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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萤 ...

  •   横店的夏天,热得人发昏。
      《惊澜》开机仪式在清明上河图景区,搭了台子,铺了红毯,香案上供着烤乳猪,烟熏火燎的。主演们穿着厚重的戏服,在毒日头底下站成排,媒体镜头咔嚓咔嚓闪。袁觉非站在中间,一身墨色银纹的将军服,头发束得紧,眉骨到鼻梁的线条绷着,是戏里那个十五岁就上战场的少年将军该有的样子。
      施晦站在记者区最后排,手里拿着录音笔,但没按。他看着袁觉非,发现对方在走神,眼睛盯着远处汴河景的仿古船桅,眼神空空的,像魂已经飘到戏里去了。
      开机仪式拖拖拉拉搞了两个钟头。结束的时候,主创们挪到室内拍定妆照。施晦跟着工作人员往里走,经过袁觉非身边时,听见他极低的一句:“晚上来我房间。”
      不是商量,是通知。施晦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没停步。
      定妆照拍到傍晚。施晦在休息室等,翻手机里社里发来的消息,林主编催袁觉非上部都市剧的专访稿,说截稿日快到了。他回:“在跟组,晚两天发。”
      其实稿子早写完了,存电脑里,但他不想发。总觉得还差点什么,又说不出差哪儿。
      门开了。袁觉非进来,已经换回自己的衣服,简单的白T恤黑裤子,头发拆了,有点乱。脸上妆还没卸干净,眼线让眼睛显得更深。
      “累。”他说,走到沙发边倒下去,仰着头闭眼。
      施晦接了杯温水递过去。袁觉非没接,伸手抓住他手腕,把他拽到身边坐下。
      “让我靠会儿。”袁觉非说着,脑袋歪过来,枕在施晦肩上。
      施晦身体僵了僵。休息室里还有人,化妆师在收拾刷子,助理小林在叠戏服。但他们都像没看见,该干嘛干嘛。
      袁觉非的呼吸很轻,喷在施晦颈侧。他身上还沾着戏服的厚重织物味,混着汗,热烘烘的。
      “沉。”施晦说。
      “忍着。”袁觉非没动,“今早三点就起了,困。”
      施晦不吭声了。他任由袁觉非靠着,视线落在对面镜子里,镜中两个人,一个闭眼假寐,一个坐得笔直,肩线绷着,像在承担什么不该承担的重。
      确实是重。这一年,袁觉非黏他黏得越来越没边。以前还要找个由头,说看稿子,聊角色,现在连由头都省了,直接贴上来,抱,蹭,闻,像某种缺乏安全感的动物在确认领地气味。
      施晦试过推开。但每次一推,袁觉非就会用一种极静的眼神看他,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直到施晦自己先败下阵来。
      他分不清这是袁觉非的病症,还是别的什么。也分不清自己的纵容,是出于编辑的本分,还是别的什么。
      “晚上有饭局。”袁觉非忽然说,“导演请客,主演都去。”
      “你去吗?”施晦问。
      “不想。”袁觉非皱了皱眉,“但得去。你陪我。”
      “我不合适。”
      “合适。”袁觉非睁开眼,抬头看他,“就说你是我助理。”
      施晦想说我不是助理,是编辑。但袁觉非的眼神让他把话咽了回去。那眼神里有很淡的恳求,藏得深,但施晦看见了。
      “行。”他说。
      饭局在影视城东边一家叫“松间照”的私房菜馆,包厢大,能坐二十来人。导演姓陆,叫陆远舟,五十出头,拍古装戏出了名的较真。他看见袁觉非带施晦进来,愣了一下,但没多问,只招呼入座。
      主演们陆续到了。演女主的是叶藏萤,正红的小花,穿月白色旗袍,笑得很柔。她看见袁觉非,眼睛亮了亮,自然坐到他旁边。
      “袁老师,好久不见。”叶藏萤说,“上次风尚大典之后就没碰过了。”
      袁觉非点了下头:“叶老师。”
      “别叫老师呀,生分。”叶藏萤笑,“叫我藏萤就好。这位是……?”
