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3、李伯的烦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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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二十五年，秋分刚过，小镇的晨雾还带着几分黏腻的湿意，桂院的丝瓜架上垂着几条饱满的绿瓜，沾着晶莹的露水珠。顾盼正蹲在院角翻晒前几日收的绿豆，竹筛子在她手里轻轻晃动，阳光穿过薄雾落在她发顶，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
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李伯标志性的粗嗓门，带着难掩的焦灼：“沈先生，顾姑娘，在家吗？”
顾盼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见沈砚辞已经从书房走出来，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了彼此眼中的疑惑。李伯是镇上的老木匠，为人憨厚耿直，平日里总爱带着自家种的瓜果来桂院串门，今日这般模样，定是出了急事。
“李伯，快进来坐。”沈砚辞侧身让他进门，目光落在他皱成川字的眉头上，“可是出了什么事？”
李伯一屁股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双手在大腿上反复摩挲，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叹了口气：“沈先生，不瞒你说，是我家囡囡的事，这可把我愁坏了！”
顾盼端来一杯凉茶递过去，轻声安慰：“李伯别急，慢慢说，囡囡怎么了？”
囡囡是李伯的独女，今年刚满十七，生得眉清目秀，性子温婉，平日里常来桂院帮顾盼做些针线活，两人处得像亲姐妹。顾盼一听是囡囡的事，心里也跟着揪了起来。
李伯喝了口茶，定了定神，才缓缓道来：“前几日，西街的王媒婆突然找上门，说要给囡囡说亲。对方是邻镇张大户家的三公子，说是家境殷实，可我打听了才知道，那小子就是个游手好闲的无赖，吃喝嫖赌样样俱全，还打骂下人！我当即就回绝了王媒婆，可她倒好，转头就去撺掇我那糊涂老伴，说什么张家有钱有势，囡囡嫁过去就是享福，我老伴现在天天在家跟我闹！”
说到这里，李伯气得胸口起伏：“囡囡性子软，得知这事儿后，整日躲在屋里哭，说死也不嫁。我就这么一个女儿，怎么能眼睁睁看着她跳进火坑？可那王媒婆收了张家的好处，天天来我家缠磨，张家也放话说，要是囡囡不嫁，就别怪他们不客气。沈先生，顾姑娘，你们见识广，快帮我想想办法！”
顾盼听着，眉头也拧了起来。她知道民国时期的婚姻大多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像囡囡这样的情况，若是没有妥当的办法，很可能真的会被强行嫁过去。她看向沈砚辞，见他正垂眸沉思，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掌心的痣，那是他遇事时的习惯动作。
“李伯，那张家在邻镇势力如何？”沈砚辞抬眸问道，语气平静却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
“张家仗着家里有几个钱，又跟县里的伪保长沾点亲，在邻镇横行霸道，不少人都敢怒不敢言。”李伯咬牙道，“不然我也不会这么发愁，他们就是仗势欺人！”
沈砚辞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冷意：“既是仗势欺人，便不能硬碰硬。李伯，你先别急着跟张家撕破脸，也别让囡囡再闭门不出，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先稳住他们。”
“稳住？”李伯愣了愣，“可王媒婆天天来，我老伴也天天闹，怎么稳得住啊？”
“我有办法。”顾盼忽然开口，眼中闪过一丝狡黠，“李伯，王媒婆之所以这么卖力，无非是看中了张家给的好处。咱们不如先从她下手，断了她的念想。”
沈砚辞看向顾盼，眼中带着赞许：“顾姑娘有何妙计？”
“王媒婆最是爱面子，又贪小便宜。”顾盼笑道，“咱们可以找个机会，让她知道张家三公子的丑事人尽皆知，再给她点好处，让她主动放弃说亲。不过这还不够，张家那边也得有个了断，不然他们还会找别的媒婆来。”
