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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kiss 晚自习结束 ...

  •   晚自习结束的铃声,像一道赦免令,刺破了竞赛班教室凝滞的空气。

      几乎是同时,桌椅挪动的声音、收拾书本的哗啦声、压低的交谈和哈欠声,汇成一股疲惫而松快的溪流,开始向教室门口涌动。明亮的日光灯下,一张张年轻的面孔上都写着显而易见的倦意,但眼睛里还残存着思考过度后的兴奋光点,或是解脱后的轻松。

      谢榆没有立刻起身。她慢慢地将摊开的《经典力学拓展》合上,指尖拂过书页边缘,感受着纸张特有的、微凉而粗糙的质感。额角的闷胀感并未因晚自习的结束而消散,反而因为长时间的专注和室内浑浊的空气,变得更加沉甸甸的,像一团湿冷的棉花塞在左侧太阳穴后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野边缘那层顽固的灰翳似乎又浓重了些。

      “走吧?”林良友已经利索地收拾好了书包,侧过头看她。台灯已经关掉,教室里顶灯的光线从上而下,在她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却让那双望着谢榆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里面映着一点未散的、解开难题后的雀跃,还有更多不容错辨的关切。

      “嗯。”谢榆应了一声,声音有些低哑。她动作略显迟缓地开始整理自己的东西,将草稿纸一张张抚平、对齐,铅笔橡皮归位,最后才将那本厚重的书塞进书包。每一个动作都精确而缓慢,仿佛在对抗着某种无形的阻力。

      林良友耐心地等着,没有催促。直到谢榆拉上书包拉链,站起身,她才自然地伸出手,接过了谢榆那个看起来并不沉重的书包,背在了自己另一个肩膀上。“外面冷,你把围巾系好。”她说着,目光落在谢榆敞开的羽绒服领口。

      谢榆低头,顺从地将那条烟灰色的羊毛围巾仔细绕在脖子上,遮住了下巴。围巾带着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柠檬草洗发水和某种冷冽药味的气息,将她略显苍白的脸衬得更加清瘦。

      两人随着人流走出教室。走廊里灯火通明,却比教室更加喧闹,充满了年轻生命释放压力的嘈杂。冷空气从楼梯口灌进来,带着夜晚凛冽的清新,瞬间冲散了脑内的沉闷。谢榆深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痛鼻腔,却也带来短暂的、尖锐的清醒。

      “刚才那道题,”林良友走在她身侧,声音在嘈杂中显得很清晰,带着一丝意犹未尽的兴奋,“你最后说的那个用虚功原理解能量损耗的思路,是不是也能用在今年集训队那道关于非完整约束的题目上?我总觉得有点相通……”

      她说着话,侧脸在走廊灯光的照射下,蒙着一层柔和的光晕,眉头微微蹙着,陷入新的思考,浑然不觉自己此刻的样子,在谢榆眼中有多么生动,多么……令人眷恋到心口发疼。

      谢榆看着她,听着她清脆的声音,额角的胀痛似乎被某种更汹涌的情绪暂时压制了。她“嗯”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而专注,顺着林良友的思路补充了几句。讨论题目是安全的,是她们之间最坚固的桥梁,可以让她暂时忘却身体的警报,沉浸在那纯粹的、令人心安的理性世界里。

      走出教学楼,真正的寒意才扑面而来。雪已经停了,但积雪未化,在路灯下反射着冷白的、幽幽的光。地面上的雪被踩实了,变成光滑的冰面,行走需要格外小心。夜空是沉郁的墨蓝色,没有星星,只有一弯极细的月牙,清冷地挂在天边。

      “小心点。”林良友下意识地攥紧了谢榆的手腕,另一只手也虚扶在她身侧,防止她滑倒。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透过厚厚的毛衣袖子传递过来。

      “没事。”谢榆轻声说,却任由她扶着。两人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显得格外清晰。通往宿舍区的路上,学生们三两两,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缭绕,笑语声断断续续。

      路过那片小小的、此刻被积雪覆盖的“静思园”时,林良友的脚步顿了一下。这里白天是学生们晨读的地方,有几张石桌石凳,和几丛即使在冬日也顽强保持着深绿色的冬青。此刻,积雪将一切都简化成了黑白剪影,静谧无人。

      “想进去走走吗?”林良友忽然问,声音放得很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雪夜的宁静,“好像……还没和你一起在雪后的晚上逛过这里。”

