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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静默时 市三院那扇 ...
市三院那扇隔绝了两个世界的玻璃门,在身后沉沉合拢,也将谢榆最后一丝关于“误诊”或“侥幸”的微弱念想彻底斩断。诊断书上的黑字,CT片上狰狞的白影,老教授沉重而悲悯的眼神,像用最粗粝的砂纸,一遍遍刮擦着她已然脆弱的神经。冬日下午惨淡的光线,穿过稀薄的云层和未化的残雪,漫无目的地洒在街道上,却照不进她心底那片骤然降临的、无边无际的黑暗。
高级别胶质瘤。恶性。晚期。预后不良。
这些词不再只是脑海里的噪音,它们沉甸甸地、带着冰冷的实体感,压在她的肺叶上,让她每一次呼吸都感到滞涩和疼痛。她站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没有立刻离开,也没有哭泣。只是那样站着,像一尊突然被抽走了所有指令的、僵硬的雕塑,任由寒风卷起地上零星的雪沫,扑打在她毫无血色的脸上。
身体内部,那熟悉的、沉闷的胀痛和挥之不去的恶心感依旧存在,甚至因为情绪的剧烈冲击而变得更加清晰。但此刻,生理上的不适,与精神上那片毁灭性的空白相比,竟显得微不足道。她仿佛被抛进了一个绝对零度的真空,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时间流逝的感觉,只有那个残酷的认知,像一颗冰冷的恒星,在意识的黑暗虚空中无声燃烧,散发着足以冻结灵魂的寒光。
她要死了。
也许很快。
这个念头,如此简单,如此直白,却又如此……荒谬绝伦。她才十七岁。IPhO赛场上与顶级天才交锋的肾上腺素仿佛还未完全消退,保送通知带来的轻松与憧憬犹在眼前,林良友在她怀中颤抖着说“我爱你”的温度似乎还残留在指尖,她们一起在旧书店尘埃与阳光中分享静谧下午的画面清晰如昨……无数鲜活的、充满希望的瞬间碎片,与“死亡”这个终极的、冰冷的词汇猛烈碰撞,炸裂出令人眩晕的荒诞火花。
她该如何向林良友解释,那个承诺要陪她去看更远星空的“常数”,其实是一个自身正在加速衰变的、不稳定的粒子?她该如何面对父母(尽管关系疏淡)可能出现的、她并不擅长应对的悲痛与慌乱?她该如何处理那些她热爱至深的、尚未探索完毕的物理问题?她甚至……还没来得及好好体验一场普通意义上的、与所爱之人牵手漫步、规划未来的恋爱。
一股尖锐的、近乎生理性的剧痛猛地攫住了她的心脏,让她踉跄了一下,不得不伸手扶住旁边冰冷的金属栏杆。指尖传来的寒意,让她打了个冷颤,却也像一根细针,刺破了那令人窒息的麻木。
不能在这里倒下。
这个念头,像黑暗中自动亮起的、唯一一盏应急灯,微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性质。她还有事要做。很多事。她不能像个脆弱的玻璃器皿一样,在医院门口就碎成一地。至少,不能是现在。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和喉咙,带来一阵短暂的呛咳。咳嗽牵动了头部的神经,那沉闷的胀痛骤然变得尖锐,视野边缘熟悉的黑影又开始晃动。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站直身体。
然后,她开始行走。脚步起初有些虚浮,深一脚浅一脚,像踩在棉花上。但几步之后,一种奇异的、冰冷的控制力重新回到了她的肢体。她的步伐变得平稳,甚至比平时更加刻板、规律,仿佛在遵循某种既定的、不容出错的程序。她拉高了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过于沉静、此刻却空洞得映不出任何景物的眼睛。
她没有回学校。那个充满林良友气息、承载着她们短暂甜蜜和巨大压力的307宿舍,此刻对她而言像一个过于温暖、过于真实、因而也过于危险的所在。她需要一点时间,一点绝对独处的时间,来消化这个足以吞噬一切的噩耗,来为自己……或者说,为林良友,思考下一步。
