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檀香诡影锁深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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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的那双幽绿眼睛，在昏黄的马灯光线下，像两团燃着的鬼火，死死地黏在屋里，连一丝缝隙都不肯放过。
苏曼卿的尖叫声还卡在喉咙里，苏老爷僵在原地，烟杆滚落在地，发出的脆响在这死寂的夜里，竟比那哭声还要刺耳。张妈瘫在墙角，双手合十，嘴里反复念叨着“阿弥陀佛，饶命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往沈砚辞怀里缩得更紧了，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衬衫，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雪松味，混着一点马灯煤油的焦香，这味道成了黑夜里唯一的锚点，让我不至于被恐惧拽进深渊。他的手臂收得很紧，掌心贴在我的后背上，一下一下，轻轻拍着，像是在哄受惊的小猫。
“别怕。”他低头，唇瓣擦过我的发顶，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斩钉截铁的笃定，“不过是有人装神弄鬼。”
话音未落，窗外的黑影突然动了。
它猛地往后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惊到，紧接着，就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像是有人踩着落叶在跑。沈砚辞眼疾手快，一把抄起桌边的马灯，攥着我的手就往门外冲：“跟上，别松手！”
我被他拽着，踉跄着跑出西厢房。夜风卷着落叶扑面而来，刮得脸颊生疼，巷子里的月光冷得像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是两道纠缠的线。那黑影跑得极快，在巷尾的拐角处一闪，就没了踪影。
“追！”沈砚辞的声音带着点喘，却依旧沉稳。
我们顺着青石板路追过去，脚下的露水浸湿了鞋尖，冰凉刺骨。拐过巷尾的拐角，眼前是一片荒废的园子，院墙塌了大半，里面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风一吹过，荒草摇曳，像是无数只手在招摇。
那黑影就躲在荒草深处，隐约能看到一个佝偻的背影，正缩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肩膀一抖一抖的，像是在哭。
沈砚辞放慢了脚步，把马灯举高了些，昏黄的光晕驱散了周围的黑暗。他攥着我的手，力道又重了几分，压低声音叮嘱：“待在我身后，别出声。”
我点头，紧紧贴着他的后背，能感受到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一步，两步，我们慢慢靠近，那佝偻的背影似乎察觉到了，猛地转过身来。
马灯光线打过去的瞬间，我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个穿着破烂长衫的老头，头发花白，乱得像鸡窝，脸上布满了皱纹，一双眼睛浑浊不堪，却透着一股疯狂的光。他手里攥着一根拐杖，拐杖头磨得发亮，身上还沾着不少泥土和落叶，一股子浓重的檀香混着霉味扑面而来——和苏曼卿说的味道，一模一样！
“你们……你们别过来！”老头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砂纸磨过，他举起拐杖，对着我们胡乱挥舞，“他要我来的！是他要我来的！不关我的事！”
“谁要你来的？”沈砚辞的声音很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为什么要吓苏曼卿？为什么要送恐吓信？”
老头像是被戳中了痛处，猛地后退一步，脚下一滑，摔在荒草里。他蜷缩着身子，抱着头，嘴里絮絮叨叨地念叨着：“他欠我的！苏家欠我的！那出《牡丹亭》，本就该是我的！是他抢了我的东西！是他……”
“你是谁？”我忍不住出声，声音带着点颤，却还是努力听清他的话。
老头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怨毒，又很快被恐惧取代：“我是……我是苏鸣玉……是苏家的人……”
苏鸣玉？
这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炸得苏老爷和随后追来的张妈脸色煞白。张妈瘫在园门口，指着老头，嘴唇哆嗦着：“鸣玉少爷？你……你不是早就死了吗？三十年前，你不是跟着戏班子走了，掉河里淹死了吗？”
苏鸣玉？三十年前淹死的苏家少爷？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天灵盖。旁边的沈砚辞却皱紧了眉头，蹲下身，盯着苏鸣玉：“你没死。三十年前，你根本没掉河里，对不对？”
苏鸣玉的身子抖了抖，不再说话，只是抱着头，发出呜呜的哭声，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沈砚辞站起身，回头看向苏老爷，目光锐利：“苏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苏老爷的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动了半天，才挤出几句话，声音里满是悔恨：“是……是我的错……是我对不起鸣玉……”
