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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雨夜遇故人 ...

  •   民国二十四年的金陵,雨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青石板铺就的老巷被雨水泡得发亮,两侧的白墙黑瓦晕开浅浅的墨色,像一幅被打湿的水墨画。我踩着一双半旧的胶鞋,裤脚卷到膝盖,手里攥着卷得皱巴巴的《金陵日报》,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巷子深处跑。

      雨点子砸在油纸伞上,噼里啪啦的声响混着我急促的呼吸,在这寂静的巷子里格外刺耳。巷口的槐树被风吹得枝桠乱晃,槐花落在水洼里,瞬间被泥水淹没,像极了我此刻焦躁的心情。

      “沈砚辞!沈砚辞你给我出来!”

      我扯开嗓子喊,声音裹着雨气,惊飞了屋檐下躲雨的麻雀。跑到巷子尽头那座青砖小楼前,我收起油纸伞,甩了甩伞面上的水珠,抬手就去拍那扇朱漆木门。门没锁,这一拍便“吱呀”开了条缝,漏出院里石榴树的影子。

      我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理直气壮地推门进去,嘴里还在念叨:“沈砚辞你不够意思,回国也不说一声,要不是我今天在警局门口撞见李探长,还被蒙在鼓里……”

      话音戛然而止。

      庭院里的石榴树下,摆着一张藤椅,一个男人正坐在那里看书。他穿一身剪裁合体的米色西装,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腕间搭着块银质手表,在昏沉的天光下泛着冷白的光。书页被他捏在指尖,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显然是看了许久。

      男人听见动静,缓缓抬起头。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好看的弧线。那双眼睛像是淬了寒潭的水,看着人的时候带着点疏离的冷淡,却又偏偏生得极好,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时会漾开浅浅的梨涡——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模样,却又陌生得让人心头一颤。

      是沈砚辞。

      我找了整整三天的沈砚辞。

      三年前他提着行李箱离开金陵时,还是个穿着学生装的少年,眉眼间带着未脱的青涩,如今站在我面前,已然成了个沉稳挺拔的成年男人,身上的洋派气息混着老巷的烟火气,竟诡异的和谐。

      沈砚辞放下手中的书,目光落在我身上,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冒雨跑来,就为了喊我名字?”

      他的声音低沉悦耳,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区,还带着点留洋回来的腔调,听在我耳朵里,却让我更气了。我几步走到他面前,把手里的《金陵日报》往石桌上一拍,溅起几滴雨水:“沈砚辞,你回国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偷偷接了老巷的命案,把我这个跑社会新闻的记者当空气?”

      沈砚辞的目光落在那卷牛皮纸包裹的报纸上,眼神动了动。头版的黑体字格外醒目——老巷惊现无名女尸,警方束手无策,旁边配的现场照片角落里,隐约能看到他蹲在地上查案的背影。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我,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怎么,顾大记者的消息,也有不灵通的时候?”

      我被他噎得脸颊发烫。

      我是《金陵日报》的记者,仗着一张能说会道的嘴和一股子不怕死的劲头,在金陵城的大街小巷里穿梭,什么奇闻异事都逃不过我的眼睛。城南碎尸案、城西钱庄劫案,哪一次不是我第一个拿到独家?可偏偏,沈砚辞回国这么大的事,我竟是三天后才从李正霖探长嘴里得知。

      沈砚辞是我的发小,我们俩从小在这条老巷里长大。他比我大两岁,总是像个小大人一样护着我,我爬树摔下来是他接,我偷拿邻居家的糕点被抓是他替我顶罪,就连我上学忘带书包,也是他冒着大雨跑回家给我取。

      三年前他说要去国外学刑侦,我在码头送他,看着轮船驶离港口,眼泪啪嗒啪嗒地掉,他却揉着我的头发说:“盼盼,等我回来,带你查遍金陵的案子。”

      结果这一去,便是杳无音信。我写了十几封信寄到他留的地址,全都石沉大海,我甚至以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回金陵了。

      没想到三天前,城南老巷的废弃仓库里发现了一具无名女尸,死状离奇,脖子上只有一道细如发丝的勒痕,身上却没有任何外伤,警方查了两天,半点线索都没找到。我作为记者第一时间赶到现场,拍了照片写了报道,转头就听李探长说,警局请了位留洋回来的刑侦专家接手案子,名字叫沈砚辞。

      我当时手里的相机都差点摔在地上。

      “我怎么知道你回来会去当什么刑侦专家。”我哼了一声,伸手去抢他手里的书,“你知不知道这案子有多离奇?死者是个年轻女人,二十岁出头,穿一身月白色旗袍,手指上有层薄茧,像是常年握笔的人,脖子上的勒痕……”

