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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   岳阳的秋天来得突然,一场夜雨过后,洞庭湖边的梧桐叶就黄了大半。
      童羡南合上笔记本电脑,指尖在眉心用力按了按。办公室的落地窗外,城市华灯初上,远处岳阳楼的轮廓在夜色中被灯光勾勒得清晰——那是这座城市的地标,也是他十八岁那年,与蒋淦在某个虚拟系统中“拯救世界”时,最后看见的真实景象。
      七年了。
      他回岳阳工作第三年,在一家科技公司做算法工程师。项目刚上线,连续熬了三个通宵,此刻太阳穴突突直跳,视野边缘有细小的光斑闪烁。
      手机震动,是蒋淦的消息:
      “今晚回吗?”
      童羡南看向时间,晚上九点四十七分。他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指节因为长时间敲击键盘而微微僵硬。三秒迟疑,回复:
      “要晚点,还有数据要处理。”
      发送。
      几秒后,回复来了:
      “好,饭在锅里,热一下吃。”
      “别又吃泡面。”
      童羡南盯着那两行字,指尖在手机金属边框上轻轻敲击——这是他焦虑时的习惯动作,七年未变。
      他和蒋淦在一起七年了。
      从高三毕业那个夏天,在洞庭湖边笨拙地第一次牵手;到大学异地四年,攒下一沓火车票和深夜视频通话的截图;再到三年前,他放弃一线城市两家科技公司的offer,拖着行李箱回到岳阳。蒋淦接手了家里的烧烤生意,如今开了三家分店,生意做得风生水起。
      按理说,一切都应该很好。
      但有些东西,在七年时间里,像洞庭湖底的淤泥一样,悄无声息地沉淀、板结,最终变成了某种坚硬的、沉默的质地。
      童羡南关掉电脑,拿起搭在椅背上的深灰色羊绒外套——那是蒋淦去年送他的生日礼物,说“你总穿得太单薄”。他穿上外套时,闻到了上面残留的、很淡的洗衣液味道,和蒋淦身上的一模一样。
      电梯下行时,他在镜面墙壁里看见自己的脸:二十五岁,依然清瘦,下颌线比少年时期更清晰了些,显出一种成年人的、略带冷感的轮廓。眼镜换了更轻的钛框,但眼下的黑眼圈像是永久性纹身,再贵的眼霜也抹不掉。
      手机又震了一下。
      母亲发来的语音:“南南,下周你爸生日,回来吃饭吧。对了,你张阿姨听说你回岳阳了,她女儿也在市里工作,要不要——”
      童羡南按掉语音,没听完。
      电梯门开,他走进地下车库。车是蒋淦选的,一辆白色的SUV,说“空间大,以后要是自驾游、装行李都方便”。当时蒋淦说这话时眼睛很亮,像在规划无数个未来的可能性。
      但现在,那辆车大多数时候只是童羡南上下班的代步工具。所谓的自驾游,三年里只实现过两次,都是短途。
      车子驶出车库,汇入晚高峰的尾流。雨又下起来了,不大,但细密,雨刮器在玻璃上划出规律的弧线,像某种心跳监测仪。
      等红灯时,童羡南看向副驾驶座。
      那里放着一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蒋淦每天都会给他准备午餐和晚餐,哪怕他经常加班到忘记吃。饭盒边缘有些磨损,是用了七年的旧物。盒盖上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是当年蒋淦幼稚的涂鸦:两个歪歪扭扭的火柴人,手拉着手。
      绿灯亮起。
      童羡南踩下油门,车子穿过雨幕,驶向洞庭湖边那个他们租了三年的公寓。
      七年。
      足够让热烈的爱情变成温吞的日常,足够让“我懂你”变成“我以为我懂你”,足够让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在心里堆积成一座沉默的、随时可能雪崩的山。