“顾姑娘说得对。”沈砚辞补充道，“张家虽势大，但也怕名声扫地。他们三公子的那些丑事，想必邻镇不少人都知道，只是敢怒不敢言。我们可以想办法把这些事散播出去，让张家成为众人唾弃的对象，他们自然不敢再强行说亲。另外，伪保长那边，我也有办法打点，让他不敢轻易帮张家出头。”
李伯听着两人一唱一和，脸上的愁容渐渐散去，眼中燃起希望：“真的能行吗？沈先生，顾姑娘，你们可一定要帮我啊！”
“李伯放心，我们一定帮你。”顾盼拍了拍他的胳膊，“不过这事得从长计议，一步步来。首先，你得先安抚好囡囡和李婶，别让她们再胡思乱想。”
“哎，我知道了！”李伯连连点头，“我这就回去跟囡囡说，让她别担心。只是我那老伴，怕是不好安抚啊。”
“李婶那边，我去说。”顾盼自告奋勇，“李婶平日里待我极好，也听我的话，我去跟她讲讲张家三公子的坏处，再说说囡囡的心思，她定会明白的。”
沈砚辞赞同道：“这样也好，顾姑娘心思细腻，跟李婶沟通起来更方便。我今日便去邻镇一趟，打探一下张家的情况，再找找能帮上忙的人。”
当下，三人便商议好了分工。李伯先回家安抚囡囡，顾盼收拾了些糕点，准备去李伯家劝说李婶，沈砚辞则回书房换了身衣服，打算即刻动身前往邻镇。
顾盼提着食盒走到院门口时，沈砚辞忽然叫住她：“顾盼。”
她回头，见他快步走上前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枚小巧的银哨子递给她：“带着这个，若是遇到什么情况，就吹哨子，我会尽快赶回来。”
顾盼接过银哨子，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心里却暖暖的。她点点头：“你放心去吧，我会小心的。你在邻镇也注意安全。”
沈砚辞凝视着她，掌心的痣在阳光下微微发亮：“嗯，我会的。”
两人目光交汇，无需多言，便已读懂了彼此眼中的牵挂。顾盼转身离开，脚步轻快，心里却已盘算好了如何劝说李婶。
李伯家离桂院不远，步行片刻便到了。院子里静悄悄的，隐约能听到李婶的啜泣声和囡囡的安慰声。顾盼轻轻推开虚掩的院门，喊道：“李婶，囡囡，我来看你们了。”
屋里的声音戛然而止，片刻后，囡囡红着眼睛跑了出来，看到顾盼，委屈地扑进她怀里：“顾姐姐。”
顾盼轻轻拍着她的背，柔声安慰：“好了，别哭了，我都知道了，李伯都跟我说了。放心吧，我和沈先生会帮你的，你不会嫁给张家三公子的。”
李婶也从屋里走了出来，眼睛红红的，脸上满是愧疚：“顾姑娘，让你见笑了。我也是被王媒婆说昏了头，才会跟老李闹，我对不起囡囡。”
“李婶，我知道你是为了囡囡好，想让她嫁个好人家。”顾盼拉着李婶的手，坐在院子里的板凳上，“可张家三公子根本不是什么好归宿，我都打听清楚了，他不仅游手好闲，还打骂妻子，前两年娶过一个媳妇，没过多久就被他折磨死了，只是张家势力大，把这事压了下去。你要是真让囡囡嫁过去，那不是把她往火坑里推吗？”
李婶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惨白：“真……真的吗？王媒婆可不是这么说的，她说张家三公子只是性子活泼了点，人还是不错的。”
“王媒婆收了张家的好处，自然会帮着他们说话。”顾盼从食盒里拿出糕点，“李婶，你想想，若是张家三公子真的好，怎么会这么大年纪还没成家？邻镇的人家都知道他的底细，谁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啊？”
囡囡也哽咽道：“娘，我就是死，也不嫁给他。我宁愿一辈子不嫁人，也不想落到那样的下场。”
李婶看着女儿憔悴的模样，心疼不已，泪水再次涌了出来：“囡囡，是娘不好，是娘糊涂，差点害了你。你放心，娘再也不会逼你了，那个张家三公子，咱们坚决不嫁！”
见李婶终于想通了，顾盼松了口气：“这就对了，李婶。囡囡这么好的姑娘，一定能找到真正疼她、爱她的人。”
接下来的几天，顾盼天天来李伯家陪伴囡囡，教她做针线活，陪她聊天解闷，囡囡的心情渐渐好了起来。而沈砚辞从邻镇回来后，便开始暗中运作。
他先是找到了邻镇几个被张家欺负过的人家，说服他们一起出面作证，揭露张家三公子的恶行。又托人给县里的伪保长送了些礼物，暗示他若是帮张家出头，恐怕会惹祸上身。伪保长本就是个见风使舵的人，得知张家三公子的丑事可能会影响到自己，便立刻打消了帮张家的念头。
与此同时，顾盼也按照计划，找到了王媒婆。她先是给王媒婆送了一匹上好的绸缎，然后“无意”中透露，自己已经知道了张家三公子的底细，还说邻镇不少人都在准备联名告张家。王媒婆一听，心里顿时慌了，她只是想赚点媒人钱，可不想惹上麻烦。再加上顾盼给的绸缎价值不菲，比张家给的好处还要多，她当即就拍着胸脯保证，再也不会去李伯家说亲了，还主动去张家那边辞了差事。
张家见王媒婆突然反悔，又听说邻镇的人都在议论自家三公子的丑事，伪保长也不肯帮忙，顿时有些慌了。他们本就是想仗势欺人，强行娶囡囡回来给三公子做媳妇，如今事情闹得人尽皆知，若是再强行逼迫，恐怕会引起公愤，得不偿失。无奈之下，张家只好打消了娶囡囡的念头，再也没有来找过李伯家的麻烦。
