脑袋摁进咸水湖里。
“那个……这个月钱收到了吧?还够吗?”
提到这事,爸爸的声音多了几分苦涩。
每个月,爸爸都会打一笔钱,是他劳改的工资,不多,但加上存款和小笔救济金,妈妈的日常开销和欧也凡的温饱就能维持了。但欧也凡知道,监狱物资匮乏,很多东西要花高价向官方买,不然活得和原始人没什么区别。也不知道他怎么省下来的。
爸爸最后说:“儿子,你要考学校是吧。”
“嗯。”
“没事,你尽管考。拿不到全奖也没关系。今天这个学校不是给半奖吗?你就申请学贷,一直到大学毕业那种。我过几年出来了还壮年呢,能还上。”
欧也凡心中一阵酸涩。他知道,和大伯不一样,爸爸说话向来是算数的,不然也不会进去。不过,他还是违心地说:“没必要,其实我也不是很想读——”
“你别撒谎。”
爸爸打断了他,语气忽然变得很认真:“我知道你这么说是在安慰人,但你没必要安慰我。这是我欠你和你妈妈的。你没必要替我考虑,明白吗?”
“嗯。”
欧也凡两眼发酸地同意了。不过他心里知道,自己不会接受爸爸的提议。父亲有案底,能正常生活就不错了,找什么能赚钱的工作呢?除非自己生活完全能自负盈亏,那些存款倒是够妈妈好好治疗几年。
“儿子!”
挂断之前,爸爸又叫住了他。
“等你妈好了,我们去海市逛逛吧。”
家里出事前一天,他们一家三口讨论的最后一件事,就是什么时候去海市玩。爸爸妈妈说,这是他们第一个结婚纪念日去的地方。
张泉鸣和老邢提心吊胆地散步回来,却看见欧也凡正在认真地擦他那副比赛专用运动鞋,原本灰败的脸庞多了几丝神采,不由喜出望外,终于睡了个安稳觉。望着躺在沙发上鼾声如雷的老邢,欧也凡在黑暗中笑了笑,忽然觉得心里安定了不少。有这么多人还在关心他,又何必这么早就灰心呢?
就这样,三人怀着满腔希望,两天后赶到省内第二所招体育特长生的学校。
很不幸,由于规模有限,这所学校的全额奖学金只有一个名额。而且,除了考试个人成绩,平时获得的比赛荣誉还可以加分。
所以,尽管欧也凡哪怕加了团体分后个人成绩和第一名打了个持平,却由于没有省级以上荣誉,再次惜败第二。
欧也凡安慰自己:人家这么安排也很合理吧!他们考试只比一天,发挥影响很大,不一定完全反应出真实水平,所以要用证书来证明水平,很合理……
但这次失败的打击比上一次还大——他们选学校是根据好考上的程度报的。对欧也凡来说,如果本省这两所没考上,其他的更是希望渺茫。
不过,他们还是抱着一线希望,跑到了隔壁山城去。
第三场其实严格意义上来说不是体育生考试,而是一个职业俱乐部的“潜力怪赏金计划”,能给第一名报销一直到任意高等教育结束的生活费和学费,条件是签约战队。
一般来说,战队都会有类似的福利项目,当然,难度和学校的特长生比也要高很多。因为参加活动的人不都是为了钱,而是奔着签约去的。由于这家战队正好最近开了这个项目,欧也凡也就顺手报名了一把。
本来,他已经做好被一群职业和准职业暴揍的准备了,没想到在门口就被拦下来了。
“你段位不够。”
“啊?系统显示我报名成功了呀?”
