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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九条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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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艳阳灼灼,车内却一片静默。祝时予几次欲言又止,但看着身旁专心驾驶的人,那句“我之前是不是得罪过你?”在舌尖转了又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祝时予向来擅长自我开解——既来之则安之,反正自己手里也有一个小小的把柄。最差不过闹掰后拿着行李再回家,但是如果能不计前嫌相安无事和平共处兄友弟恭那再好不过了。
打定主意先静观其变,刚转回视线,身旁的人却忽然出声:“看了我四次了,想说什么?”
这人开车这么不专心的?
被当场逮住,于是祝时予很随便的问了个很脑残的问题:“管饭吗?”
刚说出口就想撤回。
“早饭晚饭庄姨来家里做,中午我一般在学校吃,”陈亚琛答的自然,顿了顿,继续道,“你现在喜欢吃什么?”
“我中午也在学校。”祝时予干脆侧过身,面向驾驶座,“说了就能吃到?”
“嗯。”
中午路上车不多,十几公里的距离不过二十多分钟。车停稳后陈亚琛先下了车,右手拉着祝时予的行李箱,左手怀抱着玻璃罐。祝时予走上前想要接过行李箱,可对方只是抱着玻璃罐的手稍稍前伸,示意他拿一下指尖挂着的电梯卡。
十楼,开门顺便录了指纹,踏出玄关,暖杏色的墙壁仿佛自带温度,将光线温柔地晕染开来,让空气都显得蓬松而明亮。原木色的长茶几摆着一个磨砂玻璃瓶,随意插着几枝淡紫色的绣球花和黄色的跳舞兰,阳台两侧木质花架上几盆绿意盎然的植物错落有致,阳光穿过植物的缝隙,在浅色的地板上投下摇曳的光斑。
目光掠过与房主气质十分不搭的明媚的大客厅,祝时予脱口而出:“这是你租的房子?”
话音落下,祝时予视线已被客厅另一处吸引,没有理会身后那句略带无语的“要不给你看看房产证?”
是一个很大的嵌入式鱼缸,水体澄澈,底部铺了一层白色砾石,几株孤零零的水草在水中飘摇,鱼少得出奇,空荡荡的水里只有零星几点鱼影,两只手就数得过来。
怎么数都只有九条,祝时予再次不假思索:“你的鱼,是养得就剩这么点儿了吗?”
话音刚落,他心里一万匹马跑过。为什么面对这个人总是嘴比脑子快!面上却丝毫不显,若无其事面带微笑的看向拉着他行李箱的新舍友。
“我一共就买了这些。”语气很无奈。
“为什么?“祝时予下意识追问,”你忍心留一条单身鱼?”
“卖家说都是公的。”所以都是单身。
“那岂不是会越养越少,你不怕养着养着九九归一?“他眨了眨眼,”为什么不是十条?”
对方沉默片刻,声音很轻:“为什么要是十条?“
“十全十美,”祝时予指尖轻轻点了点冰凉的玻璃,“听起来圆满。”
靠近缸壁里的一只鱼倏的游走,留下一道悠长的弧线。
他听见陈亚琛很低声地说:
“不敢圆满。”
祝时予听清了,“多养一条鱼有什么不敢的”到了嘴边,却在转身对上陈亚琛眼神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很深,藏着一些祝时予看不懂的东西。“随便问问。”祝时予移开视线,故作轻松地转了话题,“我睡哪间?”
陈亚琛引他往里走,推开一扇门。房间朝南,有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视野极佳,首都大学的教学楼和被遮盖一半的露天体育场清晰可见,午后阳光铺满窗前的地板。房间很大,收拾得一丝不苟,陈亚琛将行李箱靠墙放好,“缺什么可以告诉我。”
祝时予走近落地窗,手指划过光洁的桌面,目光被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子吸引。只装了半罐清水,水底静静躺着几颗圆润的白色鹅卵石,被阳光一照,泛着温润的光泽。
陈亚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平淡无波:“觉得空着不好看,就随手放了点石头。”
“哦。”祝时予点点头,没再多问。可不知为什么,他总觉得这罐清水和几颗孤零零的石头,和客厅里那个巨大却空旷的鱼缸,有种说不出的相似。
陈亚琛没再进来,只是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他身上片刻,又移向窗外。“你先收拾,冰箱里有水果和饮料,自己拿。晚上想吃什么?”
“都行,我不挑食。”祝时予拉走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
门口安静了几秒,传来很轻的回应:“嗯。”
然后是渐远的脚步声。
祝时予停下动作,转头看向空荡荡的门口,又回头看了看桌上的玻璃罐。阳光透过水面投下微微晃动的光斑,那几颗白色石头安静得像沉睡了很久。
收拾得差不多,祝时予伸了个懒腰走出房间,客厅挂钟显示快五点了,陈亚琛正坐在沙发一角看书,安静得像一幅剪影。
听见动静,他抬起头,手里的书轻轻合上。
祝时予走过去,瞥见书名——《生态学:水生生态系统构建原理》。专业得让他有点咋舌。
“你读这个专业吗?”时女士好像就在这个学院。
“只是感兴趣。”陈亚琛把书放到一边,起身,“喝水吗?”
