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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Sweet 物理竞赛班 ...

  •   物理竞赛班的晚自习,向来是教学楼里一片独特的“静区”。

      这种安静并非图书馆那种肃穆的沉寂,而是一种高度专注凝结成的、近乎有形的场域。空气里飘浮着粉笔灰、旧纸张和某种属于顶尖大脑高速运转时特有的、微弱的焦灼气息。只有笔尖划过草稿纸的沙沙声,像春蚕啃食桑叶,细密而绵长;偶尔夹杂着一声压抑的咳嗽,或是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的短促轻响。

      谢榆坐在靠窗的老位置。窗外的法国梧桐早已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暮色中切割着远处居民楼零星的灯火。桌面上摊开的不是常规的复习资料,而是一本厚重的、边角磨损的《大学物理——经典力学拓展与难题精解》,旁边散落着几张画满受力分析和复杂积分的草稿纸。

      额角那熟悉的、沉闷的压迫感从下午最后一节课开始就如影随形,像戴了一顶逐渐收紧的、无形的帽子。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左半侧身体更多地沐浴在窗外吹进的、带着寒意的夜风里。冰冷的空气拂过太阳穴,能带来片刻针刺般的清醒,暂时麻痹那顽固的胀痛。她需要这种清醒。因为此刻,林良友正蹙着眉,用笔尖一下下点着桌上那道她卡了快二十分钟的难题。

      题目是陈孀不知从哪个角落挖出来的“历史遗留问题”,涉及刚体转动、非惯性系和能量损耗的耦合,过程繁琐得令人望而生畏。

      “这里,”林良友的笔尖停在某个转换步骤上,声音里带着罕见的烦躁,“这个转动惯量的变化率,代入角动量守恒的时候,为什么积分上下限是这样设定的?我总觉得这里少考虑了一个切向速度分量……”

      谢榆侧过身。她靠得很近,近到能看清林良友因为困惑而微微颤动的睫毛,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和自己同款的柠檬草洗发水味道,混合着一点纸张和墨水的清冽气息。近到……她必须更用力地控制住自己呼吸的节奏,不让那因为持续不适而略微急促的喘息被对方察觉。

      “你看,”她拿起自己的铅笔,笔尖悬在草稿纸上空,声音压得很低,是一种在安静自习室里恰到好处的、仅供两人听闻的音量,“这里的关键不是直接对时间积分,而是要把这个微元关系转换成对角度θ的积分。你之前设的dl/dt,其实可以拆开……”

      她的笔尖落下,线条干净利落,一步步推导。思路清晰得如同精密仪器吐出的图纸,每一个等号都显得理所当然。只有她自己知道,维持这种清晰的背后,是颅内血管随着思考而加剧的搏动,以及视线边缘那始终未曾完全散去的、挥之不去的淡淡灰翳。她必须更慢、更稳地移动笔尖,才能确保画出的每一个符号都准确无误。

      林良友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那移动的笔尖,眉头渐渐舒展开,但眼神里仍有一丝将信将疑的迷雾。

      谢榆讲完主要步骤,停顿了一下。她微微偏过头,看向林良友的侧脸。暖黄色的台灯光晕柔和地勾勒着她的轮廓,鼻尖因为专注而微微翕动,嘴唇无意识地抿着。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温柔和锐痛的感觉再次漫上谢榆的心头——她想记住这个瞬间,每一个细节,仿佛多看一眼,就能把这画面更深地刻进正在被病魔侵蚀的记忆里。

      “还是有点绕,对不对?”谢榆忽然轻声说,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带着点狡黠的弧度。

      林良友抬起眼,撞进谢榆那双映着台灯光、显得格外清亮的眸子里,点了点头。

      谢榆收回手,并没有继续在草稿纸上演算。她放下铅笔,右手伸进了自己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

      林良友疑惑地看着她。

      几秒钟后,谢榆的手拿了出来,手指蜷着,握成了拳头,递到林良友面前的桌面上。

      “手伸出来。”谢榆的声音更轻了,几乎像气音,眼神里那点狡黠的光芒更盛。

      林良友不明所以,但还是依言摊开了左手手掌。

      谢榆的拳头松开。

      一颗小小的、鲜红色的草莓水果糖,带着她掌心微微的潮意和体温,“嗒”一声,轻轻落在了林良友的掌心。糖纸是半透明的红色,印着白色的草莓图案,在台灯下折射出一点微光。

      林良友愣住了,低头看看掌心那颗小小的糖果,又抬头看看谢榆。谢榆正看着她,脸上那个小小的、狡黠的笑容已经化开,变成了一种纯粹的、带着点期待和恶作剧成功般得意的温柔。

      “补充点糖分,”谢榆用气音说,眼睛弯成了月牙,“糖分有助于激活大脑里负责空间想象和逻辑推导的区域。比干想有用。”

      一股温热的气流猛地冲上林良友的鼻腔。她想笑,又觉得眼眶有点发酸。这是什么歪理?可看着谢榆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掌心那颗鲜红欲滴的草莓糖,下午以来堆积在心头的那点烦躁和挫败感,突然就像被阳光晒到的薄霜,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她捻起那颗糖,指尖能感受到糖纸上残留的、属于谢榆的微湿温度。她低下头,小心地剥开糖纸——尽量不发出窸窣的声响,以免惊扰自习室的宁静。糖纸展开,里面是亮红色的、晶莹的糖果。

      她把糖放进嘴里。

      瞬间,甜味爆炸开来。不是工业香精那种齁甜,是清爽的、带着真实果酸调的草莓甜味,混合着一丝淡淡的奶香。甜意从舌尖蔓延,迅速占领了整个口腔,然后顺着食道,似乎真的化成了一股微小的暖流,涌向四肢百骸,尤其是……有点发僵发木的大脑。