      蒋淦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开着,在放一部吵闹的综艺,但他没在看。
      他在看手机。
      屏幕上是童羡南的聊天界面,上面只有那两句简短的对话。往上翻,是昨天、前天、大前天……越来越短的交流,越来越固定的模式:
      “几点回?”
      “晚点。”
      “吃了吗?”
      “吃了。”
      像两个运行了太久、代码已经僵化的程序。
      蒋淦把手机扔到一边,整个人向后靠进沙发。客厅没开大灯,只有电视屏幕的光在墙上跳动,明明灭灭,映得他侧脸轮廓忽明忽暗。
      二十五岁的蒋淦,褪去了少年时期那种毛茸茸的稚气。肩膀比十八岁时更宽了些,是常年搬运食材、打理店铺练出来的结实。头发依然是偏硬的深黑色,但不再像少年时那样总是不服帖地乱翘,而是修剪得利落干净——毕竟现在是三家店的老板,总要有点样子。
      只是此刻,那缕额前总是垂落的头发,又被他无意识地揉乱了。
      茶几上放着一个打开的盒子,里面是两张去云南的机票。下周三出发,七天六夜。他订了一个月了,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
      每次想说,就会看见童羡南疲惫的眼睛,听见他说“最近项目紧”,或者“等我忙完这阵”。
      可是“这阵”永远过不完。
      就像他们的性生活。
      蒋淦闭上眼睛,喉结滚动了一下。
      那是更难以启齿的“不和谐”——不是频率问题,是……同步率问题。
      童羡南太累了,总是累。蒋淦能感觉到,很多次,童羡南只是在“配合”,在“完成”,而不是真的在“享受”。那双总是冷静分析的眼睛,在亲密时会闭上,但蒋淦知道,那不是在沉浸,是在回避——回避对视,回避交流,回避确认彼此是否还在同一个频率上。
      最难受的一次是上个月,蒋淦在过程中停下来,捧住童羡南的脸,轻声问:“你在想什么?”
      童羡南睁开眼睛,眼神有一瞬间的茫然,然后说:“……明天早会的PPT。”
      蒋淦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继续完成了。但结束后,他背对着童羡南躺下,睁着眼睛看了大半夜的天花板。
      他知道童羡南不是故意的。只是太累了,只是大脑习惯了多线程处理,只是……也许,只是激情褪去后,这就是成年人的常态。
      但他不甘心。
      他不甘心七年前那个在虚拟世界里敢重写爱情代码的童羡南,七年后在真实的世界里,却连一次专注的亲吻都给不了。
      蒋淦起身走到窗前。雨中的洞庭湖一片漆黑,只有零星渔火。他想起七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雨夜,他们撑着伞在湖边走,童羡南说“我们要在现实版本中有效运行下去”。
      他们确实运行了七年。
      但现在,蒋淦觉得,程序好像……卡住了。
      不是崩溃,不是死机,就是卡住了。运行得越来越慢,响应越来越迟,偶尔还会弹出一些陌生的错误提示——
      比如上周,童羡南忘记了他的生日。
      不是故意的,是真的忘了。蒋淦等到晚上十二点,童羡南才从公司回来,进门就说“抱歉今天开会到太晚”,然后径直走进书房继续工作。
      蒋淦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个自己买的、插着“2”和“5”两支蜡烛的小蛋糕,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最后他把蛋糕吃了,和七年前在音乐教室里一样。
      只是这次,没有钢琴声,没有十七岁的笨拙与期待,只有客厅电视里的综艺笑声,和自己咀嚼的、甜到发苦的声音。
      窗外雨势渐大。
      蒋淦看着玻璃上流淌的雨水,忽然想起那个系统——那个七年前把他们困住,又因为他们而消散的“青春遗憾回收系统”。
      如果现在系统还在……
      他摇摇头,把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开。
      转身时,脚下踢到了什么东西。
      蒋淦低头,看见那个深蓝色的保温饭盒——今天童羡南又没带回家。他弯腰捡起,饭盒沉甸甸的,里面的晚餐显然没动。
      他拿着饭盒走到厨房,打开,倒掉。
      食物落进垃圾桶的闷响,在安静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像某种判决。