“不好意思哈,临时加的要求。人太多了,董事会要求大师段1200积分以上才能参赛。”
没办法,这是人家的钱,人家的地盘,人家又不是做公益的。三人只好灰溜溜地走了。
和他们一起悻悻散开的还有不少被临时取消资格的人,顿时听取骂声一片。
老邢也愤愤不平:“欺人太甚!欧也凡,你以后签了什么ORACLE,蓉城花雨,山城西捷,碰见这家战队记得狠狠揍一顿。真是的,大多数种子选手都是学生,哪有这么多时间刷段位……”
第四家则是山城一所排名不那么顶尖的中学。山城是西部超级大城市,西部最强战队之一的山城西捷就在这里,排名考前中学的特长生比赛更是神仙打架,有些人甚至是签约职业俱乐部的选手。老邢和张泉鸣一致认为概率不如另一家给两个全奖的学校胜算大。
这所学校是晚上出成绩。欧也凡只觉得紧张得脑子都要爆炸了,主动提出出去逛逛。
老邢坚持和他一起。两人也就开始就着日落闲逛。夕阳下的山城熙熙攘攘,凌天的大楼盘旋着坐落在这座多山的城市上,本应杂乱无序,却因为悉心排布的格局和设计好的灯光,最终效果竟相当和谐,有时仿佛山的巨树,有时仿佛山的鳞甲。
大城市的人口密度大得吓人。欧也凡本来肩膀就宽,走在街上,每几步就会装上另一个人,只好不断说“对不起。”
夕阳西下,人头攒动。望着满街的饭馆和全竞馆,欧也凡忽然想起,小时候,老爹老妈经常带他去全息馆玩游戏。妈妈爱玩开放世界,爸爸爱玩枪战,而他才是最重要的只喜欢英灵召唤。一家人会在疯玩了一整天后,饥肠辘辘地跑到隔壁的美食街上,吃上一顿热量爆表的晚餐,然后买上三瓶薄荷汽水,揉着肚子慢慢散步回家。
后来,爸妈接连出事,这个传统也就随之中断。
再后来,长大一点的欧也凡能自己赚零花钱了,还是会趁着周日下午难得的空闲时间战斗几场,然后用一周来回味短短的三个小时。只可惜,路过美食街时,他的账户里已经一文不剩了,只好对着大餐望洋兴叹。
“饿了?”
老邢见他目光落在一大串薄荷烤兔腿上,捅捅他。
“没有。我只是在想,这样做真的好吃吗?”
结果出来了。负责蹲守成绩的张老师蹲在旅馆门口,背对来来往往的人流抽着烟,见欧也凡和老邢回来,冲他们苦笑了一下。
一看到这个笑容,欧也凡就懂了。
这是一间闹市区的小宾馆。周围来来往往全是人。欧也凡却手脚冰凉,仿佛深处寒冬。
很久都没有人说话。
欧也凡努力冲两位老师挤出一个微笑,然而他的内心只有悲哀。
结束了,都结束了。
强烈的愧疚和自责涌上他的心头。
都是他没有表现好。如果第一场比赛的时候他也自私一点,少死几次,技术分再高一点;如果他第三场多打探打探清楚俱乐部项目潜规则,换一家更公平的俱乐部 ;如果,如果……
老邢最后慢慢动起来:“……我给校长打个电话去。她说不管结果怎么样,都要第一时间和她说一声。”
张泉鸣捏了捏欧也凡的肩膀:“没事儿,机会还多呢。你可以业余时间继续刷段位,然后,嗯……再去俱乐部参加海选,也是能当上正式选手的嘛……”说着说着,他自己都没声儿了。
其实他也知道,这都是安慰人的话。想要保持身体素质,持续学最新战术,业余训练谈何容易?有些运动确实是靠吃苦加一些运气能拼出来的,但是有些运动却实打实要砸点钱。
老邢的电话打得很快,回来的时候,黑红的面上出现了一点惴惴不安的神情:“呃,校长说,一次失败是正常的,不要太难过,快点回来好好休息休息吧!”
快回来吧,意思是最后一场别比了,省得报销长途路费,浪费学校本就为数不多的经费。
不过,本来他们也没指望去最后一个志愿的学校,海市中学。
当时,他们实在找不出五所稍微有点希望的学校,所以最后随便填了一所凑数。张老师正好在报考列表看到了自己的母校,就笑着说,其实母校选拔还是挺公平的,就是强人太多了些。欧也凡想起在网上看到过,黎非也在那里念书,就随手把它也勾上了。他觉得说不定偶像能给自己带来点好运。
“那我们怎么说,买回程票吧?晚了不好买。”
良久,邢教练咬咬牙,决定当那个恶人。
欧也凡默默点了点头。然而当他背对着两位老师,一个人收拾着自己那点东西的时候,眼泪还是刷的一下,从眼眶里掉了出来。
泪水掉在包里那一沓海报上,正好落在最上方那一张ORACLE全员合照上。
合照里,黎非站在正中央,抱着臂,以一种睥睨的姿态,傲然俯视着海报外。欧也凡那一滴泪把他的心口打湿得透透的。
欧也凡用力拉上背包拉链。他觉得遗憾,又觉得痛快释然。
不管怎样,他努力过了,不至于今后想起来说什么,“当年要是勇敢一把人生会不会不一样“”之类的话。
坐在轻轨站台,他低头看着轨道。接下来的路变得很明确。暑假打打工,准备去职校学机械。
那么在这之前,自己要干什么呢?
