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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初冬暖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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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的初冬,来得悄无声息。一场薄霜过后,桂院的葡萄叶落了大半,光秃秃的藤蔓缠在架子上,风一吹,发出沙沙的轻响。晨起时,青石板上凝着白霜,踩上去咯吱作响,呼出的气也凝成了白雾,袅袅娜娜地散在空气里。
顾盼是被冻醒的。他缩在被窝里,把自己裹成了一团,鼻尖却还是凉丝丝的。身旁的位置暖烘烘的,沈砚辞早已起了身,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就看见沈砚辞正站在窗边,披着件厚夹袄,手里拿着件新缝的棉袍,细细地拂着上面的灰尘。
“醒了?”沈砚辞听见动静,回头看他,眼底漾着笑意,“天冷了,快把这件棉袍穿上,别冻着了。”
顾盼应了一声,慢吞吞地从被窝里爬起来,身上的薄衫早已被寒气浸得发凉。他伸手接过棉袍,触手是暖暖的绒感,还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这棉袍是沈砚辞前几日亲手缝的,针脚细密,料子是厚实的棉布,里面还絮了软软的棉花,穿在身上,瞬间就驱散了寒意。
“还是你疼我。”顾盼凑到沈砚辞身边,踮起脚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像只偷腥的小猫。
沈砚辞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指尖带着微凉的温度:“就你嘴甜。灶上温着粥,还有烤得焦香的红薯,快去洗漱,趁热吃。”
顾盼的眼睛瞬间亮了,红薯是他的心头好,尤其是烤得外皮焦黑、内里流蜜的那种,甜香扑鼻,暖烘烘的能从胃里暖到心里。他连忙跑去洗漱,回来时,沈砚辞已经将粥和红薯端到了屋里的八仙桌上。
屋里生了个小小的炭炉,烧得旺旺的,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整个屋子烘得暖洋洋的。粗瓷碗里的粥冒着热气,白糯的米粒里混着几颗红枣,甜香四溢。旁边的盘子里摆着两个烤红薯,外皮焦黑,裂开的缝隙里露出金黄的果肉,还滋滋地冒着糖汁。
顾盼迫不及待地拿起一个红薯,烫得他指尖乱颤,却舍不得放下。沈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失笑,递给他一双竹筷:“慢点,没人跟你抢。”
顾盼用竹筷戳着红薯,小心翼翼地剥开外皮,金黄的果肉露了出来,甜香瞬间弥漫了整个屋子。他咬了一大口,软糯香甜的口感在嘴里化开,烫得他直哈气,却还是吃得眉开眼笑。
“好吃!”顾盼含糊不清地说着,嘴角沾着一圈红薯的糖渍。
沈砚辞坐在对面,慢条斯理地喝着粥,目光却始终黏在他身上,眼底的笑意浓得化不开。他伸手替顾盼擦去嘴角的糖渍,指尖的触感温热柔软,惹得顾盼的脸颊微微发烫。
吃完早饭,炭炉里的火依旧旺着。沈砚辞从书架上拿了本旧书,又找了两个蒲团,放在炭炉旁。“来,坐这儿暖暖手。”他朝顾盼招招手。
顾盼连忙走过去,挨着他坐下,将手放在炭炉边烤着。暖意从指尖蔓延开来,舒服得他眯起了眼睛。沈砚辞翻开那本旧书,是本《牡丹亭》,书页泛黄,边角微微卷起,透着岁月的痕迹。
“我给你念一段?”沈砚辞低头看他,声音温柔得像风。
顾盼用力点头,往他身边靠了靠,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上。炭炉里的火苗跳跃着,发出噼里啪啦的轻响,屋里暖融融的,混着书墨的清香,格外惬意。
沈砚辞低低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婉转的韵味,将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痴缠故事,娓娓道来。“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
顾盼静静地听着,心里软软的。他看着沈砚辞的侧脸,看着火光映在他脸上的温柔光影,看着他唇瓣轻轻开合,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眼皮开始打架,困意渐渐袭来。沈砚辞察觉到他的倦意,放轻了声音,最后念了一句“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便合上书,轻轻拍着他的背。
顾盼靠在他的肩上,呼吸渐渐均匀,嘴角还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沈砚辞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眼底满是宠溺。他小心翼翼地将顾盼抱起来,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
窗外的风依旧吹着,卷起地上的落叶,发出沙沙的轻响。屋里的炭炉依旧旺着,将暖意送进每一个角落。沈砚辞坐在床边,看着顾盼恬静的睡颜,伸手轻轻拂过他的鬓发,指尖带着淡淡的暖意。
他想起昨日去镇上,看见王虎被他父亲罚跪在祠堂门口,脸上满是悔意。想来经过上次集市的事,他应该不敢再胡作非为了。沈砚辞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只要能护着顾盼周全,他做什么都愿意。
顾盼在梦里咂了咂嘴,像是梦见了什么好吃的。沈砚辞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低笑出声。他拿起那本《牡丹亭》,坐在床边,静静地翻看着。
炭炉里的火,烧得正旺。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桂院的初冬,没有萧瑟,只有满室的暖意,和藏在时光里的温柔。
等到顾盼醒来时,日头已经升到了头顶。他揉着眼睛坐起身,看见沈砚辞正坐在床边看书,阳光落在他的身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好看得像一幅画。
“我睡了多久?”顾盼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没多久。”沈砚辞放下书,伸手替他理了理头发,“饿不饿?灶上温着点心。”
顾盼点点头,掀开被子下床。他走到炭炉边,伸手烤了烤火,暖意瞬间驱散了身上的慵懒。沈砚辞走到他身边,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发顶,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这样的日子,真好。”
顾盼靠在他的怀里,伸手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温暖而安心。“嗯,真好。”他轻轻应着,嘴角扬起一抹幸福的笑意。
炭炉里的火苗,依旧跳跃着。屋里的暖意,依旧弥漫着。那些关于初冬的温柔,关于暖炉的甜蜜,关于掌心的温度,都化作了最柔软的风,在桂院里缓缓流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