      童羡南在公寓楼下停了车。
      他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坐在车里,看着雨刷器一遍遍刮过挡风玻璃,把窗外的街景切割成模糊的色块。
      副驾驶座上的保温饭盒,他今天又忘了拿上楼。这周第三次了。
      不是故意的。只是走出办公室时,脑子里还在想一个算法的优化方案——如何让推荐系统更精准,如何提高用户留存率,如何在下一轮融资前交出漂亮的数据。
      等反应过来,车已经开到了地下车库。
      他拿起饭盒,手指摩挲着边缘的磨损痕迹,还有那张褪色的贴纸。七年前,蒋淦贴上去时笑嘻嘻地说:“这样你就不会忘带了!”
      但他还是忘了。
      一次又一次。
      童羡南推开车门,走进雨里。
      雨丝很凉,打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头看向公寓的窗户——他们住七楼,客厅的灯亮着,但卧室是暗的。蒋淦应该还没睡。
      上楼,开门。
      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蒋淦坐在沙发上,背对着门,肩膀的线条在昏黄光线下显得有些僵硬。
      “我回来了。”童羡南说,声音在空旷的玄关里显得突兀。
      蒋淦没有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童羡南脱掉湿了的外套,挂在玄关的衣架上。他换拖鞋时,看见鞋柜里蒋淦的球鞋——鞋帮有些开胶了,他上个月就说要买新的,但一直没时间。
      他走到沙发旁,看见了茶几上的机票盒子。
      “这是……”童羡南的声音卡了一下。
      “下周三去云南的机票。”蒋淦终于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深,“我订了一个月了。”
      童羡南的大脑迅速调取日程表——这是他七年来的本能反应。下周三……项目中期评审,甲方负责人从北京飞过来,晚上还有团队聚餐,周四要交优化方案……
      “下周三我有项目评审会,可能——”
      “取消吧。”蒋淦打断他,声音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有种让童羡南心慌的东西,“或者改签。或者……算了。”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但砸在童羡南心上,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蒋淦,”童羡南在他身边坐下,沙发陷下去一块,“我最近真的很忙,项目处在关键期,我——”
      “我知道。”蒋淦笑了笑,但那笑意没到眼睛里,只停留在嘴角一个很浅的弧度,“你一直很忙。七年了,童羡南,你哪天不忙?”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童羡南,眼睛像两潭深水:
      “大学异地,你说等毕业就好了。毕业了,你说等工作稳定就好了。工作稳定了,你说等这个项目结束就好了。”
      “现在项目结束了又会有下一个,融资成功了又会有下轮,公司上市了还会有更大的目标。”
      “童羡南,”蒋淦的声音很轻,几乎被电视里的笑声盖过,“‘等’这个字,是有保质期的。”
      童羡南张了张嘴。
      他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想说“再给我一点时间”,想说“等这个项目结束我们一定去”。
      但所有的话,都卡在喉咙里,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甸甸地堵着。
      因为他看见蒋淦的眼睛里,有某种他熟悉的东西——那种七年前,在医院走廊里,在音乐教室里,在天台上,无数次出现的、欲言又止的悲伤。
      那种“我有很多话想说,但我知道你不会听,听了也不会懂”的悲伤。
      童羡南忽然感到一阵尖锐的恐慌。
      像在调试一段必然崩溃的代码,明明看见了所有错误提示,却找不到修复的方法。像在解一道无解的题,所有的变量都在失控,所有的公式都在失效。
      他伸出手,想去握蒋淦的手——那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但蒋淦避开了。
      很轻微的一个动作,只是把手挪开了几厘米,放到了身侧。
      但那个距离,在童羡南眼里,像是隔了一整片洞庭湖。
      “我去洗澡。”蒋淦站起来,走向浴室,“你早点休息。”
      浴室门关上,锁芯转动发出清晰的“咔哒”声。
      接着,水声响起。
      童羡南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两张机票,看着电视屏幕里那些夸张的笑脸,看着这个他们住了三年、每个角落都有彼此痕迹、却忽然觉得陌生得可怕的公寓。
      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悬在半空、最终什么也没握住的手。
      七年前,就是这只手,在静默之海里重写了爱的代码,把“未曾言说的爱”变成了“正在说出的爱”。
      七年后,这只手,却连握住另一个人的勇气都没有。
      雨越下越大。
      窗玻璃被雨水打得噼啪作响,像无数细小的拳头在敲打。
      而在童羡南没有注意到的地方——玄关柜子上,他随手放在那里的钥匙串上,那枚生锈的岳阳楼纪念币,此刻正微微发烫。
      纪念币的表面,锈迹之下,浮现出一行极淡的、幽蓝色的文字:
      【系统重启检测……】
      【情感协议退化度:72%】
      【核心错误:七年情感惰性积累】
      【修复难度评级:高危】
      【能量恢复:17%……34%……51%……】
      【修复员资格确认:童羡南、蒋淦】
      【警告:此次修复将直接触及现实生活根基】
      【是否接入?Y/N】
      文字在锈迹上流淌,像血管里的血。
      然后,在童羡南毫无察觉的情况下——
      那只悬在半空的手,他的食指指尖,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向下动了一下。
      像是在虚空中,按下了某个看不见的“Y”键。
      瞬间,纪念币爆发出刺眼的蓝光!
      光芒如潮水般涌出,淹没玄关,淹没客厅,淹没整个公寓——
      浴室里,水声戛然而止。
      蒋淦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带着惊愕:“童羡南?怎么回事?灯怎么——”
      话没说完。
      世界,倾覆了。

      【系统重启日志】
      重启时间:七年后,深秋雨夜
      触发条件:情感协议退化至临界值(72%)
      核心错误类型:七年情感惰性/现实磨损性隔阂
      具体表现:交流程式化、亲密不同步、未来规划失焦、未说出口的失望累积
      修复难度:极高(需在维持现实生活的前提下进行情感重构)
      系统状态:低能量运行(预计可持续时间:未知)

      修复员状态:
      童羡南:理性防御增强,情感表达障碍,回避型应对机制激活
      蒋淦:情感需求压抑,沟通意愿降低,安全感严重缺失

      备注:欢迎回来,老朋友们。
      这一次,要修复的,是七年时间在你们之间筑起的高墙。
      祝你们,还能找到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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