她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被冬日暮色浸染的街道,路过灯火初上的商铺,走过裹着厚厚冬装、步履匆匆的行人。一切都与她无关。那些鲜活的生活场景,那些为琐事悲喜的面孔,此刻在她眼中,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扭曲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她是一个被突然宣判了“死刑”的囚徒,正在最后一次“放风”,旁观着这个她即将永久离去的、既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不知不觉,她走到了城市边缘一座废弃的小公园。这里在夏季曾是附近居民纳凉的好去处,如今在冬日的萧索中,只剩几架锈迹斑斑的健身器材,和一片覆着薄雪、露出枯黄草梗的荒地。几棵掉光了叶子的老槐树,枝桠狰狞地指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里足够安静,也足够荒凉。
她在公园角落一个背风的长椅上坐下。长椅是冰冷的铁质,寒意瞬间穿透羽绒服和裤子,侵入肌肤。她没有动弹,只是静静地坐着,目光没有焦点地投向远处模糊的城市天际线。
天色彻底暗了下来。没有星星,只有厚重的云层后透出的、城市灯光映出的、病态的暗红色。寒风在光秃的枝桠间穿梭,发出呜呜的、如同呜咽般的声响。
谢榆依旧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了所有能源的、精致的仿生人。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几分钟,也许一个世纪,一阵剧烈的、无法抑制的恶心感猛地冲上喉咙。她猛地弯下腰,干呕起来。胃里空空如也,只有酸涩的胆汁灼烧着食道,带来火辣辣的痛楚。她用手死死捂住嘴,肩膀因为剧烈的痉挛而剧烈抖动,眼泪不受控制地飙出眼眶,混合着嘴角渗出的涎水,滴落在冰冷的雪地上,留下几个深色的小点。
这一次的呕吐,与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它不仅仅是生理上的不适,更像是一种精神上的、彻底的排异反应——她的身体,她的灵魂,正在拼尽全力,想要将那个名为“脑癌晚期”的、外来的、毁灭性的存在,呕吐出去。
然而,一切都是徒劳。
当她终于停止干呕,虚脱般地靠回长椅冰冷的靠背时,浑身已被冷汗浸透。寒风一吹,刺骨的冰冷。但比寒冷更清晰的,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无处遁形的绝望。呕吐带不走肿瘤,带不走判决,带不走那个正在一分一秒倒计时的、名为“谢榆”的生命。
她喘息着,抬起颤抖的手,用袖子胡乱抹去脸上的泪水和污渍。然后,她从羽绒服内侧口袋里,掏出那个小小的、没有标签的旧药瓶,和今天新开的一瓶强效止痛药。借着远处路灯极其微弱的光,她辨认着药瓶上的小字,将两种药各倒出两粒,混合在手心。
没有水。
她看着掌心那四粒小小的、颜色各异的药片,停顿了片刻。然后,她仰起头,张开嘴,将药片全部倒入口中。药片粗糙的表面刮过干涩的喉咙,带来苦涩的味道和吞咽的艰难。她用力地、一下一下地做着吞咽的动作,直到确认所有药片都滑了下去。
然后,她继续等待。等待药物起效,等待那足以将人逼疯的头痛、恶心和眩晕被暂时麻痹,等待自己重新获得一点点“思考”和“行动”的能力——哪怕这种能力,注定要用来规划自己的“身后事”。
药效慢慢上来,像一层厚重而浑浊的油,覆盖了她所有的感官和情绪。尖锐的痛苦变得迟钝,灭顶的绝望被推到意识的远处,变成一种沉闷的背景噪音。她的大脑,那台曾经精密无比、足以处理最复杂物理模型的仪器,此刻虽然运转滞涩,布满噪音,却终于勉强可以处理一些最基本的逻辑了。
林良友。
这个名字,像一个唯一的关键词,在她被药物麻痹的思维中亮起。
隐瞒。必须隐瞒。至少,在高考结束前。
这个结论,不是“最优解”,而是“唯一解”。像一道数学证明题,推导过程冰冷无情,答案却不容置疑。任何其他选择,都会对林良友造成不可逆的、毁灭性的伤害。她不能让自己成为压垮林良友未来的那座山。
那么,接下来呢?