他望向五光十色的城市夜景,忽然发现,好像从家里出事开始,他不是拼命念书,就是在拼命省钱,想办法打工攒零花钱,好像一直在疲惫地奔跑,没有一刻停下来,喘口气。
那么,给自己放三天假怎么样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出现在他的脑海。
不如去一趟海市吧!
也不全是为了考试,就当去穷游一趟。
他的脑子里在飞速盘算:如果坐最廉价的午夜红眼航班,过去差不多400元……他可以只吃速食,晚上可以找个24小时无人店铺趴一晚上……以他现在这点小小的积蓄完全够,甚至还能剩下个小几百元。
那么,要不要去呢?
轻轨到了,三人随着人潮上车,却又被挤了出来。邢教练悻悻骂了一句,遭到无数白眼,正要把欧也凡扯过来开路,却发现这小子已经拎着他的包占到了十米开外。
邢教练过去扯他:“再不走迟到啦!”
欧也凡却放下了包:“老师,你们先回去吧!我改签了。”
“啥?你要去哪?”
欧也凡有些忐忑但坚定地拉了拉背上的旅行包:“我去海市。”
“我一个人就行。我不想再麻烦……你们。”他有些歉意地低下头,补充道。
邢教练愣了,和张老师面面相觑。
他们倒不太担心安全问题。现在国内大城市治安相当好,就现在的智能程度,就是在珠穆朗玛峰失踪都能十分钟后定位。问题是,欧也凡有没有这个必要折腾?
欧也凡本以为又是一通反对,没想到一直一言不发的张老师忽然说:“你都毕业了,去哪里是你的自由,没必要征求我们的意见。
他背上包,慢条斯理地站到欧也凡边上:“只不过,我正好还有五天的请假限额没用。”
他笑笑:“自从来支教以后,就没回高中看看老师了,还挺怀念的。”
邢教练看看他们,忽然大笑:“送佛送到西,都比了四场,第五场想去就去呗!不过,我可没这么清闲,要回去上课喽,学校离了可我不行!”
欧也凡目送着他拎着旅行包的身影挤上了轻轨,再次悄悄湿了眼眶。这段时间,他好像变得特别感性。
他暗自下决心,接下来那场考试,就算毫无胜算,他也要好好地比,拼命地比,痛痛快快地比。因为他背负了无从回报起的善意,像冬天的羽绒被子一样温暖地包裹着他。
飞往海市的路上,他一直大睁着眼睛,看着那做梦中的城市的轮廓,从天边若有若无的晨曦间一点点浮现,展开,最后将他完全吞没包裹,最后将它令人震撼的喧嚣一览无余地展露在这个小镇青年的面前。
欧也凡背着他的双肩包,坐着穿梭磁悬浮列车,慢慢穿过那硕大的空中停机坪,站在130层高的透明电梯上向地面缓缓降落的时候,眼前的景象深深地震撼住了他。他从来没见过如此硕大的城市群,几乎可以用宏伟来形容。这里的建筑、桥梁和街道就像是他家乡的戈壁一样,向远处无限延伸,没有终点。
一种从来没有感受过的渴望紧紧缠绕住了他,本来平静的心底忽然充满了不安,胆怯,激情,愤恨,不甘,豪迈,以及许多其他让他心脏剧烈收缩,脉搏激烈跳动的东西。
这就是他对海市的第一印象。生平第一次,他忽然有了去猛烈撞击什么,去争取什么,去打得头破血流,不撞南墙不回头的冲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