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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腊梅初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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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的冬月,一场细雪簌簌落了整夜,晨起推窗时,桂院的青石板、葡萄架、菊花畦,都覆了一层薄薄的白霜,像铺了满地碎玉。寒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窗棂,却吹不散屋里炭炉的暖,顾盼裹着厚棉袍,趴在窗边哈着气,看着玻璃上凝出的霜花,指尖刚触上去,就被冻得缩回手。
“别贪凉。”沈砚辞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伸手替他拢了拢领口,掌心的温度透过棉布传过来,暖得顾盼鼻尖发痒。他将粥碗递到顾盼手里,“刚熬的姜枣粥,喝了暖身子。”
顾盼捧着粗瓷碗,热气熏得他眼睛亮晶晶的。粥里混着红枣的甜和生姜的暖,一口下肚,从喉咙暖到胃里。他瞥见沈砚辞鬓角沾着的雪粒,伸手替他拂去,指尖擦过微凉的皮肤,惹得沈砚辞轻笑一声,低头在他发顶印下一个吻。
“院里的腊梅开了。”沈砚辞忽然说,目光望向院角那株老腊梅树。
顾盼眼睛一亮,顾不上喝粥,拉着沈砚辞就往外面跑。棉靴踩在薄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雪沫子沾在鞋尖,凉丝丝的。院角的腊梅树,枯枝上缀满了金黄的花苞,好些已经迎着寒风绽开了瓣,暗香浮动,清冽得沁人心脾。
“真好看!”顾盼蹲在树下,伸手轻轻碰了碰花瓣,指尖沾了点冷香。雪粒落在花瓣上,黄白相映,像撒了碎金。
沈砚辞站在他身后,替他挡着寒风,目光落在他冻得微红的脸颊上,眼底满是笑意。“折几枝插瓶吧,放在屋里,日日都能看。”
他说着,拿起放在一旁的剪刀,选了几枝开得最盛的,小心翼翼地剪下来。枝桠上的雪沫子簌簌落下,沾了他满手凉意。顾盼仰头看着他,阳光穿过薄雪,落在他的侧脸上,睫毛上沾着的雪粒闪着细碎的光,好看得让人心尖发颤。
“沈砚辞,你看这枝!”顾盼指着一根缀满花苞的细枝,声音里满是欢喜,“等它全开了,肯定更香。”
沈砚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笑着剪下那枝,递到他手里。顾盼小心翼翼地捧着,像捧着什么稀世珍宝,鼻尖萦绕着腊梅的冷香,心里甜滋滋的。
两人捧着腊梅枝回了屋,沈砚辞找出一个青瓷瓶,洗净了插上花枝,又往瓶里添了些清水。顾盼凑在瓶边闻着,鼻尖几乎要碰到花瓣,眼睛弯成了月牙儿。“真香啊。”
沈砚辞从身后抱住他,下巴抵在他的颈窝,声音里带着笑意:“香得过你怀里的桂花蜜?”
顾盼转头瞪他一眼,脸颊却微微泛红:“不一样的香。”
腊梅的香清冽,桂花蜜的香甜腻,却都像极了他们在一起的时光,各有各的好,各有各的温柔。
炭炉里的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青瓷瓶里的腊梅映得愈发金黄。顾盼靠在沈砚辞的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闻着鼻尖的冷香,只觉得岁月静好,现世安稳。
“还记得去年冬天吗?”顾盼忽然开口,声音软软的,“那时候我还怕你,不敢跟你说话。”
沈砚辞低笑出声,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时候你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我给你一块麦糕,你都要警惕地看我半天。”
“谁让你那时候看起来冷冷的。”顾盼嘟囔着,往他怀里缩了缩,“现在才知道,你就是个外冷内热的。”
沈砚辞收紧手臂,将他抱得更紧,声音温柔得能溺死人:“只对你一个人热。”
顾盼的脸颊发烫,伸手捂住他的嘴,却被他轻轻咬住指尖,温热的触感传来,惹得他浑身一颤,连忙缩回手,眼底却漾满了笑意。
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簌簌的,像一首温柔的诗。屋里的炭炉暖烘烘的,腊梅的冷香弥漫在空气里,混着姜枣粥的暖意,格外醉人。
沈砚辞拿起桌上的《牡丹亭》,翻开书页,低低地念了起来。他的声音清朗悦耳,带着几分婉转的韵味,与窗外的风雪声交织在一起,谱成了一曲最温柔的冬日恋歌。
顾盼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的声音,看着青瓷瓶里的腊梅,眼皮渐渐沉重起来。困意袭来时,他仿佛闻到了麦糕的甜香,闻到了桂花蜜的甜腻,闻到了腊梅的冷香,这些味道交织在一起,成了他记忆里最温暖的味道。
沈砚辞察觉到他的倦意,放轻了声音,最后念了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便合上书,轻轻拍着他的背。
顾盼靠在他的怀里,呼吸均匀,嘴角挂着一抹浅浅的笑意。沈砚辞低头看着他的睡颜,眼底满是宠溺。他伸手替他拢了拢棉袍,目光望向窗外的飞雪,望向院角的腊梅树。
雪落无声,梅香如故。
这个冬天,因为有了彼此,格外温暖。那些关于腊梅的冷香,关于炭炉的暖意,关于掌心的温度,都化作了最柔软的风,在桂院里缓缓流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