如何在所剩无几的时间里,扮演好那个“只是压力大、在慢慢恢复”的谢榆?如何在日益严重的症状和药物副作用下,维持基本的“正常”?如何利用这点时间,为她留下一些东西——不是悲伤的纪念,而是真正能帮助她前行的、实实在在的东西?
她的思绪,像一台信号不良的老旧收音机,断断续续,杂音很大,但勉强还能拼凑出一些破碎的频率。
笔记……要整理。那些竞赛心得,IPhO的拓展,大学物理的入门框架……林良友用得上。要条理清晰,重点突出。这需要时间,需要精力,而她现在的状态……必须强迫自己。
信……或许要写。不是告别信,不能是。要像……像一份“未来使用指南”?或者,只是一些零碎的、鼓励的话?语气要轻松,要充满希望,要让她觉得,自己只是去了一个更远的地方做研究,而不是……消失了。怎么写?什么时候给?她不知道。
还有……那些琐碎的、具体的安排。抽屉里那些零散的、可能有用的资料要归整。银行卡密码……要留给她吗?以什么名义?一些有纪念意义的小东西……那个小狗挂件,她似乎很喜欢。枕头下这个快空了的旧药瓶,绝不能让她发现。新开的这些药,必须藏好。手机里的搜索记录、通话记录,要清理。对郑老师、对学校,需要一个合理的、不引起深究的解释……“家里有事”、“处理保送后续”,大概可以。
一桩桩,一件件,像散落一地的、冰冷的齿轮。她必须在自己彻底崩坏之前,将它们捡起来,用力地、不顾一切地,重新组装成一架看起来还能勉强运转的机器,指向那个唯一的目标——保护林良友,直到最后一刻。
这个认知,没有带来温暖,只带来更深沉的、近乎麻木的疲惫。但这份疲惫,却奇异地赋予了她一种扭曲的力量。一种名为“责任”的、冰冷的锚,将她即将飘散的神智,死死地钉在了这片名为“现实”的、残酷的礁石上。
她不能再坐在这里了。时间,是她最奢侈也最紧缺的东西。
谢榆撑着冰冷的长椅扶手,缓缓地、极其吃力地站了起来。双腿因为久坐和寒冷而麻木,眼前一阵发黑,她扶住旁边的树干,才勉强站稳。等那阵晕眩过去,她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学校所在的位置,迈开了脚步。
回程的路,似乎比来时更加漫长。每一步都踩在虚浮的雪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像行走在梦境与现实的边缘。药物的作用让她感觉迟钝,周围的车流、灯光、行人,都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观看的默剧,无声,模糊,与她无关。只有脑海里那些破碎的、关于“待办事项”的念头,像黑暗中闪烁的、不稳定的光标,指引着她前进的方向。
当她终于看到南京市一中那熟悉的、在冬夜里亮着稀疏灯光的校门时,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压倒了所有的麻木和疲惫。她停下脚步,就着门房透出的灯光,再次整理了一下围巾和头发,确保它们遮住了自己最狼狈的部分。然后,她深吸了几口冰冷的空气,试图让脸上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些——至少,不能是刚从地狱边缘爬回来的样子。
走进校门,穿过寂静的、覆着薄雪的林荫道,刷卡进入宿舍楼。每一步,她都走得异常平稳,仿佛在进行一场至关重要的、不容有失的表演。而观众,此刻正在307宿舍里,可能正担心地等待着。
推开307的门,温暖的、带着熟悉气息的空气扑面而来。林良友果然还没睡,正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习题册,但显然心不在焉,听到开门声立刻转过头。程挽宁已经躺下了,戴着耳机在刷手机。陈孀背对着门,似乎在看书。
“回来了?”林良友立刻起身,快步走过来,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她脸上仔细扫过,“怎么这么晚?脸色怎么……比下午还差?”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压低的焦急。