      谢榆侧过头看她。林良友的眼睛在雪光和远处路灯的映照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近乎期冀的光芒。她知道,林良友大概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和她说说话,或者说,只是想和她多待一会儿,避开回到宿舍后可能有的嘈杂。

      心底最柔软的地方被轻轻触碰了一下。拒绝的话在舌尖打了个转,又被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好。”

      两人偏离了主路,踏上通往静思园石子小径。积雪更深,踩下去几乎没到脚踝。林良友走在前面,小心地试探着,用自己的脚印为谢榆踩出一条稍浅的路。谢榆跟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发梢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着她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袅袅消散。

      园子里果然空无一人。石桌石凳都盖着厚厚的雪“毯”,冬青丛也变成了一个个臃肿的雪团。世界仿佛被这纯净的白色消了音,只剩下她们脚下积雪被碾压的咯吱声,和彼此轻浅的呼吸声。

      走到园子中央那棵最大的、叶子早已落光的梧桐树下时,林良友停了下来,转过身。

      两人面对面站着,距离很近。近到谢榆能看清林良友睫毛上沾染的、来自路灯的细小光晕,能看清她鼻尖被冻得微微发红,能看清她清澈瞳孔里自己小小的、有些模糊的倒影。

      “冷不冷?”林良友问,声音在寂静的雪夜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柔软。

      谢榆摇摇头。其实冷,寒意正透过靴子底和不算太厚的裤脚慢慢渗透上来,但她更在意的是林良友只戴着普通毛线手套的手。“你手露在外面,才冷。”她说着,抬手想去握林良友的手,想用自己的手,哪怕也是冰凉的,去温暖她。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林良友手套边缘的刹那,林良友却忽然抬手,摘掉了自己右手的毛线手套。

      然后,那只温热、柔软、毫无阻隔的手,轻轻捧住了谢榆冰凉的脸颊。

      谢榆浑身一僵。

      脸颊传来的温度是如此真实,如此滚烫,几乎灼伤了她被寒风吹得麻木的皮肤。林良友的手心干燥而温暖,指腹带着一点常年写字留下的薄茧,摩挲着她微凉的脸侧。这个动作太过突然,太过亲密,让谢榆的大脑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额角的胀痛,身体的寒冷,内心的沉重……所有的一切似乎都被这只手隔绝了。

      她怔怔地看着林良友。林良友也看着她,目光专注而深沉,里面翻涌着太多谢榆此刻无法完全解读的情绪——有关切,有心疼,有白日里被糖果和习题暂时压下去、此刻却在寂静雪夜中重新浮起的疑虑,但更多的,是一种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浓烈到让谢榆心尖发颤的情感。

      “谢榆,”林良友的声音很轻,像雪花落下,却字字清晰地敲在谢榆心上,“你最近……真的只是压力大,没睡好吗?”

      她的拇指极其轻柔地,抚过谢榆眼下那片浓重的青黑。

      谢榆的心脏骤然紧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她想避开那目光,想扯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想像往常一样用话题搪塞过去。可是,脸颊上温暖的触感,林良友近在咫尺的、带着担忧和深情的眼睛,还有这雪落无声、万籁俱寂的夜晚,仿佛抽走了她所有伪装的力气。

      她张了张嘴,想说“是”,想说“别担心”,喉咙却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声音。只有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起一阵酸涩的热意。

      她急忙垂下眼帘,长而密的睫毛剧烈地颤抖起来,像濒死的蝶翼。

      这个细微的动作,这个无声的、近乎脆弱的反应,像一把钥匙,猛地打开了林良友心中那扇早已不安晃动的门。所有的猜测,所有细微的观察,所有被谢榆用笑容和话题巧妙避开的不对劲,在这一刻汇聚成一股汹涌的、令人恐惧的洪流。

      “你看着我。”林良友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捧着她脸的手微微用力,迫使她抬起头。

      谢榆被迫抬起眼。泪水已经模糊了视线,让她看不清林良友此刻的表情,只能看到一片晃动的、温暖的光影。她咬住下唇,拼命想把那股酸涩的热意逼回去,却感觉到一滴温热的液体,还是不受控制地滑出了眼眶,迅速变得冰凉,划过脸颊,落在林良友的拇指上。

      那滴泪,像滚烫的熔岩,烫得林良友手指一颤。

      所有的疑问,所有的猜测,在这一刻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窒息的、尖锐的心疼,和一种破釜沉舟的冲动。

