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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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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亓伊军营宿舍休息,或许是白天与林骁的接触在心底留下了痕迹,又或许是军营里无处不在的肃杀氛围感染了他,竟又梦到了灰石镇。
他的家乡,那个承载了他整个童年的美好回忆又埋葬了他父母的地方。
梦里依旧是满屋硝烟,刺鼻的焦糊味钻进狭窄的秘密木箱,刺激得他鼻尖发痒,想打喷嚏,却被他死死捂住口鼻忍住了。
箱外有陌生的脚步声来回踱步,那些人穿着黑色战甲,在年幼的他眼里,如同索命的死神。
母亲把他藏进箱子前,特意叮嘱:“无论听到什么、看到什么,都不能出声,也不能出来。”
他虽不懂发生了什么,却从母亲惨白的脸色里感受到巨大的恐惧,死死抱住母亲的胳膊不肯松手。
可母亲只是在他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随即毫不犹豫地推开他,合上了箱盖,将他隔绝在无边的黑暗里。
不知熬了多久,缺氧的眩晕感越来越重,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时,一束光突然刺破黑暗。他眯着眼,看到一个穿着银灰色战甲的男人弯腰将他抱起,带着他冲出了火海。
面对怀里瑟瑟发抖的小家伙,男人还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的温度驱散了些许恐惧。
亓伊努力睁开眼,想看清救命恩人的模样。
那男人约莫二十岁年纪,眉眼间还带着少年人的清爽,褪去了如今的冷硬,显得格外真实。这一眼,成了他记忆里最深刻的烙印。多年后再想起,渐渐地与白天所见的林骁的轮廓重合。
换了新环境本就容易睡不安稳,加上这场噩梦,亓伊半夜里反反复复醒了好几次。辗转反侧许久,他索性起身,拉开窗帘,只见不远处的指挥中心依旧灯火通明。
这么晚了,林骁怕是还没休息。他是晨星战场的主指挥,如今战局胶着,即便能躺下,也未必能真正放松吧。
亓伊望着那片灯光,心里忽然涌上些莫名的情绪。这场仗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可真等战争结束,林骁又会奔赴下一个战场,他们之间,或许又会回到最初的陌生。
今天才觉得两人的关系稍微往前挪了一小步,可这深夜里,他却忍不住琢磨。还能再近一点吗?又该如何再进一步?这对亓伊来说,完全是一道陌生的难题。
他摇了摇头,打断这些纷乱的思绪。这次从极光星回来后,事情确实顺利了许多。教堂的建造在政府的推进下稳步进行,建筑机器人日夜不停地忙碌,地基已经初具规模,教堂的轮廓渐渐清晰。
只是他和林骁都变得十分忙碌,偶尔只能在军营里匆匆见上一面,打个招呼。亓伊叹了一口气,他以为在军营里或许能多遇到林骁几次,或许有机会能再和他相处,但还是自己想得太美好了,现实总是残酷的。
让亓伊意外的是,吉薇竟然真的把这件事放在了心上。她不再是那个只懂娇嗔的公主,每天都会准时到工地检查进度,亲自给难民分发物资,甚至会耐心询问老人和孩子的近况。
只是她和维克多依旧不对付,时常能看到两人为了琐事争执。吉薇觉得维克多安排物资时不够公平,对老弱照顾不周;维克多则嫌吉薇 “站着说话不腰疼”,不懂分配资源的难处,有时争执得面红耳赤,最后还是维克多摆摆手,按吉薇的要求调整,嘴里却嘟囔着 “贵人就是事儿多”。
不过争执归争执,从来没耽误过正事,亓伊也就没过多干涉。他的任务不仅是建好教堂,更要传播圣光教义,于是常常在难民中间诵读《神约》。吉薇总会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维克多也会在不远处站着,神色带着几分审视,像是要亲自验证圣光教到底有没有传闻中那么厉害。
久而久之,真有不少难民成了信徒,时常来找亓伊祷告。那些病重的人,也总希望能从他这里得到些许心灵慰藉。
这天,亓伊正在给一位老奶奶祈福,老人听着听着,突然浑身猛地一抖,身体直直地往下倒。旁边的吉薇眼疾手快,立刻扶住了老奶奶的头,没让她直接砸在地上。
可老奶奶还是浑身抽搐不止,突然吐出一大口黄色黏液,吉薇闪避不及,大半都溅在了她洁白的裙摆上,散发出难闻的气味。
亓伊连忙调动圣光,柔和的光芒游走在老奶奶周身,可片刻后,他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出乎亓伊意料,吉薇没有表现出丝毫愤怒或嫌恶,只是呆呆地抱着老奶奶,眼神里满是茫然。
这是一位格外慈祥的老人,无论生活多苦,见到人总是笑眯眯的,仿佛所有苦难都打不倒她。
今早吉薇来工地时,老人还笑着跟她打招呼,夸她又漂亮又善良,可现在,这个鲜活的人就躺在她怀里,渐渐没了呼吸。
医疗机器人很快赶来,冰冷的机械臂扫描过老人的身体,毫无感情的电子音响起:“监测到无生命体征,是否启动电击除颤进行紧急抢救?”
两秒后,机械音再次重复:“监测到无生命体征,是否启动电击除颤?”
