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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戏楼疑云 ...

  •   秦淮河的夜色,是金陵城最温柔的陷阱。

      夕阳沉进河面时,我和沈砚辞已经换好了行头。他翻出沈家老宅压箱底的灰色长衫,给我套上时,指尖擦过我的后颈,惹得我缩了缩脖子。“别动。”他的声音带着笑意,伸手帮我理了理歪掉的衣领,“这长衫是我祖父的,尺寸刚好适合你,装成学徒不会露馅。”

      我低头扯了扯长衫的下摆,布料磨着小腿,走起路来碍手碍脚,活像个偷穿大人衣服的孩子。沈砚辞则换了件黑色马褂,头发梳成油亮的背头,鼻梁上架了副金丝边眼镜,瞬间从留洋侦探变成了斯文的教书先生,看得我忍不住笑出声:“沈先生,您这扮相,不去教私塾可惜了。”

      他抬手敲了敲我的额头,眼镜片反着光:“顾小记者,先顾好你自己,别一会儿在戏楼里露了马脚。”

      我吐了吐舌头,把藏在袖口的钢笔往深处塞了塞——这是我跑新闻的老伙计,既能记线索,关键时刻还能当防身的武器。沈砚辞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个小巧的铜哨递给我:“遇到危险就吹,我听得见。”

      铜哨带着他的体温,刻着精致的云纹,一看就是老物件。我攥在手里,冰凉的金属触感让我心里踏实了不少。

      两人出了老巷,坐上黄包车往城南去。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红的、黄的、粉的,映在秦淮河面上,碎成一片流动的光。卖花灯的小贩吆喝着,画舫上的歌女唱着软糯的昆曲,丝竹声顺着晚风飘过来,甜得发腻。

      “玉茗班的戏楼在秦淮河畔的桃叶渡,是金陵城最有名的昆曲班,柳月娘的《牡丹亭》更是一票难求。”沈砚辞靠在车座上,低声给我科普,“苏晚晴是柳月娘的关门弟子,按说该是前途无量,突然辞职肯定有问题。”

      我扒着车窗往外看,桃叶渡的牌坊已经出现在视线里,雕梁画栋的戏楼立在渡口旁,挂着“玉茗班”的鎏金牌匾,门口围着不少等着看戏的观众,熙熙攘攘的。“那柳月娘会不会知道些什么?”我问。

      “大概率知道,只是不肯说。”沈砚辞推了推眼镜,眼底闪过一丝锐利,“一会儿我去见柳月娘,你趁机去后台转转,看看能不能找到苏晚晴的东西,或者打听出她辞职前的异常。”

      “收到!”我比了个敬礼的手势,惹得黄包车夫回头看了一眼。沈砚辞笑着按住我的脑袋,把我按回座位里:“安分点,别引人注目。”

      黄包车在戏楼门口停下,沈砚辞付了车钱,牵起我的手腕往里走。他的手掌宽大,裹着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布料传过来,让我心跳不自觉地加快。戏楼门口的伙计见我们穿着长衫马褂,倒也没拦,只是笑着问:“两位先生是来看戏的?今晚演《游园惊梦》,柳老板压轴。”

      “我们不是看戏的。”沈砚辞拿出张提前准备的名帖递过去,语气沉稳,“我是城南中学的国文先生,听闻柳老板的昆曲造诣高深,特来拜访,想请她为学生们做一场昆曲讲座。”

      伙计接过名帖看了看,脸上的笑容更殷勤了:“原来是沈先生,快里面请!柳老板刚卸了妆,正在后院喝茶呢,我这就去通报。”

      跟着伙计往里走,戏楼里的喧嚣扑面而来。前厅摆着十几张八仙桌,茶客们嗑着瓜子聊着天,台上的锣鼓敲得震天响,旦角正咿咿呀呀地唱着,水袖甩得行云流水。后台的门虚掩着,能看到挂着的各色戏服,红的蟒袍、粉的裙袄,还有插着珠花的头面,在灯光下闪着光。

      “你往这边走。”沈砚辞趁伙计不注意,用手指了指后台的方向,“小心点,别被人发现。”