一场风波终于平息，李伯一家悬着的心也落了下来。这日傍晚，李伯特意杀了一只鸡，提着一篮鸡蛋和一瓶自酿的米酒，带着囡囡和李婶来到桂院，特意感谢沈砚辞和顾盼。
桂院的院子里，夕阳正好，丝瓜架下的石桌上摆满了菜肴。李伯亲自给沈砚辞和顾盼倒上米酒，激动地说：“沈先生，顾姑娘，这次真是多亏了你们，不然我家囡囡可就惨了！这杯酒，我敬你们！”
沈砚辞和顾盼端起酒杯，与李伯碰了一下，浅酌一口。米酒的醇香在口中散开，带着几分甘甜。
“李伯客气了，邻里之间，本就该互相帮忙。”沈砚辞笑道。
“是啊，李伯。”顾盼也说道，“囡囡能平安无事，我们也替你们高兴。”
囡囡红着脸，给顾盼夹了一块鸡肉：“顾姐姐，谢谢你，还有沈先生。以后你们有什么事，尽管跟我说，我一定尽力帮忙。”
李婶也跟着说道：“沈先生，顾姑娘，你们都是好人。以后桂院有什么活，我来帮你们做，也让我尽点心。”
众人围坐在一起，说说笑笑，气氛十分热闹。夕阳的余晖洒在每个人的脸上，温暖而祥和。顾盼看着身边的沈砚辞，他正低头听李伯说话，侧脸的轮廓在夕阳下显得格外柔和，掌心的痣偶尔会在举杯时闪过一丝微光。
她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光真好。没有战乱的侵扰，没有世俗的纷扰，只有邻里之间的温情和彼此的牵挂。虽然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能维持多久，但至少此刻，他们是幸福的。
晚饭后，李伯一家告辞离去，桂院又恢复了宁静。沈砚辞和顾盼坐在院子里，收拾着碗筷。月光升了起来，洒在院子里，一片清辉。
“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顾盼轻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欣慰。
“嗯，幸好李婶醒悟得快，张家也不敢真的闹大。”沈砚辞点点头，转头看向她，“你今天去劝说李婶，一定费了不少口舌吧？”
“还好，李婶本就心疼囡囡，只是被王媒婆骗了。”顾盼笑了笑，“倒是你，在邻镇跑了那么久，肯定累坏了。”
沈砚辞看着她眼中的关切，心中一暖，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温热，掌心的痣刚好贴在她的手背上，带来一阵轻微的触感。顾盼的脸颊微微一红，没有挣脱，任由他握着。
“只要你没事，我就不累。”沈砚辞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以后遇到这样的事，不要再独自去冒险，一定要等我回来一起想办法。”
“我知道了。”顾盼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你也是，出门在外，一定要注意安全。”
两人坐在月光下，手牵着手，没有再多说什么，却觉得彼此的心靠得更近了。院子里的丝瓜架在月光下投下斑驳的影子，晚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
顾盼忽然想起，刚认识沈砚辞的时候，她还觉得他清冷孤傲，难以接近。可相处久了才发现，他其实是个内心温暖、有担当的人。在她遇到困难的时候，他总会第一时间出现，为她遮风挡雨。而她，也在不知不觉中，对他产生了深深的依赖和爱慕。
她偷偷抬眼看他，月光下，他的眼睛明亮而深邃，仿佛盛满了星辰大海。她知道，这样的感情在乱世中或许是奢侈的，但她愿意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与他一起，守护这份平静和幸福。
沈砚辞似乎察觉到了她的目光，转头看她，眼中带着笑意：“怎么了？”
“没什么。”顾盼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自己的慌乱，“只是觉得今晚的月亮真圆。”
沈砚辞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天空，一轮圆月挂在墨蓝色的夜空中，皎洁而明亮。他轻轻握紧了她的手，掌心的痣与她的皮肤紧紧相贴：“是啊，月亮真圆。”
这一刻，时光仿佛静止了。桂院的月光下，两人相握的手，掌心的痣，以及空气中弥漫的温情，都成了这个夜晚最美好的风景。他们不知道，这样的平静背后，还有多少风雨在等待着他们。但至少此刻，他们愿意沉浸在这份温暖中，珍惜彼此相伴的每一刻。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李伯的烦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