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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金陵风雨落尘埃 ...

  •   金陵的天,说变就变。

      我们从桃林深处的月鸣小筑回来时,天边还飘着几缕淡云,夕阳把青石板路染得暖黄。可不过半个时辰,乌云就像被打翻的墨汁,迅速漫过了整个天空,风卷着秦淮河的水汽,扑在脸上,带着几分刺骨的凉。

      我和沈砚辞刚踏进老巷的小楼,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像是敲起了催命的鼓点。

      “快把窗户关上。”沈砚辞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往屋里带,自己则转身去关那些敞着的木窗。风裹着雨丝钻进来,打湿了他的发梢,几缕黑发贴在光洁的额头上,竟添了几分狼狈的温柔。

      我把那个装着账本的锦盒小心翼翼地放在八仙桌上,又拿起苏婆婆送的那盒“秦淮月”胭脂,指尖摩挲着瓷瓶上的凤仙花纹样,心里沉甸甸的。柳月娘的字迹还在眼前晃悠,那句“吾身虽陨,吾心不渝”,像一根细针,轻轻扎着心口,酸麻的疼。

      “在想什么?”沈砚辞走过来,擦干手上的水珠,从身后轻轻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被窗外的雨声揉得发柔,“是不是在担心账本寄出去后的事?”

      我点了点头,转过身靠在他怀里,鼻尖蹭着他温热的衬衫,闻到一股淡淡的雪松混着雨的味道。“张万霖和苏家老爷在金陵经营这么多年,势力盘根错节,账本寄到北平,真的能扳倒他们吗?”我抬头看他,眼里带着一丝忐忑,“我怕……怕他们狗急跳墙,做出什么出格的事。”

      沈砚辞的手掌轻轻拍着我的后背,动作温柔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放心。”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目光坚定,“《申报》的总编是我留洋时的同窗,为人刚正不阿,只要账本到了他手里,不出三日,就能传遍全国。到时候,就算是金陵的警察厅长,也保不住张万霖和苏家老爷。”

      “真的?”我心里的石头落了半截,忍不住伸手抱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声音闷闷的,“那太好了,柳月娘终于可以瞑目了。”

      沈砚辞轻笑一声,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指尖划过我的耳廓,带来一阵酥麻的痒。“不仅是柳月娘,那些被他们倒卖出去的文物,那些枉死的人,都能得到一个交代。”他的声音沉了沉,带着一丝冷意,“民国的乱世,总需要有人站出来,撕开那些虚伪的面具。”

      我抬眸看他,窗外的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他眼底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男人,就像暗夜里的一盏灯,无论前路有多黑暗,只要跟着他,就一定能走到光明的地方。

      雨声渐渐小了些,沈砚辞松开我,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开始写一封信。他的字迹工整有力,一行行写着账本的来历,写着张万霖和苏家老爷的罪行。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伏案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流。

      民国十四年的这个秋天,秦淮河的雨,下得缠绵而汹涌。而我们的命运,也在这场雨里,和那些尘封的往事,紧紧地缠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雨停了,天却依旧阴沉沉的。沈砚辞一大早就出门了,说是去邮局寄信和账本。我在家收拾屋子,把那些从月鸣小筑带回来的信,小心翼翼地收进一个木匣子里,想着等一切尘埃落定,就把它们交给苏鸣玉。

      临近中午的时候,沈砚辞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巷口那家老字号的糖糕,甜香扑鼻。

      “寄出去了?”我迎上去,替他拍掉身上的灰尘。

      “嗯。”他点头,把糖糕递给我,“用的是最快的邮路,不出五日,就能到北平。”

      我接过糖糕,心里的石头彻底落了地。我拿起一块糖糕,递到他嘴边,笑着说:“那我们是不是该庆祝一下?”

      沈砚辞张嘴咬了一口,嘴角沾了点糖屑,眼底漾着笑意:“好啊,晚上我给你做你爱吃的糖醋排骨。”

      我看着他嘴角的糖屑,忍不住伸手替他擦掉,指尖触到他温热的唇瓣,两人都是一愣。空气里的甜香忽然变得浓郁起来,我的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缩回手,假装去看窗外的天,耳根却烫得厉害。

      沈砚辞低笑一声,伸手揽住我的肩,把我带进怀里,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盼盼,你躲什么?”

      我把脸埋进他的怀里,不敢看他的眼睛,声音细若蚊蚋:“没……没躲。”

      他轻笑出声,胸膛的震动透过衬衫传来,带着让人安心的温度。

      下午的时候,我去了报馆。刚走进办公室,就感觉到气氛不对劲,同事们都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脸上带着兴奋又紧张的神色。

      “顾盼,你可算来了!”李正霖看到我,连忙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张刚印出来的晚报样刊,“出大事了!张万霖和苏家老爷被人举报倒卖国家文物,警察厅已经派人去查了!”

      我的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接过样刊,只见头版头条赫然写着——《金陵巨贪浮出水面!张苏两家勾结倒卖文物,涉案金额触目惊心》。

      “这……这是怎么回事?”我惊讶地睁大了眼睛,我们的账本明明才寄出去,怎么这么快就曝光了?

      “听说是有人匿名举报,把证据直接送到了警察厅。”李正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而且听说,举报信里的证据,比我们报社能挖到的,还要详细得多。”

      我心里一动,转头看向窗外,沈砚辞的身影仿佛就在眼前。我忽然明白,他一定是留了后手,在寄账本去北平的同时,也把匿名举报信送到了警察厅。这样双管齐下,才能让张万霖和苏家老爷,没有任何翻身的机会。

      “顾盼,你发什么呆呢?”李正霖推了推我,“主编让你赶紧写一篇跟进报道,这可是天大的新闻!”