      她看向施晦。施晦正要开口,袁觉非先说了:“我专属采编,施晦。”
      施晦看了袁觉非一眼,没驳。
      “施采编好。”叶藏萤笑着点头,又转向袁觉非,“袁老师,我看了本子,咱俩对手戏最多,以后多指教呀。”
      “互相学习。”袁觉非语气淡。
      菜上了,酒也开了。陆导带头举杯,说了些“齐心协力出好戏”的场面话。大家跟着喝,施晦端茶杯抿了一口。
      席间热闹起来。演员们互相敬酒,聊角色,聊拍摄。袁觉非话少,只偶尔应两句,大多时候吃菜,或低头看手机。
      叶藏萤活跃,一会儿跟导演聊,一会儿跟编剧聊,但总找机会把话头引回袁觉非身上。
      “袁老师,我看你打戏都自己上?不用替身?”
      “嗯。”
      “好厉害。我上次吊威亚,下来吐了半天。”
      “多练。”
      “那袁老师教教我?”
      袁觉非抬眼看了她一下:“有武指。”
      叶藏萤被噎住,但很快又笑:“也是。那袁老师平时怎么保持状态的?我看你身段特别好。”
      “少吃多动。”
      “具体呢?”
      袁觉非放下筷子,看她:“食不言。”
      这话不客气。桌上静了一瞬。叶藏萤脸红了,咬唇没再说话。
      陆导赶紧打圆场:“觉非就这样,聊戏就认真。来来,吃菜吃菜。”
      饭局继续,气氛有点微妙。施晦低头吃菜,感觉桌下有人碰了碰他膝盖。他侧头,袁觉非的手伸过来,在他膝上轻轻按了一下,收回去。
      什么意思?施晦不懂。
      散席时九点多。大家陆续往外走,叶藏萤追上来,叫住施晦。
      “施采编,”她笑得勉强,“借一步说话?”
      施晦看袁觉非,袁觉非点头:“车上等。”
      叶藏萤拉施晦到走廊角落,左右看看,压低声:“施采编,袁老师他……是不是烦我?”
      施晦没料到她问这个:“没有。袁老师对谁都这样。”
      “可我感觉他特别冷。”叶藏萤看起来有点紧张?“我知道他性子淡,但之前合作过的都说熟了会聊几句的。我今天怎么搭话他都……是不是我哪儿不对?”
      施晦看她。叶藏萤眼里有真实的困惑和一点委屈。她才二十四,正红,被捧着,大概没受过这种冷遇。
      “叶小姐,”施晦说,“袁老师只是累了。今天开机折腾一天,他状态不好。你别多想。”
      “真的?”
      “真的。”
      叶藏萤松口气,笑了:“那就好。谢谢你啊施助理。”她顿了顿,又说,“那个……你能不能帮个忙?以后拍摄,要是袁老师有什么忌讳或喜好,你提点我一下?我不想惹他不高兴。”
      施晦想说这不合适,但叶藏萤眼神太恳切,他只好点头:“行。”
      回酒店路上,袁觉非在后座抽烟。车窗开着,一点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
      施晦坐副驾,对司机说:“回酒店。”
      车动了。袁觉非抽完烟,按灭烟头,忽然问:“她跟你说什么?”
      施晦没回头:“问你是不是烦她。”
      “你怎么说?”
      “我说你累了。”
      袁觉非轻哼一声:“你倒是会圆。”
      施晦看窗外飞逝的灯火:“她人还行,别太给人难堪。”
      “心疼了?”袁觉非声冷了点。
      “袁觉非。”
      “怎么?”
      “别找茬。”
      后座静了。过了会儿,袁觉非说:“我没找茬。是她太吵。”
      施晦不接话了。他知道袁觉非对声音敏感,人一多,话一杂,他就容易躁。今天饭局确实闹腾。
      到酒店,进电梯,刷卡进房间。袁觉非把外套扔沙发上,走到窗边,看外面横店的夜。一片片仿古建筑的屋顶,挂着红灯笼,像假的。
      施晦去烧水,准备泡茶。水壶呜呜响的时候,袁觉非忽然从背后抱上来,手臂环住他的腰,脸埋进他颈窝。
      “施晦。”他闷声叫。
      “嗯。”
      “我难受。”
      “哪儿?”