亓伊抬手点击了 “取消” 按钮。机器人随即抬起老奶奶的身体,朝着安置亡者的区域缓缓移动。
它没有感情,只会机械地执行程序,可活生生的人,无法轻松地抹过这突如其来的死亡。
吉薇依旧蹲在原地,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她来晨星时,临时教堂的情况已经好了很多,这是她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面对死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亓伊以为她被吓住了,便静静地蹲在她身边,没有说话,只用沉默给予无声的安慰。
维克多也少见地没有夹枪带棒地阴阳怪气,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老人离去的方向,便默默跟了上去。
老人似乎没有子女,他打算暂代子女的义务,送老人最后一程。
过了好一会儿,吉薇才缓缓回过神,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对亓伊说:“衣服脏了,我回去换一下。”
“我陪你回去吧。” 亓伊说道。
两人走在路上,夕阳正缓缓落下,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大街上依旧人来人往,和往常没什么两样。
这个世界每天都有人降生,有人离去,无论多了谁、少了谁,它似乎永远如常运转着,没有丝毫影响。
“这就是死亡吗?” 吉薇轻声开口,“我以为死亡是多么剧烈、多么惊天动地的事,没想到它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发生,又悄无声息地结束。早上老奶奶跟我打招呼的时候,我还以为她好转了,甚至幻想过她能慢慢好起来……”
亓伊忽然想起总统吉裎那张苍白的脸,吉薇可能是想起了自己的父亲。
亓伊向来不擅长安慰人,却觉得此刻应该说些什么:“生老病死,是无人能逃脱的规律。即便科技发展到如今的地步,即便我们不断探索圣光的奥秘,也终究拗不过自然的法则。这个世界的主宰像个调皮的孩子,总在给我们希望后,又悄悄将它打破。”
“我不是接受不了死亡本身,” 吉薇摇摇头,眼底泛起湿润,“我只是…… 接受不了这种突如其来的改变。上一秒还能看得见、摸得着,还在跟你笑着打招呼的人,下一秒就永远离开了,再也见不到了。”
“或许,他们只是先走一步。” 亓伊轻声说,“现在的离开,是为了以后更好的遇见。”
吉薇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笑:“在这里,我真的学到了很多,看到了很多以前从未接触过的东西。以前我住在极光星的总统府里,锦衣玉食,从不愁吃喝,以为所有人的生活都和我一样。出门有专属星舰,想吃什么有厨师立刻做,生病了有最好的医生照料。我从来不知道,原来有人会为了一口吃的奔波一整天,有人会因为没有抗菌药剂,只能眼睁睁看着亲人被病毒折磨,有人会因为战争,家破人亡,连个安稳的住处都没有。”
“你真的改变了很多。” 亓伊由衷地说,“我想,总统先生若是看到,也会很欣慰的。”
吉薇苦笑一声说道:“我爸爸对我的期许,从来都不是这些。他希望我能成为独当一面的继承人,继承他的意志,实现他的政治抱负。可我好像永远都成不了他心目中那个完美的继承者。”
亓伊对政事向来刻意远离,一来是因为他与吉裎和怊遂之间的矛盾,二来是他始终想坚守圣光教的纯粹,不愿卷入权力斗争。
但此刻,他看着吉薇眼底的迷茫,还是开口道:“我老师,怊遂教皇,也对我寄予了很高的期望,希望我能为教廷争取更多权力。但我知道,那不是我真正想走的路。或许你也在努力贴近你父亲心中的形象,但那未必是真正的你。你是什么样的人,想走什么样的路,终究该由你自己决定。”
吉薇抬眸,对上亓伊的眼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满是真诚的鼓励,没有丝毫功利与要求。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在告诉她 “你该做什么”“你要成为什么样的人”,却很少有人问她 “你想做什么”。亓伊的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她心中长久以来的迷茫。
就在这时,吉薇突然眼睛一亮,又瞬间变得慌乱,惊呼一声:“啊!林骁哥哥!”
亓伊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林骁正朝着这边走来。吉薇脸色一变,拉了拉自己沾满黏液的裙摆,急声道:“不行,我身上又脏又臭,不能让他看见!我先走了!”
话音未落,刚才还沉浸在伤春悲秋中的公主,立刻像过街的老鼠一样,快步蹿进了旁边的小道,转眼就没了踪影。
林骁也觉得奇怪。以前吉薇看到他,总是会热情地贴上来,今天怎么反而跑了?
他与亓伊点头打招呼后,忍不住问道:“她这是怎么了?”
亓伊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简略说了一遍。
林骁闻言,忍不住笑了:“这真的是她?以前她可是十指不沾阳春水,连一点灰尘都嫌脏的小公主。”
“吉薇小姐变化很大。” 亓伊说道,“我想,如果有更多身居高位的人,能真正了解底层人的辛苦,或许他们的处境就能改善很多。其实很多高层并非冷血无情,只是从未真正见过这份苦难罢了。”
“他们若真想知道,有的是办法。” 林骁的语气淡了些,“你怎么知道,他们不是刻意视而不见,装作无知呢?一个人能改变,是因为他本性善良。但你不能要求所有人,都拥有这份善良。”
“可世界上能多一个善良的人,总归是件好事。” 亓伊看着他,眼神认真,“像上将这样,既善良又有能力的人存在,就是我们的幸运。”
林骁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你怎么就确定我是好人?我在这权力场里摸爬滚打这么久,说不定早就和那些人一样了,只是装得好而已。”
“真正装好人的人,是不会承认自己在装的。” 亓伊的眼神格外笃定,“我作为旁观者,看得很清楚。”
林骁心里莫名一动,喉结滚动了一下,低声道:“你想得也太简单了。你就是这样区分人的?”
“我有我自己的判断。” 亓伊顿了顿,想起林骁每天都在生死边缘徘徊,忍不住叮嘱道,“上将,战场凶险,你一定要多加小心。我希望你每次都能平安归来。”
这般叮嘱的话,林骁听得多了,可从亓伊嘴里说出来,却格外不一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满是真诚,没有丝毫客套,只有纯粹的担忧。
林骁低沉地应了一声:“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