      “好,我马上去写。”我回过神,握紧了手里的样刊,心里满是激动。

      我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拿起钢笔,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下笔。眼前闪过的,是柳月娘的笑脸,是苏鸣玉守着荒园的身影,是秦淮河畔的灯影,是月鸣小筑里的那些信。

      这场金陵的风雨,终于要落下尘埃了。

      我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一行行字迹跃然纸上。我写柳月娘的悲情,写张苏两家的贪婪,写那些被倒卖的文物,写乱世里的公道与人心。

      稿子写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完成了。我把稿子交给主编,主编看了之后,拍着桌子叫好:“好!写得好!顾盼,这篇报道一登,我们《金陵民报》就要火了!”

      我笑了笑,心里却没有太多的喜悦,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释然。

      走出报馆的时候,夕阳已经西斜,金色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我走在回家的路上,看到街上的人们都在议论着张苏两家的事,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唏嘘不已。

      走到巷口的时候,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苏鸣玉。

      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长衫,站在桂花树下,手里拿着一枝桂花,眼神茫然地看着远方。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边,却掩不住他眼底的落寞。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上前,轻声喊了一声:“苏老先生。”

      苏鸣玉回过神,看到我,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苍老的笑容:“是顾记者啊。”

      “您怎么在这里?”我问道。

      “我来看看这桂花。”苏鸣玉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桂花,声音带着一丝怅然,“月娘最喜欢桂花了,当年我们在戏班门口的桂花树下,许下过诺言,说等我功成名就,就娶她为妻。”

      我的心里一阵发酸,从包里拿出那个木匣子,递到他手里:“苏老先生,这个,是给您的。”

      苏鸣玉疑惑地接过木匣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沓厚厚的信。他拿起一封信,看到信封上熟悉的字迹,浑身一颤,手指都开始发抖。

      “这……这是月娘的字?”他抬头看我,眼里满是不敢置信。

      我点了点头,把月鸣小筑的事,把柳月娘的遭遇,都告诉了他。我没有说得太详细,怕他承受不住,只说了柳月娘的深情,说了她的坚守,说了她到死,都没有忘记他。

      苏鸣玉的手颤抖着,一封封地看着信,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落在信纸上,晕开了墨迹。他老泪纵横,却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不停地颤抖,像一棵被狂风暴雨摧残过的老树。

      “月娘……我的月娘……”他喃喃自语,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是我对不起你,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我看着他悲痛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有些伤痛,只能靠时间来抚平。

      过了许久,苏鸣玉才渐渐平静下来。他把信小心翼翼地放回木匣子里,紧紧地抱在怀里,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谢谢你,顾记者。”他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这么多年了,我终于知道,月娘没有负我。”

      “苏老先生,柳月娘的仇,已经报了。”我轻声说,“张万霖和苏家老爷,已经被举报了,很快就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苏鸣玉愣了愣,随即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好,好啊……月娘,你听到了吗?坏人终于要遭报应了……”

      他抬头看向天边的夕阳,眼神里充满了温柔,像是在和心爱的人说话。

      我看着他的样子,心里忽然觉得,柳月娘和苏鸣玉的爱情,虽然凄苦,却也算得上圆满。他们爱过,坚守过,到最后,也等到了公道。

      和苏鸣玉告别后,我继续往家走。走到小楼门口的时候,我看到沈砚辞正站在门口等我,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手里还提着一个菜篮子。

      “回来了?”他笑着迎上来,接过我手里的包,“糖醋排骨的材料,我已经买好了。”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暖融融的。我伸手握住他的手,十指相扣,掌心的温度,比夕阳还要暖。

      “沈砚辞,”我抬头看他,眼里满是笑意,“张万霖和苏家老爷,真的要倒了。”

      “嗯。”他点头,低头在我额头印下一个轻柔的吻,“善恶终有报。”

      晚饭的时候,沈砚辞做了满满一桌子菜,都是我爱吃的。糖醋排骨酸甜可口,清蒸鱼鲜嫩爽滑,还有一盘炒青菜,碧绿诱人。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他忙碌的身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幸福感。民国的乱世里,人命如草芥,可我却何其有幸,能遇到他,能和他一起,守着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守着这一份温暖。

      吃完晚饭,我们坐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乘凉。夜色渐深,月光皎洁,星星在天上眨着眼睛。秦淮河的风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在脸上,格外舒服。

      沈砚辞把我揽进怀里,我们一起看着天上的月亮,聊着天。聊柳月娘和苏鸣玉的爱情,聊张苏两家的结局,聊未来的小书店,聊那些遥不可及的梦想。

      “沈砚辞,”我抬头看他,眼里满是憧憬,“等我们开了小书店,就养一只猫,一只狗,好不好?”

      “好。”他低头,吻了吻我的唇角,声音温柔得能掐出水来,“你想养多少,就养多少。”

      我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他身上的雪松味,觉得无比安心。

      月光洒在我们身上,洒在青石板路上,洒在秦淮河的水面上。民国十四年的这个秋天,金陵的风雨终于落下尘埃,善恶终有因果报。

      而我和沈砚辞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或许还会有坎坷,但只要我们手牵手,肩并肩,就一定能走到春暖花开的那天。

      窗外的月光如水,温柔地笼罩着这座小楼,笼罩着这对相拥而眠的爱人。老巷的夜很静,只有秋虫的低鸣,和两人掌心相握的温度,在这民国的乱世里,凝成了最温暖的光。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金陵风雨落尘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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