      “像是被极细的蚕丝勒死的,而且死者的指甲缝里残留着一点戏妆用的油彩。”沈砚辞打断我的话,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这些细节,警方还没对外公布,顾大记者倒是消息灵通。”

      我愣住了。

      这些细节是我磨了李探长半个钟头,他才偷偷告诉我的,沈砚辞怎么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沈砚辞看着我一脸震惊的样子,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我是负责这起案子的人,自然知道。”他站起身,走到我面前,身高差让我不得不微微仰头看他。

      雨还在下,庭院里的石榴树被风吹得沙沙作响,花瓣落在他的肩头,粉色的花瓣衬着米色的西装,竟生出几分温柔的味道。我忽然发现,沈砚辞比三年前高了不少,肩膀也宽了,从前那个清瘦的少年,如今已经能轻易将我笼罩在他的影子里。

      “顾盼。”他忽然喊我的名字,声音放得很轻。

      我下意识地“嗯”了一声,心跳却莫名漏了一拍。

      “这起案子很危险。”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是记者,报道事实就好,别掺和进来。”

      我心里一暖,嘴上却不饶人:“我才不怕危险!这案子这么离奇,肯定能写出一篇轰动全城的报道,到时候我就是《金陵日报》的头牌记者了!”

      沈砚辞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他的掌心带着微凉的温度,指尖划过我的发丝,熟悉的触感让我浑身一僵,小时候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那些被他护着的瞬间,像是电影画面一样在脑海里闪过。

      “你啊,还是老样子。”他的声音里带着点宠溺的无奈,“三岁看老,果然没说错。”

      我的脸颊更烫了,猛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梗着脖子说:“我才没变!倒是你,回国了也不说一声,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小记者?”

      “没有。”沈砚辞摇头,眼底的笑意未散,“刚回来,事情太多,警局的交接、案子的梳理,忙得脚不沾地,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本来想等案子有眉目了,再去报社找你。”

      我心里的气瞬间消了大半。也是,他刚回国就接手这么棘手的案子,肯定忙得团团转,忘了告诉我也情有可原。

      “那你现在有什么眉目了?”我凑过去,语气不自觉地放软,像小时候缠着他问问题的样子。

      沈砚辞走到石桌前,拿起那张《金陵日报》,指了指头版的照片:“你拍的这张照片角度很好,仓库门口的那个脚印,被你拍得很清楚。”

      我眼睛一亮,立刻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拍照的经历:“我跟你说,当时警方拉了警戒线,我根本进不去,就踩着旁边的垃圾桶爬上去,半个身子探过警戒线才拍到的,差点被警察发现,还好我跑得快……”

      我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当时的场景,完全没注意到沈砚辞一直看着我,目光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直到我讲得口干舌燥,停下来喝水时,才发现他的视线,顿时有些不自在地别过脸:“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沈砚辞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的茶壶给我倒了杯茶,“只是觉得,好久没听你说这么多话了。”

      我捏着茶杯的手指一顿,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酸的,又甜甜的。

      三年来,我在报社里看尽了人情冷暖,写遍了世间百态,却再也没跟人这么掏心掏肺地说过话。那些藏在心底的思念,那些无人诉说的委屈,在见到沈砚辞的这一刻,好像都有了归处。

      “沈砚辞。”我放下茶杯,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格外认真,“这起案子,我要跟你一起查。”

      沈砚辞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不行。”

      “为什么?”我急了,往前一步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腕很凉,皮肤触感细腻,“我是记者,我能帮你打听消息,金陵城的大街小巷没有我不认识的人,我还能帮你混进各种场所,我……”

      “太危险。”沈砚辞打断我,语气不容置疑,“这起案子的凶手很狡猾,从作案手法来看,绝对是惯犯,我不能让你冒险。”

      “我不怕!”我咬着牙,不肯松开他的手腕,“沈砚辞,我不是小孩子了,我能保护好自己。而且我想帮你,我想跟你一起查案,就像你当年说的那样。”

      沈砚辞看着我倔强的眼神,眼底闪过一丝挣扎。他知道我的脾气,一旦认定的事情,八头牛都拉不回来。小时候我想要爬那棵最高的石榴树,就算摔得鼻青脸肿,也非要爬上去不可;现在我想跟他查案,就算刀山火海,我也会跟着去。

      沉默了几秒,他终究是松了口:“可以。”

      我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差点跳起来。

      “但是。”沈砚辞话锋一转,指节轻轻敲了敲我的额头,“必须听我的安排,不能擅自行动,不能单独去危险的地方,不能跟陌生人搭话,违反任何一条,我立刻把你赶走。”

      “没问题!”我拍着胸脯保证,“我一定听你的,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让我打狗,我绝不撵鸡!”