      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深深地、深深地望进谢榆那双盈满泪水的、仿佛盛满了整个冬天寒意的眼睛,然后,毫无预兆地,向前倾身。

      微凉的、带着颤抖的唇,印上了谢榆同样冰冷、甚至更加苍白的唇。

      世界在这一刻,彻底失声。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又仿佛凝固成了永恒。

      谢榆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疼痛,所有的寒冷,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恐惧,在这柔软的触碰下,轰然倒塌。她能感受到的,只有唇上传来的、林良友微凉却柔软的触感,和她身上传来的、令人安心的、混合着淡淡洗衣液和少女体香的气息。

      这个吻起初是小心翼翼的,带着试探和怜惜,只是轻轻地贴着,摩挲着,感受着彼此唇瓣的颤抖和冰冷。然后,像是确认了什么,又像是某种堤坝终于决堤,林良友的力道加重了。她闭上眼,更紧地捧住谢榆的脸,舌尖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炽热,轻轻地、颤抖地顶开了谢榆因为惊愕而微启的齿关。

      谢榆浑身一震,下意识地想要后退,却被林良友牢牢固定住。那侵入的柔软和温暖,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抚慰,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感官。她呜咽了一声,不是拒绝,而是长久以来紧绷的神经骤然断裂、所有坚强伪装土崩瓦解时发出的、近乎崩溃的声音。泪水奔涌而出,再也无法抑制。

      她也闭上了眼睛,睫毛被泪水浸湿,黏在一起。长久以来积压的恐惧、孤独、对病痛的憎恨、对未来的绝望、对眼前人深入骨髓的爱恋与不舍……所有沉重到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情绪,仿佛都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在这个吻里,融化成咸涩的泪水,汹涌而下。

      她开始生涩地、笨拙地回应。手臂不知何时环上了林良友的腰,将她紧紧搂向自己,仿佛要将自己冰冷的身躯嵌入对方的温暖之中。她的吻带着泪水的咸湿,带着不顾一切的投入,也带着一种深沉的、诀别般的悲伤。她贪婪地汲取着林良友口中的温度和气息,仿佛这是生命最后时刻的甘霖。

      雪落在她们的发梢,肩头,却无人理会。寂静的园子里,只有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声,和唇齿交缠间细微的水声。冰冷的空气包裹着她们,却无法冷却两颗紧紧依偎、激烈跳动的心。

      这个吻,无关情欲,更像是一种确认,一种烙印,一种在无边恐惧和黑暗中,拼命抓住彼此、确认彼此存在的仪式。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有短短几十秒,又或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林良友才缓缓退开,结束了这个漫长而湿润的吻。她的额头抵着谢榆的额头,两人都在剧烈地喘息,呼出的白气在极近的距离里交融、升腾。

      谢榆的脸上满是泪痕,眼睛红肿,唇瓣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变得嫣红湿润,微微张着,还在轻轻颤抖。她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脆弱,也前所未有的真实。

      林良友的心疼得几乎要碎掉。她用拇指一遍遍擦去谢榆脸上的泪水,自己的眼眶却也红了。

      “谢榆,”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退的情动和更深的心悸,“不管是什么,告诉我,好不好?不要再一个人扛着了……我在这里,我永远在这里。”

      谢榆看着她,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双盛满了全世界的担忧和爱意的眼睛,最后的防线,终于彻底崩溃。

      她猛地将头埋进林良友的肩窝,像一个终于找到港湾的、迷路的孩子,失声痛哭起来。不是无声的流泪,而是压抑了太久太久的、撕心裂肺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哭出来的嚎啕。哭声闷在林良友厚实的羽绒服里,显得沉闷而绝望,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林良友紧紧抱住她,一只手用力环着她的背,另一只手温柔地、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后脑和长发,下巴抵着她的头顶,自己的眼泪也无声地滚落,滴进谢榆柔软的发丝里。

      “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在这儿,榆榆,我在这儿……”她喃喃地、反复地说着,声音哽咽。

      梧桐树的枯枝在夜风中发出轻微的、呜咽般的声响。积雪静静地反射着清冷的光。这片小小的、被遗忘的雪夜角落,无声地容纳了两个少女所有的恐惧、泪水、深爱,以及那尚未言明、却已沉重到无法呼吸的秘密。

      这一刻,没有病症,没有高考,没有未来。只有拥抱,眼泪,和唇间残留的、混合着泪水的、苦涩而真实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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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