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老巷深处的哭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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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的秋夜，总带着几分清冽的凉，凉得渗进骨头缝里，连月光都像是浸过冰水，落在青石板上，泛着冷白的光。
我是被一阵断断续续的哭声惊醒的。
那哭声不像寻常人落泪时的呜咽，细弱，飘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棺木传出来的，缠缠绵绵地绕着窗棂，钻进被子里，贴着耳廓打转。巷子里原本只有秋虫的低鸣，此刻却被这哭声搅得支离破碎，听得人心头发紧，指尖都泛了凉。
“怎么了？”
沈砚辞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他翻身揽住我，掌心贴在我的后背上，温热的触感透过薄薄的睡衣渗进来，驱散了几分寒意。指尖轻轻摸了摸我的脸颊，才发现我眼眶睁着，睫毛颤得厉害，正凝神听着窗外的动静。
我往他怀里缩了缩，攥着他睡衣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声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颤：“你听，好像有人在哭。”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向窗外，眉头微微蹙起，侧耳听了片刻。那哭声还在继续，从老巷深处飘来，断断续续，带着说不尽的委屈和恐惧，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蹲在巷尾的槐树下，借着阴影掩着面，一声一声地抽噎。
“别怕。”他拍了拍我的背，声音沉稳得让人安心，“我去看看。”
说着，他便要起身，我连忙拉住他的手腕，指尖攥得紧紧的，掌心都沁出了点薄汗：“我跟你一起去。”
夜黑风高，老巷里的路又弯弯曲曲，石板缝里还积着昨夜的露水，踩上去滑得很。更何况那哭声太诡异了，我实在不放心他一个人去。沈砚辞低头看了看我攥着他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暖意，又带着点无奈的纵容，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夜里凉，把那件驼色大衣穿上。”
我点头，麻溜地从床上爬起来，他已经顺手把大衣拎过来，替我披在肩上，又弯腰替我系好围巾，指尖拂过脖颈时，带来一阵温热的触感。末了，还不忘把那顶米色的贝雷帽扣在我头上，按了按帽檐：“这样就冻不着了。”
他自己则揣了把防身的短刀，又顺手拿起墙边的一盏马灯——老巷的路灯年久失修，早就成了摆设，马灯的光虽弱，却比手电筒更能照清脚下的路，昏黄的光晕裹着暖意，能稍稍压下这夜里的寒气。
推开门的瞬间，巷子里的冷风卷着桂花香扑过来，混着一股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像是老宅子角落里积了多年的灰尘被风掀了起来。我忍不住打了个寒颤，往沈砚辞身边靠得更近了些。他立刻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熨帖着我的肩头，声音放得很轻：“走慢点，小心脚下。”
老巷的青石板路被月光洗得发白，踩上去带着微凉的湿意，偶尔能听到石板下传来“咕咚”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挪动。我们循着哭声往前走，那声音越来越清晰，是从巷尾的苏家老宅传出来的。
苏家老宅是座有些年头的四合院，院墙斑驳，墙头上爬满了枯藤，像是老妇人脸上的皱纹。门口的石狮子掉了一只耳朵，眼珠子却像是还在转，在月光下泛着幽绿的光，看得人心里发毛。哭声就是从老宅的西厢房传出来的，还夹杂着几声男人的叹息，沉沉的，像压了千斤的石头，堵得人胸口发闷。
沈砚辞抬手敲了敲那扇朱漆剥落的木门，敲门声在静夜里格外响亮，“笃笃笃”的三声，像是敲在鼓点上，院里的哭声顿时停了。
片刻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点惊魂未定的颤：“谁……谁啊？”
“我是住在巷口的沈砚辞，听到院里有哭声，特来问问情况。”沈砚辞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像是一把温温的玉，能抚平人心里的褶皱。
门内沉默了片刻，接着是门闩被拉开的吱呀声，那声音在夜里听来，格外刺耳，像是指甲划过木板。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开了门，脸上满是疲惫和泪痕，眼角的皱纹里还卡着未干的泪，看到我们，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沈先生？还有顾少爷？”
我认出她是苏家的老保姆张妈，平日里常在巷口摆摊卖桂花糕，见了谁都笑眯眯的，此刻却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脸色苍白得像纸。
“张妈，出什么事了？”我轻声问，目光往院里扫了一眼。西厢房的窗纸透着昏黄的光，影影绰绰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窗纸上晃，仔细一看，又像是只是树影，可那树影的形状，却像是一只手，正扒着窗棂往里看。
张妈叹了口气，侧身让我们进去，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是苏家少爷，苏曼卿，他……他出事了。”
我们跟着张妈走进院里，脚下的石子路坑坑洼洼，踩上去沙沙作响。院子里的老槐树落了一地的叶子，枝桠歪歪扭扭地伸着，像是无数只手，在月光下张牙舞爪。西厢房的门虚掩着，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和脂粉味混在一起，还夹着点淡淡的檀香，呛得人鼻子发酸。
苏曼卿正坐在床沿上，哭得梨花带雨，一身月白的长衫皱巴巴的，发髻散乱，额角还贴着一块纱布，渗着淡淡的红。他是金陵城里小有名气的昆曲名角，唱旦角的，平日里描眉画眼，比姑娘家还要俊俏几分，此刻却没了半分平日里的光彩，眼睛肿得像核桃，肩膀一抖一抖的，看着格外可怜。
旁边站着一个中年男人，是他的父亲苏老爷，眉头皱成了川字，手里攥着一根烟杆，烟丝都燃尽了，烫了手也浑然不觉，脸色铁青得吓人。