三十年前的旧事，就这么在荒草萋萋的园子里，随着夜风一点点铺展开来。
苏鸣玉是苏家的庶子，从小就喜欢唱戏，天赋极高，尤其是那出《牡丹亭》，唱得缠绵婉转，连金陵城里的名角都赞不绝口。那时候，苏家老爷子还在世，很喜欢这个庶子，有意让他继承家里的戏园子。
可苏老爷却不乐意。他觉得唱戏是下九流的营生，丢尽了苏家的脸面。尤其是后来，苏鸣玉爱上了一个戏班子里的姑娘，非要和她私奔，苏老爷更是气得发疯。他派人把苏鸣玉锁起来，又逼着那个姑娘嫁给了别人。
苏鸣玉心灰意冷，趁夜逃了出去。苏老爷怕他回来丢人，干脆对外宣称，苏鸣玉跟着戏班子走了，在过河的时候，失足掉进河里淹死了。
“我以为他真的死了……”苏老爷捂着脸，声音哽咽，“我没想到……他竟然还活着……”
“活着？我活着比死了还难受！”苏鸣玉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血丝，“我逃出去之后，姑娘已经嫁了人，我心一横，就去了关外，跟着一个戏班子讨生活。后来，我嗓子坏了，再也唱不了戏了……我成了个废人！”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指着苏老爷，手都在抖：“是你！是你毁了我！是你毁了我的戏，毁了我的爱人！我恨你！我恨苏家！”
“那你为什么要吓曼卿？”沈砚辞冷声问，“曼卿是你的侄子，他和你一样，喜欢唱戏，唱《牡丹亭》唱得最好。”
提到苏曼卿，苏鸣玉的眼里闪过一丝疯狂的嫉妒：“他凭什么？凭什么他能唱《牡丹亭》？凭什么他能被万人追捧？那出戏，是我的！是我先会唱的！他抢了我的东西！”
原来，苏鸣玉前阵子偷偷回了金陵，看到苏曼卿在戏园里唱《牡丹亭》，一炮而红，心里的嫉妒和怨恨就像野草一样疯长。他知道苏家老宅的规矩，知道苏曼卿胆子小，就故意装神弄鬼，先是送恐吓信，后来又在秦淮河畔偷袭他，甚至还偷偷在苏曼卿的后台放了坟头土，想把他吓疯。
“那檀香呢？你身上的檀香，是怎么回事？”我追问。
苏鸣玉咧嘴一笑，笑得有些诡异：“檀香？是关外的檀香，能安神……我嗓子坏了之后，经常睡不着，就靠着这檀香过日子……”
真相大白，原来根本没有什么鬼，只有一个被怨恨困住了三十年的可怜人。
苏曼卿站在园门口，看着苏鸣玉，眼眶通红：“小叔……你要是喜欢，我把《牡丹亭》让给你唱……我不唱了……”
“让给我？”苏鸣玉自嘲地笑了笑，摇了摇头，“我嗓子坏了，唱不了了……唱不了了……”
他说着，慢慢站起身，手里的拐杖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看着天边的残月，眼神空洞，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我就是不甘心啊……”他喃喃自语，“不甘心……”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荒草摇曳，马灯的光忽明忽暗。苏鸣玉的身子晃了晃，像是站不稳。沈砚辞刚想伸手扶他，他却突然往后退了一步，跌进了身后的荒草里。
等我们跑过去的时候，他已经没了气息。
脸上没有痛苦，只有一丝释然的笑意。
像是终于放下了三十年的执念，解脱了。
苏老爷瘫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苏曼卿也红着眼眶，默默地掉泪。张妈跪在地上，嘴里念念有词，替苏鸣玉超度。
我站在沈砚辞身边，心里五味杂陈。三十年的怨恨，三十年的执念，终究还是一场空。
夜风吹过，带着淡淡的檀香，却不再让人觉得恐惧，只剩下一丝悲凉。
沈砚辞攥着我的手，掌心的温度依旧温热。他低头看了看我，眼底满是温柔：“别怕了，都结束了。”
我点了点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心里渐渐平静下来。是啊，都结束了。
天边泛起鱼肚白的时候，我们才离开了荒废的园子。苏老爷让人把苏鸣玉的尸体抬走，准备好好安葬。苏曼卿站在老宅门口，看着我们，深深鞠了一躬：“沈先生，顾少爷，谢谢你们。”
沈砚辞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攥着我的手，往巷口的方向走。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老巷的青石板上，泛着暖融融的光。巷口的桂花糕摊子已经摆了出来，甜香扑鼻。
沈砚辞拉着我走过去，买了两块桂花糕。还是熟悉的味道，软糯香甜。
“吃点？”他把桂花糕递到我嘴边，眼底满是笑意。
我张嘴咬了一口，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洗去了昨夜的所有恐惧和阴霾。
“沈砚辞，”我看着他，认真地说，“有你在，真好。”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俯身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带着桂花糕的甜味。
“傻瓜，”他轻声说，“我会一直在。”
老巷的清晨很安静，只有桂花糕的甜香，和我们相握的手，掌心的温度。
我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波折。但只要我们牵着手，就没有什么可怕的。
因为他是我的光，是我藏在掌心的痣，是我这辈子，永远的归宿。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檀香诡影锁深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