      我点点头,趁伙计引着沈砚辞往后院走时,假装崴了脚,一瘸一拐地靠向后台,等两人的身影消失在拐角,立刻闪身溜了进去。

      后台比前厅热闹多了,化妆师正给旦角勾脸,琴师调着弦,跑堂的小厮端着茶水穿梭其间,空气中混着脂粉香、檀香和汗水的味道,乱中有序。我缩着脖子,假装是新来的学徒,低眉顺眼地跟着一个端水盆的小丫鬟往里走,眼睛却飞快地扫着四周。

      墙上挂着玉茗班的花名册,我趁没人注意,凑过去看了看,苏晚晴的名字被划了个红叉,旁边写着“辞班”,日期是半个月前。花名册的最后一页,写着个叫“小桃”的名字,备注是“苏晚晴徒弟”,我心里一动,刚想把名字记下来,身后突然传来一个尖利的声音:“你是谁?怎么从没见过你?”

      我心里一紧,转身看到一个穿着蓝色旗袍的女人站在我身后,四十多岁的年纪,三角眼吊梢眉,手里掐着烟杆,正狐疑地盯着我。是玉茗班的管事张妈,我在报社查资料时见过她的照片。

      “张、张妈。”我学着学徒的样子鞠了一躬,故意捏着嗓子说话,“我是新来的学徒,今天第一天来,跟着李姐打下手。”

      张妈上下打量着我,烟杆差点戳到我的脸:“新来的?我怎么不知道?李姐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后背的汗都冒出来了,脑子飞速运转,突然瞥见旁边一个正在给戏服缝珠花的中年女人,立刻指着她说:“就是李姐啊,她让我来给苏晚晴师姐收拾东西,说她的东西还放在储物间里。”

      提到苏晚晴,张妈的脸色变了变,眼神也飘忽起来:“苏晚晴?她都辞班了,还收拾什么东西?”

      “说是她家里人来要,李姐让我先找找。”我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手指紧紧攥着袖口的铜哨,心里默念着沈砚辞快来救我。

      张妈哼了一声,没再多问,指了指角落里的一扇小门:“储物间在那边,钥匙挂在门把手上,别乱翻其他东西,不然仔细你的皮!”

      “谢谢张妈!”我连忙道谢,逃也似的往储物间跑,背后还能听到张妈嘀咕:“新来的学徒怎么笨手笨脚的,一点眼力见都没有。”

      我松了口气,拍了拍胸口,才发现手心全是汗。推开储物间的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里面堆着戏服、道具和箱子,光线昏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点光。我借着光在角落里找到一个贴着“苏晚晴”名字的木箱子,蹲下来打开,里面除了几件戏服和头面,还有一本磨破了边的笔记本。

      我迫不及待地翻开,里面不是戏本,而是密密麻麻的字迹,记录着玉茗班的日常开销,翻到最后几页,字迹突然变得潦草:“江老板让我记的账越来越奇怪,都是些看不懂的数字,柳班主让我别多问,可我总觉得不对劲……”“今天看到江老板和沈先生见面,他们好像在谈走私的事,还提到了‘老巷仓库’……”

      我的心猛地一跳,沈先生?难道是沈砚青?沈砚辞的堂兄,我小时候见过几次,是个看起来温文尔雅,实则心狠手辣的人。正想往下翻,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张妈的喊叫声:“小桃呢?谁看到小桃了?她刚才还在这儿的!”

      我赶紧把笔记本塞进怀里,合上箱子,从储物间的小窗翻了出去。窗外是戏楼的后院,种着几棵桂花树,石桌旁坐着沈砚辞和一个穿着粉色旗袍的女人,正是柳月娘。

      柳月娘看起来三十多岁,眉眼妩媚,眼角的泪痣添了几分风情,手里端着茶杯,却没喝,只是看着沈砚辞,嘴角挂着客套的笑。沈砚辞则慢条斯理地品着茶,偶尔说几句话,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一直在观察柳月娘的反应。

      我刚想走过去,就看到一个小丫鬟慌慌张张地跑过来,对着柳月娘哭道:“班主!找不到小桃了!她的房间空着,戏服也不见了,会不会是……”

      柳月娘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茶杯“哐当”一声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慌什么!”她厉声呵斥,却掩不住声音里的颤抖,“不过是个小丫头,跑了就跑了,有什么大不了的!”