“冰水就好,谢谢。”
陈亚琛走向厨房,打开冰箱取出一瓶矿泉水,倒了水,又自然地放了两片柠檬进去,整个过程安静流畅。
他将水杯轻轻放在祝时予面前的茶几上,杯底与木质表面接触,发出极轻的“叩”的一声。
“谢谢。”祝时予端起杯子,冰凉的温度透过玻璃传到指尖,柠檬的清香若有若无。
“那个鱼缸那么大,”祝时予终究没忍住好奇,“为什么只养九条鱼?”
陈亚琛刚在自己原来的位置坐下,闻言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便买的。”
“噢。”祝时予应了一声,心想你那时候的表情不像是随便买的倒像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故事。
但他没再追问,客厅里一时只剩下空调低微的送风声。
“你……”祝时予放下水杯,决定打破沉默,先了解一下新舍友的生活习惯,“平时周末都做什么?除了看书。”他指了指那本生态学。
陈亚琛似乎思索了片刻:“没课的时候有时会去学校实验室,偶尔看点纪录片或者去花鸟市场。”
“花鸟市场?”祝时予眼睛微微一亮,“你喜欢逛那个?”
“嗯。”陈亚琛的视线很轻的落在祝时予脸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看看鱼、植物。”
“我也喜欢!”祝时予的语气带着些找到同好的兴奋,“在曼哈顿的时候,我家附近有个挺大的集市,我常拉着奥利弗去淘些稀奇古怪的小盆栽,不过没能带回来临走都送给别人了。”他说着,身体不自觉地朝陈亚琛的方向倾了一些,“这阳台上的植物,都是你在市场买的?”
“一部分是。”陈亚琛的目光扫过阳台那几盆生机勃勃的绿植,视线又转回来,看到了祝时予左耳上的小痣,“有些是姜姨带来的。”
“下次来,我偷偷从我妈的花房搬两盆更好看的给你。”祝时予说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往陈亚琛那边挪的更近了点,距离缩短,耳朵上的小痣更清晰了。“我昨天拍的,你看看喜欢哪个?”
陈亚琛的目光从耳朵移到他的手,语气有些漫不经心:“哪个都可以?”
“当然时教授用作研究的不行,不过那些我没拍你也选不到。”
“为什么要送我?”
“看你喜欢啊,我投其所好贿赂一下都不行?”
还没等陈亚琛想明白旁边这人为什么说要贿赂自己,就看见屏幕上的花花草草往左一划变成了加好友的二维码,看他一时没反应还用胳膊轻怼了一下,带着些自然的亲昵。
“扫啊!”看他还没反应过来,祝时予又怼了一下,声音里带着七分催促三分威胁。陈亚琛这才慢条斯理的起身去拿自己的手机,起身时祝时予好似听见了一声极轻、几乎被空气吞没的轻笑,短促,模糊,像错觉。
陈亚琛拿着手机走回来,重新坐下时,两人之间的距离比刚才又近了一些。
祝时予满意地看着屏幕上弹出的好友申请,对方头像就是那个很稀疏的鱼缸,手指飞快地点了通过。他抬起头,正好撞上陈亚琛还没来得及完全收回的视线,那双总是显得过分安静的眼睛里,此刻映着窗外的天光。
祝时予心头微动,忽然开口:“我有一个问题。”
刚挪开些许的视线又静静转了回来,无声地落在他脸上,安静的等他发问。
“我长得很不忍直视吗?”祝时予话音落下,看见对方眼中浮起一丝不解,才弯了弯嘴角,补充道,“你跟我说话都是看我一眼,头就转到别处了,好像我长得很吓人一样“
带着玩笑的语气,却藏着一点认真的试探。想到好几次对方看自己一眼就转移的视线,想问问对方是不是还在记仇,自己小时候是不是真的很过分,但鉴于刚加上好友刚了解对方一点点,祝时予决定稍微委婉一些。
陈亚琛显然没料到他会问这个,他沉默了片刻:“没有,是我的问题。”也许是因为刚才祝时予的控诉,这一次他说完后并没有移开视线,反而继续看着祝时予,目光安静、直接,看得祝时予莫名有些不自在。
就在祝时予几乎要忍不住错开眼时,陈亚琛再次开口,他学着祝时予刚才的语气:“我也有一个问题。”
“您请问。”祝时予下意识挺直了背。
“小时候的事,你记起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