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夜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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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的夜戏在秦王宫拍。
这场戏是重头：少年将军第一次杀人，刀锋抹过敌人脖颈，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镜头要从他瞳孔里的震动，拍到握刀的手在抖，再拍到血顺着下颌线往下滴。
袁觉非已经吊了三个小时威亚，从宫墙上翻下来，落地，走位，对打。导演陆远舟要求高，一个拔刀转身的镜头拍了八遍，袁觉非的右手虎口被刀柄磨破了皮，渗出血丝，化妆师过来补血浆盖住。
施晦站在监视器旁边，看屏幕里袁觉非的脸。特写推上去的时候，他能看见袁觉非睫毛上沾着的假血珠，还有瞳孔深处那一点真实的颤。那不是演的，他知道。袁觉非每次演这种极致的情绪，都会把自己掏空，掏到某个临界点，那个点下面就是真的疯。
“卡！”陆导喊，“这条过了！休息二十分钟！”
袁觉非站在原地没动。场务过去帮他解威亚，他像没感觉，眼睛还盯着地上那摊假血。施晦走过去，递了瓶水。
袁觉非没接，抬手抹了把脸，血浆糊开，更狼狈。他看向施晦，眼神有点空：“几点了？”
“一点四十。”施晦说，“还有两场。”
“嗯。”袁觉非接过水，拧开喝了两口，然后说，“我手疼。”
施晦低头看他右手，虎口那块皮破了，血混着血浆，看不清伤得多深。“去处理一下。”
“不用。”袁觉非把水瓶塞回他手里，“留着，等会儿还要拍。”
施晦皱眉，但没劝。他知道劝不动。袁觉非对演戏有种近乎自毁的认真，疼也好累也好，只要戏需要，他就能忍着。
他们走到休息区坐下。夜里风大，吹得宫灯摇晃，影子在地上乱晃。袁觉非靠着椅背闭眼，施晦从包里翻出湿巾，拉过他右手，小心地擦掉周围的血浆。
伤口不深，但破了皮，红彤彤一片。施晦又找出创可贴，撕开，贴上去。整个过程袁觉非都没睁眼，只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谢谢。”他低声说。
施晦没应，把湿巾和包装纸收好。旁边有人递过来两个盒饭，是场务发的宵夜。施晦接过，放在小桌上。
“吃吗？”
袁觉非睁开眼，看了眼盒饭，摇头：“没胃口。”
“多少吃点。”施晦打开一盒，是炒饭，油汪汪的，“等下还得熬。”
袁觉非还是摇头，但伸手拿过勺子，舀了一勺，慢吞吞往嘴里送。嚼得很慢，像在完成任务。
施晦自己也吃。炒饭有点凉了，米粒硬，但他饿，低头扒了几口。
吃到一半，叶藏萤过来了。她也穿着戏服，是套浅粉色的宫装，头发梳成髻，插着步摇。她没带助理，自己端着杯热水。
“袁老师，施采编。”她打招呼，笑得有点拘谨，“还没吃呢？”
袁觉非点了下头，没说话。施晦放下勺子：“叶老师拍完了？”
“我今天的戏结束了，等会儿就回酒店。”叶藏萤在旁边的椅子坐下，“看你们还在拍，过来打个招呼。袁老师今天辛苦了，打戏真厉害。”
“应该的。”袁觉非说，语气还是淡。
叶藏萤咬了咬嘴唇，看向施晦：“施采编，明天下午围读剧本，您也来吗？”
施晦点头：“来。”
“那太好了。”叶藏萤眼睛亮了亮，“我有些地方不太明白，到时候能问问您吗？您跟袁老师久，肯定更了解他的表演习惯。”
施晦还没回答，袁觉非先开口了：“他不了解。”
叶藏萤愣住：“啊？”
“我的表演习惯，我自己清楚。”袁觉非放下勺子，看向她，“叶老师有问题可以直接问我，或者问导演。施晦是我的专属采编，不负责帮别人理解角色。”
这话说得直白，甚至有点刻薄。叶藏萤脸白了，手指攥紧了杯子。
施晦在桌下轻轻踢了袁觉非一脚。袁觉非没理。
“对不起叶老师，”施晦赶紧说，“袁老师今天太累了，说话冲。您别在意。”
叶藏萤挤出笑：“没事……那、那我先回去了。袁老师早点休息。”
她起身走了，步摇在夜里叮叮响，有点慌乱的节奏。
等她走远，施晦压低声音：“你非得这样？”
“我哪样了？”袁觉非继续吃炒饭，“我说的是事实。你是我的采编，不是她的表演指导。”
“人家就是客气一句。”
“我不喜欢她跟你客气。”袁觉非抬头看他，眼睛在宫灯的光里黑沉沉的，“你是我的。她不明白，我就说清楚。”
施晦心里那点火又窜上来。他放下筷子：“袁觉非，我是个人，不是你的所有物。我有自己的工作界限，但不需要你替我划。”
“我划了怎么了？”袁觉非也放下勺子，声音冷下来，“你嫌我管得多？”
“是。”
“那你想让谁管？叶藏萤？还是你们社里那些主编？”
“这是两码事！”
“在我这儿就是一码事。”袁觉非站起来，居高临下看他，“施晦，这一年我纵着你写我，跟组，住我房间，你以为是为了什么？为了让你有机会去教别人怎么理解我？”
施晦也站起来：“我是你的采编，但我也得跟剧组其他人正常接触！这是工作！”
“那就别工作了。”袁觉非抓住他手腕，力度很大，“辞了。我养你。你就待在我身边，只写我，只看我。”
施晦看着他眼里的红血丝，那股熟悉的、往下坠的感觉又来了。躁相和郁相交替的前兆。他需要药，但现在不能吃。
“你放手。”他说，声音有点抖。
“不放。”
“袁觉非！”
“我在。”
两人僵持着。夜风吹过，宫灯晃得更厉害，影子在地上撕扯。不远处还有工作人员在走动，但没人往这边看，大概都习惯了，袁觉非发疯，施晦受着，这是剧组默认的风景。