      小丫鬟被吓得不敢说话,低着头抹眼泪。沈砚辞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地问:“柳老板,小桃是谁?看您的样子,似乎很担心她。”

      柳月娘勉强笑了笑,拿起手帕擦了擦手:“只是个普通的学徒,没什么要紧的。沈先生,您说的昆曲讲座的事,我还要再考虑考虑,今天天色不早了,我就不留您了。”

      她下了逐客令,显然是不想再谈下去。沈砚辞也没强求,站起身来:“既然如此,那我改日再来拜访。”

      两人往门口走,我赶紧躲在桂花树后面,等他们走过去,才悄悄跟在后面。柳月娘一直送沈砚辞到戏楼门口,脸上的笑容格外僵硬,直到沈砚辞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她才立刻转身往回走,脚步匆忙,还不忘吩咐张妈:“把后门看好,不许任何人进出,尤其是那个姓沈的!”

      我跟在后面,看着她走进后院的一间偏房,门“砰”地一声关上了。我凑到窗边,想听听里面的动静,却被一只手突然捂住了嘴。

      我心里一惊,正要挣扎,就闻到一股熟悉的雪松味,耳边传来沈砚辞的声音:“别出声,是我。”

      他松开手,我转过身,看到他靠在墙上,眼镜片反着光,眼底带着笑意:“顾小记者,胆子不小,还敢跟踪人。”

      “我这不是想多找点线索嘛。”我吐了吐舌头,把怀里的笔记本拿出来递给他,“你看,我找到了苏晚晴的笔记本,里面提到了江老板和沈先生,还有走私的事!”

      沈砚辞接过笔记本翻了翻,眉头越皱越紧:“沈先生应该是我堂兄沈砚青,他一直和江鹤亭有来往,看来这起案子确实和他们有关。”

      “那小桃的失踪呢?”我问,“小桃是苏晚晴的徒弟,她会不会知道什么秘密,被柳月娘藏起来了?”

      “有可能。”沈砚辞把笔记本还给我,“不过现在不是查这个的时候,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

      两人顺着秦淮河往回走,夜色渐深,画舫上的歌声渐渐停了,只有零星的灯笼还亮着。沈砚辞走在我身边,手一直搭在我的肩膀上,怕我被来往的人群挤到。我看着他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他的睫毛上,投下浅浅的阴影,心里忽然觉得很安稳。

      “沈砚辞。”我轻声喊他。

      “嗯?”

      “你说,我们能查到真相吗?”我问,“柳月娘不肯说,沈砚青又那么狡猾,还有我父亲……”

      沈砚辞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当然能。只要我们一起,就没有查不出来的案子。至于你父亲,我会查清楚的,不会让他被冤枉,也不会让他做错事。”

      他的眼神坚定,像是给了我一颗定心丸。我点点头,伸手抓住他的衣角:“那你不许丢下我,不管遇到什么危险,都要带着我。”

      “好。”沈砚辞笑了,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永远不会丢下你。”

      他的怀抱很温暖,带着雪松和烟草的味道,我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觉得整个金陵城的风雨,都被他挡在了外面。

      走回老巷时,已经是深夜了。巷子里静悄悄的,只有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石榴树的影子拉得很长。沈砚辞送我到家门口,看着我走进院子,才转身离开。我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攥着那个铜哨,心里甜甜的,像是揣了颗糖。

      回到房间,我把苏晚晴的笔记本摊在桌上,就着台灯的光仔细翻看。里面的字迹越来越潦草,最后一页只写了半句话:“他们发现了,我要躲起来,小桃知道……”

      我心里一惊,苏晚晴是不是发现了什么秘密,才被人灭口的?小桃又知道些什么?柳月娘和沈砚青之间,到底藏着多少阴谋?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碎了瓦片。我立刻关掉台灯,躲在窗帘后面往外看,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蹲在院墙上,手里拿着一把刀,正往屋里看。

      我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里的铜哨,刚想吹,就看到那个身影突然从墙上跳了下来,直奔我的房间而来。

      “砰”的一声,房门被踹开了,黑衣人举着刀冲了进来,刀光在月光下闪着冷芒。我吓得往后退,后背撞到了桌子,笔记本掉在了地上。黑衣人看到笔记本,眼睛一亮,伸手就去捡。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突然从窗外跳进来,一脚踹在黑衣人的胸口,将他踹倒在地。是沈砚辞!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穿着黑色的夜行衣,动作快得像风,几下就把黑衣人制服了,夺下他手里的刀,用绳子绑了起来。

      “你没事吧?”沈砚辞走到我身边,扶起我,语气里带着焦急。

      我摇了摇头,腿却软得站不住,只能靠在他身上:“我没事,你怎么回来了?”