      “心里。”袁觉非的手收紧,“像有东西在绞。”
      施晦僵着没动。水壶响了,他伸手去关,袁觉非不松,他就拖着这个大型挂件挪到桌边,关掉开关。
      “喝点水。”施晦说。
      “不喝。”袁觉非蹭他脖子,深深吸了口气,又长长呼出来,热气全喷在皮肤上,“你身上有饭店的味儿。”
      “油烟味,正常。”
      “难闻。”袁觉非又吸一口,像要把那味儿从他身上吸走似的,“还有叶藏萤的香水,茉莉的,廉价。”
      施晦无语:“你就闻出来了?”
      “我鼻子灵。”袁觉非终于松开一点,但手还环着,把他转过来面对面,“她碰你了?”
      “没有。”
      “那怎么沾上的?”
      “就坐一桌,空气里飘的。”
      袁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低头,鼻尖凑近他锁骨,又闻了闻,确认似的。“以后离她远点。”
      “袁觉非,”施晦叹气,“她是女主,我是你采编怎么可能远?”
      “我不管。”袁觉非抬头,眼睛在昏暗光里亮得吓人,“你是我的人,只能沾我的味儿。”
      疯子。施晦心里骂,嘴上却说:“知道了。”
      袁觉非这才满意,重新抱住他,整个人的重量压过来。施晦被他抱得往后踉跄一步,后背抵着桌沿。
      “施晦。”
      “又怎么了。”
      “这部戏要拍五个月。”袁觉非的声音闷在他肩窝,“五个月,你都在吧?”
      “社里没安排别的,就在。”
      “一直在我身边?”
      “嗯。”
      袁觉非不说话了,只抱得更紧。施晦感觉他心跳得很快,隔着两层衣服,咚咚咚地撞着自己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袁觉非才说:“我有时候觉得,我是在织一个茧。”
      施晦没懂:“什么?”
      “茧。”袁觉非重复,“用戏服,用镜头,用台词,还有你,织一个茧。我躲在里面,外面的人就伤不到我。”
      施晦心里某处被戳了一下。他想起袁觉非妈妈的事,想起那些窥探的镜头,想起资本和流量的挤压。
      “但茧也会闷死人的。”施晦轻声说。
      “我知道。”袁觉非笑了,很淡,“可比起被外面撕碎,我宁愿闷死在里面。”
      他松开施晦,往浴室走。“洗澡。一起吗?”
      “不。”施晦转身去拿茶包。
      袁觉非也没坚持,进了浴室,关门。水声很快响起来。
      施晦泡了茶,端到窗边小几上。窗外,横店的夜喧闹又虚假。但他忽然觉得,袁觉非说的那个茧,也许不止袁觉非一个人在织。
      他也在里面。写了那么多字,跟了那么多组,陪了那么多日夜,他也成了茧的一部分。
      而且他好像,并不想出去。
      浴室水声停了。袁觉非擦着头发出来,只围了条浴巾,身上还冒着热气。他走到施晦身边,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烫。”他说。
      “刚泡的。”
      袁觉非放下杯子,忽然弯腰,把湿漉漉的头发往施晦颈窝蹭。
      “诶你”施晦躲不及,领口湿了一片。
      袁觉非笑了,是真心的笑,眼睛弯起来。“报复你。”
      “幼稚。”
      袁觉非直起身,看着施晦擦脖子,眼神慢慢沉下来。“施晦。”
      “嗯。”
      “要是有一天,这个茧破了,你会跑吗?”
      施晦动作停住。他看着袁觉非的眼睛,那里头有很深的、近乎脆弱的东西。
      “不会。”他说。
      “真的?”
      “真的。”
      袁觉非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我信你。”
      他转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茶给我留半杯。你早点睡。”
      “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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