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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雨夜读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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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的初秋,总爱落些缠绵的细雨。这天傍晚,天边的云刚攒出几分墨色,雨丝就淅淅沥沥地落了下来,打在桂院的葡萄叶上,溅起细碎的水花,也将白日里的暑气涤荡得干干净净。
顾盼正坐在窗边叠衣裳,听见雨声,便踮着脚推开了木窗。湿润的风裹挟着泥土和桂花的清香涌进来,吹得他鬓边的碎发微微飘动。他探头往外看,沈砚辞正站在葡萄架下,将晒在石桌上的宣纸和笔墨一一收进竹篮里,雨水打湿了他的肩头,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沈砚辞!快进来!”顾盼连忙朝他挥手,声音被雨声揉得软软的,“别淋着了!”
沈砚辞回头看他,眼底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应了声“就来”,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仔细将宣纸理得平平整整,才提着竹篮走进屋。他反手掩上门,将满室的风雨关在门外,身上带着淡淡的雨意和凉意。
顾盼连忙拉着他走到炭火盆旁,又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厚实的夹袄递给他:“快换上,别着凉了。”
沈砚辞接过夹袄,却没有立刻穿上,反而伸手揉了揉顾盼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湿意:“不急,先看看这个。”他说着,从竹篮里拿出一个旧旧的木匣子,匣子上雕着简单的兰草纹,边角已经有些磨损,透着岁月的痕迹。
顾盼的目光瞬间被木匣子吸引了,他好奇地凑过去:“这是什么呀?”
“是我小时候的东西。”沈砚辞坐在炭盆旁的矮凳上,将木匣子放在腿上,轻轻打开。匣子里铺着一层暗红色的绒布,上面放着几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书信,还有一支小小的竹笛,以及一块刻着字的旧玉佩。
他拿起最上面的一封信,信封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上面写着一行娟秀的毛笔字:“吾儿砚辞亲启”。
“这是我母亲写给我的信。”沈砚辞的声音轻了些,带着几分怀念,“她走得早,这些信,是我唯一的念想了。”
顾盼的心里轻轻一颤,他看着沈砚辞手里的信,又看了看他眼底淡淡的落寞,忍不住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掌心相贴的瞬间,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沈砚辞掌心那颗小小的痣,还有他指尖微微的颤抖。
“我能听听吗?”顾盼的声音很轻,生怕惊扰了这份珍贵的回忆。
沈砚辞转头看他,眼底的落寞渐渐被温柔取代,他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拆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信纸也是泛黄的,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一笔一划,都透着母亲的慈爱。
雨声敲打着窗棂,发出沙沙的轻响,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将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沈砚辞低低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比平日里更温柔,像是在诉说一个遥远而温暖的故事。
“吾儿砚辞,见字如面。今日你父亲带我去了城外的梅林,梅花开得正好,香飘十里……你自幼体弱,要记得按时喝药,莫要贪玩……”
顾盼静静地听着,心里暖暖的。他仿佛能看到,多年前的一个冬日,一位温婉的女子坐在窗前,提笔写下对远方儿子的牵挂,窗外的梅花,开得正艳。
沈砚辞一封封地念着,从春日的柳絮,到夏日的蝉鸣,从秋日的桂香,到冬日的落雪。信里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全是些琐碎的日常,却字字句句,都透着浓浓的母爱。
顾盼听得入了神,不知不觉间,眼眶已经微微泛红。他想起自己的身世,自幼父母双亡,从未体会过这样的母爱,心里既羡慕,又有些酸涩。
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情绪,停下念信的声音,伸手替他擦了擦眼角的湿意,指尖带着温热的触感:“怎么了?”
顾盼摇摇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母亲一定很爱你。”
“嗯。”沈砚辞轻轻应了一声,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满是温柔,“她是个很好的人。”
他顿了顿,又拿起一封信,这封信比其他的信更厚些,信封上还沾着一点淡淡的墨痕。“这是她最后一封信,也是我最珍贵的一封。”
沈砚辞拆开信封,抽出信纸,缓缓念了起来。这封信里,母亲没有再写日常的琐事,而是写了一件他从未听过的往事。
“吾儿砚辞,当你看到这封信时,母亲或许已经不在你身边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有告诉你,今日便写下来,让你知晓。你掌心的那颗痣,并非天生,而是幼时一场意外留下的。那年你三岁,随我去外祖家,不慎打翻了桌上的油灯,滚烫的油灯砸在你的掌心,留下了这颗痣。我抱着你,看着你哭得撕心裂肺,心里疼得像刀割……”
顾盼猛地抬起头,看向沈砚辞的掌心。那颗小小的痣,此刻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他一直以为,这颗痣是天生的,没想到,竟是这样来的。
“后来,你大病了一场,险些没挺过来。”沈砚辞的声音有些哽咽,他轻轻抚摸着掌心的痣,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母亲带着你去庙里祈福,庙里的老和尚说,痣在掌心,心有所系。他说,这颗痣,会替你牵住你命中注定的人,会让你在乱世之中,寻得一份安稳的归宿……”
顾盼的心跳骤然加快,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轻轻炸开了。他看着沈砚辞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怀念,有温柔,还有浓浓的爱意。
“我以前不信这些话。”沈砚辞低头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浅浅的笑,“直到遇见你。”
顾盼的脸颊瞬间红了,他连忙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心里却甜滋滋的,像是揣了一颗蜜糖。
雨声依旧,炭盆里的火苗跳跃着,将屋里的气氛烘得暖暖的。沈砚辞将信纸放回木匣子里,又拿起那块旧玉佩。玉佩是温润的白玉,上面刻着两个字:“盼安”。
“这是母亲留给我的,她说,等我找到心仪之人,便将这块玉佩赠予他。”沈砚辞将玉佩放在顾盼的手心,玉佩的温度,带着沈砚辞掌心的暖意,“现在,我把它送给你。”
顾盼捧着玉佩,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满满的。他看着玉佩上的“盼安”二字,眼眶又红了。
“盼安……”顾盼轻轻念着这两个字,抬头看向沈砚辞,“是盼我平安吗?”
“是。”沈砚辞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的痣与他的掌心相贴,“盼你平安,盼我们岁岁年年,都能平安相守。”
顾盼用力点头,将玉佩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攥住了全世界的温暖。他踮起脚,在沈砚辞的脸颊上轻轻啄了一下,动作很轻,却带着浓浓的爱意。
沈砚辞的身体微微一僵,随即伸手将他紧紧抱进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傻瓜。”
两人相拥着,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受着彼此的温度。木匣子里的书信静静躺着,像是在诉说着一段跨越时光的母爱,而掌心的那颗痣,像是一条无形的线,将两人紧紧地牵在一起,无论风雨,无论乱世,都永不分离。
不知过了多久,顾盼抬起头,看着沈砚辞:“以后,我们把这些信好好收着,等我们老了,再拿出来念,好不好?”
“好。”沈砚辞笑着答应,“不仅要念信,还要给我们的孩子,讲这些故事。”
顾盼的脸颊更红了,他往沈砚辞的怀里钻了钻,声音闷闷的:“谁要给你生孩子。”
沈砚辞低笑出声,抱着他的手更紧了。
窗外的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着,打在窗棂上,像是一首温柔的摇篮曲。屋里的炭火,烧得正旺,将两人的身影,映得格外温暖。
桂院的这个雨夜,没有喧嚣,没有纷扰,只有满满的爱意,和掌心那颗,心有所系的痣。
那些藏在书信里的回忆,那些握在掌心的温暖,那些说不尽的情话,都化作了这雨夜最温柔的风,在岁月里缓缓流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