      “不放心你。”沈砚辞擦去我脸上的冷汗,“这个黑衣人应该是柳月娘派来的,想抢苏晚晴的笔记本。”

      他走到黑衣人面前,摘下他的面罩,露出一张陌生的脸,脸上有一道刀疤,看起来凶神恶煞。“说,谁派你来的?”沈砚辞的声音冷得像冰。

      刀疤脸咬着牙,不肯说话。沈砚辞也不逼他,只是从口袋里拿出一把小巧的匕首,轻轻划着他的手腕:“我在国外学过刑讯,你最好老实点,不然我让你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刀疤脸显然是被吓到了,脸色惨白,立刻求饶:“我说!是柳月娘派我来的!她让我把苏晚晴的笔记本抢回去,顺便杀了这个记者!”

      “苏晚晴是不是柳月娘杀的?”我忍不住问。

      “不是!”刀疤脸连忙摇头,“苏晚晴是江老板杀的,因为她发现了走私的秘密,柳月娘只是帮着隐瞒而已!小桃也是柳月娘藏起来的,她知道苏晚晴的事,柳月娘怕她乱说……”

      话音未落,外面突然传来一阵枪声,紧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沈砚辞脸色一变:“不好,他们还有同伙!”

      他扶起我,把笔记本塞回我怀里:“你从后门走,去警局找李正霖,我来断后。”

      “我不走!”我抓住他的手,“要走一起走!”

      沈砚辞看着我,眼底闪过一丝无奈,却还是点了点头:“好,一起走。”

      他拉起我的手,冲出房间,后院的墙已经被人推倒了,几个黑衣人举着枪冲了进来。沈砚辞把我护在身后,从腰间拔出两把枪,对着黑衣人开了几枪,枪声在老巷里回荡,格外刺耳。

      “跟我来!”沈砚辞拉着我,顺着巷子往深处跑,身后的黑衣人紧追不舍。老巷的岔路很多,沈砚辞熟门熟路地拐来拐去,终于甩掉了追兵,带着我躲进了一座废弃的宅子。

      两人靠在墙上,大口地喘着气,月光从破屋顶的窟窿里照进来,落在我们身上。我看着沈砚辞,他的胳膊被子弹擦破了皮,鲜血浸透了衣服,却浑然不觉。

      “你受伤了!”我连忙拿出手帕,想给他包扎。

      “小伤,没事。”沈砚辞按住我的手,却突然低头,吻上了我的唇。

      他的吻来得猝不及防,带着烟草和硝烟的味道,却又格外温柔。我瞪大了眼睛,身体僵在原地,忘记了反抗。直到他松开我,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急促地说:“顾盼,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喜欢。”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跳快得像是要炸开。我看着他的眼睛,里面映着月光,也映着我的身影,清晰而真挚。

      “我……”我刚想说话,外面就传来了李正霖的声音:“沈先生!顾记者!你们在哪里?”

      沈砚辞笑了笑,拉起我的手:“先出去再说,你的答案,我可以慢慢等。”

      两人走出废弃的宅子,李正霖带着警察已经赶到了,正在追捕剩下的黑衣人。看到我们,李正霖松了口气:“沈先生,你们没事就好,刀疤脸已经招了,柳月娘和江鹤亭都被我们盯上了。”

      沈砚辞点了点头,转头看向我,眼底带着笑意:“顾小记者,看来我们的探案之路,才刚刚开始。”

      我看着他,心里甜甜的,用力点了点头。

      是啊,探案之路还很长,有危险,有阴谋,但只要有他在身边,我就什么都不怕。

      因为我知道,他是我永远的依靠,是我藏在掌心的痣,是我这辈子,都要一起走下去的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戏楼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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