      她含着糖,转过头,看向已经重新拿起铅笔、似乎准备继续研究那道题的谢榆。谢榆的侧脸在灯光下显得宁静专注,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只有嘴角,还残留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柔和的弧度。

      林良友也拿起笔,重新看向那道题。奇异地,之前堵塞的思路,仿佛真的因为那一口清甜的糖分注入,而松动了一些。谢榆刚才清晰的讲解,那些步骤,开始在脑海里自动连接、重组。她尝试着在草稿纸上写下第一个式子。

      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再次变得流畅起来。

      时间在沙沙的书写声和偶尔翻动书页的轻响中悄然流逝。窗外的夜色越来越浓,远处居民楼的灯火也渐渐稀疏。

      不知过了多久,林良友放下笔,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草稿纸上,已经列出了完整的解答过程。虽然不如谢榆的简洁优美,但每一步都逻辑自洽,答案正确。

      她转过头,想和谢榆分享这份小小的突破。

      却见谢榆不知何时已经停下了笔。她没有看书,也没有看草稿纸,而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似乎有些出神。台灯光勾勒着她清瘦的侧脸线条,脸上有一种林良友很少见到的、近乎疲惫的宁静。她左手撑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揉按着左侧太阳穴的位置。

      那细微的动作,像一根极小的刺,轻轻扎了林良友一下。下午时那股被糖果甜味驱散的模糊担忧,又悄悄地浮了上来。

      “榆榆?”她轻声唤道。

      谢榆像是微微惊了一下,手指从太阳穴放下,转回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神色,只是眼底残留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被思绪浸染的沉静。“嗯?解出来了?”

      “嗯。”林良友点头,把草稿纸往她那边推了推,目光却忍不住落在谢榆刚才揉按太阳穴的手上,“你……是不是头又有点疼了?下午看你脸色就不太好。”

      谢榆的目光扫过林良友推过来的草稿纸,快速浏览了一遍,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赞许:“很好,这个用虚功原理来验证能量损耗的思路很巧。”然后她才抬起眼,迎上林良友关切的视线,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无奈,但很放松,“老毛病了,用脑过度就容易这样,一阵一阵的。不碍事。”她说着,伸手从自己桌角那个印有小狗图案的铁皮笔筒里,又摸出了一颗糖——这次是橙色的。

      她自己剥开糖纸,把圆圆的橙色糖果丢进嘴里,脸颊鼓起一小块。然后,她把手里那张剥下来的、印着橙子图案的糖纸,轻轻放在了林良友刚刚推过来的、写着完整解题过程的草稿纸右上角。

      “奖励。”她含着糖,声音有点含糊,眼睛又弯了起来。

      那张亮橙色的糖纸,在米白色的草稿纸和深色木纹桌面上,显得格外鲜艳夺目,像一枚小小的、温暖的勋章。

      林良友看着那颗糖纸,再看看谢榆鼓着脸颊、眼神明亮的样子,心头那点疑虑和担忧,又被一种更柔软、更满胀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想,也许真是自己太紧张了。谢榆只是太累了。竞赛班的压力,不是常人能想象的。

      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张糖纸,然后把它拿起来,夹进了自己的物理笔记本里。

      “橙子味的?”她问。

      “嗯,”谢榆点头,把糖换到另一边脸颊,认真地说,“橙子味补充维生素C,理论上对缓解神经疲劳有辅助作用。”

      林良友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极轻地笑了出来,赶紧掩住嘴,肩膀微微抖动。什么歪理邪说,还一套一套的。

      谢榆看着她笑,眼里的光芒更柔和了,仿佛林良友的笑容,才是真正能缓解她所有不适的良药。

      “对了,”谢榆忽然又想起什么,再次把手伸进外套口袋,这次掏出了一小包独立包装的纸巾,抽出一张,却不是递给林良友,而是自己拿着,然后指了指林良友的嘴角,“沾了一点糖渍。”

      林良友下意识地舔了舔嘴角。

      “左边,下面一点。”谢榆轻声指挥着,拿着纸巾的手微微抬起,似乎想帮她擦,又觉得在自习室太过亲密,手悬在了半空。

      林良友自己接过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柔软,带着淡淡的清香。

      就在这时,前排传来一声极轻的椅子挪动声。是陈孀。她似乎刚解完一道极难的题,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她的目光习惯性地、平静地扫过自习室,掠过一排排埋头苦读的背影,最后,似有若无地在谢榆和林良友这边停顿了半秒。

      她的视线,先是落在谢榆桌角那个小狗笔筒上,然后滑向谢榆虽然含着糖、却依然难掩倦色的侧脸,最后,落在了林良友手中那张刚刚擦过嘴角、还捏着的纸巾上。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眼神也一如既往的沉静无波。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重新低下头,翻开了下一本书。仿佛那一眼,只是长时间专注后一次无意识的视线游移。

      但谢榆却在那目光掠过的瞬间,几不可察地挺直了脊背。她含化了最后一点橙子糖,感受着甜意在口中彻底消散,只剩下一点淡淡的、真实的果酸回甘。额角的胀痛依然存在,但似乎真的……被那清甜和此刻身旁人安静的存在感,冲淡了些许。

      至少,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纸张和墨香、只有笔尖沙沙声的静谧空间里,痛苦被暂时封印在了透明的糖纸之外。

      她偷偷地,在桌子下面,用左手轻轻捏了捏林良友放在腿上的右手。指尖冰凉。

      林良友的手指立刻反扣过来,紧紧握住了她的。手心温暖而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窗外的梧桐树枝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呜咽般的声响。自习室里,灯火通明,一片静好。只有两颗依偎在一起的心跳,和嘴里残留的、一点点真实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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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