“沈先生，您可算来了。”苏老爷看到沈砚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连忙迎上来，声音都带着点哭腔，“这事，也就您能帮我们了。警察来了，看了一眼就走了，说是什么……是什么撞了邪，不管！”
“撞邪”两个字一出口，屋里的温度像是骤然降了几分，张妈哆嗦了一下，往门边缩了缩，眼神里满是恐惧。
沈砚辞点了点头，示意苏老爷慢慢说，又拉着我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替我拂了拂落在肩头的落叶，指尖不经意地蹭过我的手背，传递着安抚的温度：“别急，先喝口热水。”
桌上的茶壶还是温的，我倒了两杯茶，一杯递给沈砚辞，一杯递给苏曼卿。他接过茶杯，指尖抖得厉害，茶水都洒出来了几滴，哽咽着说：“顾少爷，谢谢你。”
苏老爷叹了口气，开始讲述事情的经过，声音里带着点后怕。
原来，苏曼卿昨晚去城南的戏园唱堂会，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他坐着黄包车经过秦淮河畔时，突然被人从背后蒙住了嘴，拖进了旁边的芦苇荡里。那人力车夫不知跑哪里去了，喊天天不应，喊地地不灵。幸好他随身带着一把防身的银簪，狠狠扎了那人一下，才趁机跑了出来，一路跌跌撞撞跑回老宅，受了不小的惊吓。
“那歹徒长什么样？”沈砚辞问，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目光锐利得像是能穿透这屋里的昏黄。
苏曼卿摇了摇头，哭得更凶了，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天黑，我没看清，只闻到他身上有一股浓重的酒味，还有……还有淡淡的檀香。”他说着，抬手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点颤，“还有，他的手很粗糙，像是常年干重活的，抓得我胳膊生疼。”
檀香？
我心里咯噔一下，想起刚才在巷子里闻到的那股霉味里，似乎也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檀香，只是当时没在意。金陵城里用西域檀香的人不多，多半是些有钱的商贾或者达官贵人，可这样的人，手又怎么会粗糙得像是干重活的？
沈砚辞的眉头也蹙了起来，追问：“是寺庙里的檀香，还是熏香的檀香？”
“是熏香的檀香，味道很特别，像是西域来的那种。”苏曼卿努力回忆着，脸色白得像纸，“我记得，前几天唱堂会的时候，台下有个穿黑西装的男人，身上就是这个味道。他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
“恐吓信在哪？”沈砚辞的声音沉了几分，目光落在苏老爷攥紧的手上。
苏老爷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想起了什么，连忙从抽屉里拿出一张信纸，手抖得厉害，差点把信纸掉在地上。纸上的字是用剪刀剪了报纸上的字拼起来的，歪歪扭扭的，看着格外诡异，上面只有一句话：再唱，要你命。
“这纸上也有淡淡的檀香。”沈砚辞接过信纸，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皱得更紧了。他伸手摸了摸信纸的边缘，指尖沾了点细碎的粉末，放在灯下看了看，“这是……坟头土？”
坟头土？
三个字一出，屋里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张妈更是“啊”了一声，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是……是鬼啊！是苏家老宅里的鬼出来害人了！”
我心里也泛起一阵寒意，往沈砚辞身边靠得更近了些，指尖攥着他的衣角，手心全是汗。沈砚辞察觉到我的不安，反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温热像是一道暖流，顺着指尖淌进心里，驱散了几分恐惧。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底的温柔像是能溺死人，声音放得很轻：“别怕，有我在。”
就在这时，窗外突然传来“咔嚓”一声，像是树枝被风吹断了。紧接着，那道诡异的哭声又响了起来，比刚才更清晰，更近了，像是就贴在窗纸上，一声声地抽噎着，带着刺骨的寒意。
苏曼卿吓得尖叫一声，缩在床上，捂住了耳朵。苏老爷也脸色惨白，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张妈更是吓得浑身发抖，嘴里念念有词：“来了，来了，它来找曼卿少爷了……”
沈砚辞猛地站起身，握紧了我冰凉的手，另一只手摸向怀里的短刀，目光锐利地看向窗外。昏黄的马灯光线下，窗纸上的树影晃了晃，像是有什么东西正顺着墙往上爬，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攥着沈砚辞的手，指节都泛了白，心跳快得像是要跳出嗓子眼。可他掌心的温度却很稳，像是定海神针，让我慌乱的心渐渐平静下来。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带着点安抚的意味：“别怕，不过是装神弄鬼。”
话音刚落，窗外的哭声突然停了。
紧接着，一道黑影猛地撞在窗纸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窗纸瞬间破了个洞，一双幽绿的眼睛，正透过那个洞，死死地盯着屋里的人。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地往沈砚辞怀里躲。他紧紧地抱着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沉稳有力：“没事的，盼盼，有我在，谁也伤不了你。”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雪松味，像是冬日里的暖阳，能驱散所有的寒意和恐惧。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声，原本狂跳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
是啊，有他在，怕什么呢？
窗外的黑影还在盯着我们，那双幽绿的眼睛在夜里闪着光，像是两颗鬼火。可我知道，只要沈砚辞在我身边，就算是真的有鬼，也不用怕。
因为他是我的光，是我藏在掌心的痣，是我这辈子，最安稳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老巷深处的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