“没事,”谢榆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甚至带着一丝刻意放缓的柔和,像演练过无数次,“资料有点多,看得忘了时间。外面冷,脸冻的。” 她一边说,一边自然地脱下羽绒服挂好,动作流畅,没有丝毫迟滞——至少,她希望如此。
“吃饭了吗?我给你留了粥,在保温桶里,还温着。”林良友亦步亦趋地跟着她,眼神里的担忧并未因她的解释而减少。
“吃过了,在便利店买了点东西。”谢榆指了指自己放在桌下的那个便利店袋子,里面露出笔记本和笔的一角。这是一个合理的道具。“粥你喝了吧,别浪费。” 她走到自己床边,很“自然”地从枕头下摸出那个旧药瓶(里面已经换上了外观相似的新药),倒出一粒,就着林良友之前给她倒的、已经凉透的水吞下。“头有点隐隐作痛,预防一下。” 她解释了一句,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
林良友看着她行云流水般的动作,眉头却蹙得更紧了。太“正常”了。正常得有点刻意。而且,那脸色在宿舍明亮的灯光下,白得简直不像活人,眼底的青黑浓重得吓人。可谢榆的神情举止,却又看不出太多异常,除了那份过分的、几乎不近人情的“平静”。
“你真的没事吗?”林良友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声音更轻,带着不确定的试探。
谢榆已经躺下了,面朝墙壁,拉好了被子。闻言,她只是含糊地“嗯”了一声,声音带着浓浓的倦意:“累了,睡吧。你也早点休息。”
对话结束了。谢榆用最简洁的方式,关上了所有可能深入询问的通道。她将自己包裹在被子里,背对着那个满心疑惑和担忧的女孩,闭上了眼睛。
她能感觉到林良友的目光在她背上停留了很久,充满了不安的审视。她能听到程挽宁那边传来几声压抑的、好奇的咳嗽。她甚至能感觉到,斜对面陈孀翻书的动作,似乎停顿了一下。
但她一动不动,只是维持着均匀的、仿佛已经陷入沉睡的呼吸频率。直到许久之后,她听到林良友轻轻地叹了口气,关掉了台灯,也窸窸窣窣地躺下了。宿舍里重新陷入黑暗和寂静。
只有这时,谢榆才在绝对无人看见的黑暗里,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睁开了眼睛。
眼前是墙壁模糊的轮廓。耳边,是三个女孩逐渐变得均匀悠长的呼吸声。其中,林良友的呼吸声离她最近,也最清晰,带着一种毫无防备的、令人心碎的安宁。
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地漫了上来,瞬间充满了眼眶,灼热滚烫。但她死死地咬住了下唇,用力到口腔里弥漫开浓重的铁锈味,没有让一丝哽咽溢出喉咙。她睁大着眼睛,任由泪水无声地、汹涌地滑落,浸湿了一大片枕巾。
对不起,良友。
对不起。
对不起……
她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无声地嘶喊着。为这卑劣的欺骗,为这注定悲剧的结局,为所有她曾许下却再也无法实现的诺言,也为这份沉重到足以将她压垮的、绝望的爱。
静默的倒计时,从这一刻起,在无声的泪水和冰冷的绝望中,正式开始了。而她,必须在这场注定失败的战争里,扮演好最后一个、也是最艰难的角色——一个正在“慢慢好转”的谢榆,直到生命的终章,或者,直到谎言再也无法维系的最后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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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