最后是施晦先软下来。他闭了闭眼，低声说：“我累了。拍完再说，行吗？”
袁觉非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松手。手腕上一圈红印子。
“你去车上等吧。”袁觉非转开脸，“我拍完找你。”
施晦没应，转身往停车场走。步子很快，像逃。
房车里很安静。施晦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喘了口气。手腕还在疼，他揉了两下，然后从包里翻出药盒，倒出一粒白的，干咽下去。
药片卡在喉咙，苦味泛上来。他倒了杯水，灌下去，才把那味道压下去。
然后他坐到沙发上，打开电脑。文档还停在袁觉非专访稿的最后一页，光标在闪。他盯着屏幕，手指放在键盘上，但一个字也打不出来。
脑子里全是袁觉非刚才的眼神，那种疯狂的、独占的、又带着点委屈的眼神。像一头困兽，明明是自己撞笼子，却怪笼子太硬。
施晦忽然想起一年前，他第一次跟袁觉非进组。那时候袁觉非还没这么黏他，只是偶尔会盯着他看，问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你写我的时候在想什么”，或者“如果我不演戏了，你还会写我吗”。
那时候施晦还能冷静地回答，说“在想怎么把你写得真实”，说“你不演戏了也是袁觉非，该写还是写”。
但现在他答不出了。因为写袁觉非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工作。那些字里行间，掺了他自己的情绪，掺了那些被拥抱时的僵硬，被需要时的无措，还有被锁住时隐秘的、不该有的悸动。
他关掉文档，打开另一个文件夹，里面是他随手记的片段，没打算发表。最新的一条是三天前写的：
“他今天又抱着我不放，说我身上有别人的味道。其实没有，但他就是能闻出来。像某种动物，靠气味确认领地。我不知道我是他的领地，还是他的所有物。可能两者都是。也可能我早就是了，只是不肯承认。”
施晦盯着这几行字，然后慢慢删掉。
不能留。这些字太私人，太危险。
删完，他合上电脑，躺到沙发上。车顶有盏小灯，昏黄昏黄的，照得人眼睛发涩。
他想起袁觉非说的那个茧。用戏服、镜头、台词，还有他，织成的茧。
也许袁觉非没说错。他们确实在一个茧里。只是这个茧不是保护，是缠绕。越缠越紧，直到谁也喘不过气。
但可悲的是，他好像已经习惯这种窒息了。
后半夜，袁觉非拍完了。
施晦听见车门被拉开，冷风灌进来。他睁开眼，看见袁觉非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戏服，血浆干了，在脸上结成深色的块。
袁觉非没说话，脱了外套，走到沙发边，蹲下来看他。
“睡着了？”他声音很哑。
“没。”施晦坐起来，“拍完了？”
“嗯。”袁觉非伸手，碰了碰他眼角，“你哭了？”
施晦一愣，摸了下脸，干的。“没有。”
“可你眼睛红。”袁觉非的手指很凉，带着夜里的寒气，“因为我？”
施晦偏开头：“不是。困的。”
袁觉非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起身，去洗手间。水声响起，他在洗脸。洗了很久，出来时脸上的血浆没了，但皮肤被搓得发红，眼角还有点湿。
他走过来，挨着施晦坐下。两人都没说话，车里的空气沉甸甸的。
“施晦。”袁觉非开口。
“嗯。”
“对不起。”
施晦怔住。他没想到袁觉非会道歉。
“我刚才……”袁觉非低头看自己的手，“失控了。不是故意弄疼你。”
“我知道。”
“但我不后悔。”袁觉非转头看他，眼神很静，“我就是不想让别人靠近你。我控制不了。”
施晦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近乎坦白的疯狂。不掩饰，不辩解，就是告诉你：我就是这样，你看着办。
“袁觉非，”施晦轻声说，“你这样，我有时候会怕。”
“怕什么？”
“怕你，也怕我自己。”施晦顿了顿，“怕哪天我们都疯了，就真的出不去了。”
袁觉非伸手，握住他的手。手心很烫，虎口那块创可贴粗糙地蹭着皮肤。
“那就别出去。”袁觉非说，“在里面待着。我陪着你，你陪着我。疯就疯吧。”
施晦想抽手，但袁觉非握得很紧。
“睡吧。”袁觉非拉着他站起来，“明天还要围读。”
他们一前一后走进卧室。袁觉非脱了外衣躺下，施晦在另一侧躺下。床不大，但袁觉非没像往常那样贴过来，只是侧躺着，背对着他。
施晦盯着天花板。过了一会儿，他听见袁觉非说：“施晦。”
“嗯。”
“那个茧，我改主意了。”
“什么？”
“我不想织茧了。”袁觉非的声音在黑暗里很轻，“我想织个网。把你网在里面，我也在里面。这样你就跑不掉了。”
施晦心脏猛跳了一下。
“睡吧。”袁觉非又说，“明天见。”
施晦闭上眼睛。但他知道，今晚睡不着了。
窗外，横店的夜还在继续。有别的剧组在拍戏，隐约能听见导演喊“卡”的声音，还有零零碎碎的笑闹。
但那些都离得很远。
在这个小小的、移动的盒子里，只有他和袁觉非，还有那个正在编织的、看不见的网。
而他，好像已经不想逃了。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夜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