      沈砚辞被我逗笑了,眼角的梨涡清晰可见:“没让你做这些,只是让你乖乖跟着我。”

      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缕金色的光,穿过云层落在庭院里,石榴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水珠顺着叶脉滑落,滴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沈砚辞看着我,忽然伸手拂去我肩头的一片花瓣,指尖不经意间擦过我的脖颈,带来一阵酥麻的痒意。我浑身一僵,抬头撞进他的眼睛里,那双总是冷淡的眸子里,此刻竟盛着漫天的霞光,温柔得让我心跳骤停。

      “顾盼。”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跟我查案可以,但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别离开我的视线。”

      我愣愣地点头,连呼吸都忘了。

      直到沈砚辞转身走进屋里,说要给我看案件的卷宗,我才回过神来,摸了摸发烫的脸颊,心脏还在疯狂地跳动。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连自己都吓了一跳的念头:或许我想跟他查案,根本不是为了什么独家报道,只是想离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从很小的时候起,沈砚辞就刻在了我的骨血里,是我藏在心底,不敢说出口的秘密。

      走进屋里,一股淡淡的雪松味混着旧书的墨香扑面而来。这栋小楼是沈家的老宅,我小时候常来玩,里面的摆设和三年前几乎没差,只是多了些西式的摆件,比如客厅里的留声机,书架上一排排的刑侦书籍,还有书桌旁的显微镜。

      沈砚辞从书桌的抽屉里拿出一叠文件,放在我面前:“这是警方整理的案件资料,你先看看,了解一下基本情况。”

      我拿起文件翻了起来,纸张上的字迹工整,记录得十分详细。死者名叫苏晚晴,二十三岁,是城南玉茗班的昆曲学徒,半个月前突然辞职,三天前失踪,今天早上被仓库管理员发现尸体,死亡时间初步判定在昨晚子时到丑时之间。

      “玉茗班?”我抬头看向沈砚辞,“就是那个以昆曲闻名的戏班?柳月娘就是那里的台柱子吧?”

      “是。”沈砚辞点头,递给我一张照片,“这是苏晚晴的证件照,你看看。”

      照片上的女人穿着素色旗袍,眉眼温婉,嘴角带着浅浅的笑,看起来是个温柔的姑娘。只是她的手指蜷缩着,指尖有一层薄薄的茧子,像是常年握笔的痕迹。

      “一个戏子,怎么会有握笔的茧子?”我疑惑地问。

      沈砚辞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雨景:“这就是案子的关键。我们在她的出租屋里搜到了大量的手稿,不是戏本,而是账本,记录着一些走私货物的往来,涉及金额巨大。”

      “走私?”我倒吸一口凉气,“她一个戏学徒,怎么会和走私扯上关系?”

      “玉茗班的幕后老板是江鹤亭,留洋回来的商人,做进出口生意的。”沈砚辞的声音冷了下来,“而江鹤亭,和你父亲顾明远的商会,有着密切的合作。”

      我的心猛地一沉。

      父亲顾明远是金陵商会的会长,在我眼里一直是个正直的商人,怎么会和走私扯上关系?

      沈砚辞似乎看穿了我的心思,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担心,目前只是查到合作关系,还没有证据证明你父亲参与了走私。而且苏晚晴的账本里,只提到了‘江老板’,并没有直接指向江鹤亭。”

      我勉强点了点头,心里却像压了块石头。我在报社待了这么久,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人,商会里的勾心斗角我也略知一二,父亲会不会真的牵涉其中?

      “别想太多。”沈砚辞揉了揉我的头发,“先查清楚苏晚晴的死因,其他的事情,有我在。”

      他的话像是一颗定心丸,让我慌乱的心瞬间平静下来。我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神坚定,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好。”我用力点头,“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做?”

      沈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和他平时的冷淡判若两人:“既然苏晚晴的死和玉茗班有关,那我们今晚就去玉茗班走一趟,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我眼睛一亮:“好啊!我这就去准备,乔装打扮什么的我最拿手了,保证不会被认出来……”

      我叽叽喳喳地说着,沈砚辞靠在书桌旁,双手抱胸看着我,眼底满是笑意。窗外的雨彻底停了,天边挂着一道淡淡的彩虹,石榴树的花瓣落在窗台上,带着雨后的清香。

      我看着沈砚辞的笑脸,忽然觉得,这个民国二十四年的夏天,因为他的归来,变得格外有意思起来。

      我知道,这场探案之路注定不会平坦,或许会遇到危险,或许会揭开不愿面对的真相,但只要有沈砚辞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他是我年少时的欢喜,是我藏在掌心的痣,是我这辈子,都想紧紧抓住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雨夜遇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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