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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压力太大 静思园里的 ...

  •   静思园里的梧桐树,枝桠在雪夜的风中发出细碎而空洞的呜咽,像是为刚刚发生的一切,做着一个冰冷的、无言的注脚。

      林良友的肩膀被谢榆的泪水浸湿了一大片。羽绒服的面料隔水,但那滚烫的温度和剧烈的颤抖,却毫无阻碍地穿透层层织物,直抵她的皮肤,烙进她的心脏。她紧紧地、更紧地抱着怀里哭到几乎脱力的人,手掌一下下抚摸着谢榆瘦削的脊背,隔着厚厚的衣物,都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凸起的肩胛骨和微微的颤抖。她自己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混杂着恐惧、心疼,还有一种近乎绝望的茫然——她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她捧在手心里的人,正在被某种巨大的、黑暗的东西吞噬。

      谢榆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断续的、压抑的抽噎,身体却依然软软地靠在她怀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寒冷重新变得清晰起来,裸露在空气中的脸颊和耳朵冻得发疼,双脚在积雪里站得发僵。

      “榆榆,”林良友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她吸了吸鼻子,努力让语气听起来平稳一些,“我们……先回去,好不好?这里太冷了。”

      谢榆在她肩窝里,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动作很小,带着一种精疲力竭的顺从。

      林良友松开怀抱,但一只手仍然紧紧环着谢榆的腰,支撑着她有些发软的身体。她低头,借着远处路灯惨淡的光,看到谢榆的脸。泪痕在冰冷空气中迅速干涸,留下交错的痕迹,眼睛红肿得厉害,眼神空洞而涣散,仿佛魂魄还未完全归位。嘴唇倒是嫣红湿润,那是刚才激烈亲吻的证明,此刻在苍白脸颊的映衬下,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脆弱的艳色。

      林良友的心又是一阵锐痛。她用自己的围巾,仔细地、一点一点擦去谢榆脸上残余的泪痕,动作轻柔得像对待易碎的瓷器。“能走吗?”她问,声音压得极低。

      谢榆又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气音。她尝试着自己站直,身体却晃了一下。

      林良友立刻收紧手臂,几乎是半抱着她,慢慢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脚印,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向园外走去。积雪被重新踩过,发出沉闷的咯吱声。两人的身影在雪地上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显得异常孤单。

      回到主路,路灯的光线稍微明亮了些,也偶尔有零星晚归的学生路过,投来或好奇或匆匆的一瞥。林良友侧过身子,尽量用自己挡住谢榆的脸,手臂的支撑始终没有松开。谢榆低着头,大半张脸埋在围巾和阴影里,只露出紧闭的眼睛和颤动的睫毛,任由林良友带着她走。

      一路沉默。只有脚步声,呼吸声,和远处模糊的校园广播尾音。

      直到走进宿舍楼,踏上楼梯,暖气的热浪和熟悉的人声扑面而来,那种与世隔绝般的、冰冷的悲恸感才似乎被冲淡了一丝。但随之而来的,是现实感的回笼,以及更深的无措。

      307宿舍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灯光和程挽宁叽叽喳喳讲电话的声音,似乎在跟家里描述今天的雪有多大。陈孀大概已经在床上看书了,安静无声。

      林良友在门口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才推开门。

      “诶?你们回来啦!”程挽宁正盘腿坐在床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手里还拿着一袋薯片,看到她们,含糊地打了个招呼,目光扫过两人异常的脸色和紧紧挨在一起的样子,愣了一下,但电话那头的声音让她没来得及多问,又转回头去“嗯嗯啊啊”地应付起来。

      陈孀从床上放下书,坐起身,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她的视线在林良友环着谢榆腰的手臂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落在谢榆低垂的、红肿的眼睑和过分苍白的脸上,最后,与林良友带着恳求、疲惫和一丝慌乱的眼神对上。陈孀几不可察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极其轻微,快得像是错觉,然后她什么都没说,重新拿起了书,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下回来的是谁。

      林良友感激地、也无力地对她点了点头,半扶半抱地将谢榆带到她的床边。“先坐下。”她低声说,帮谢榆脱下厚重的羽绒服,摘掉围巾。动作间,谢榆像个失去牵线的木偶,异常温顺,只是身体还在细微地发抖,不知是冷的,还是别的什么。

      林良友摸了摸她的手,冰凉刺骨。她立刻转身,从自己柜子里拿出一个充电式暖手宝——那是谢榆去年冬天怕她手冷买给她的——快速充上电,然后倒了一杯热水,试了试温度,递到谢榆手里。“捂着手,喝点热水。”

      谢榆机械地接过,双手捧着温热的杯壁,指尖却还在不受控制地轻颤,热水漾出微小的波纹。她低下头,小口啜饮,蒸腾的热气模糊了她的脸。

      林良友蹲下身,仰头看着她。暖手宝开始散发出稳定的热度,她将它轻轻放在谢榆并拢的膝盖上。“榆榆,”她的声音依旧沙哑,但努力放得柔和,“现在好一点了吗?能……告诉我了吗?”

      谢榆捧着杯子的手紧了紧,指节再次泛白。她沉默着,长长的睫毛垂落,在眼睑下投出浓重的阴影,遮挡住了所有可能泄露的情绪。热水氤氲的白气在她脸前缭绕,让她的表情更加模糊不清。

      时间仿佛被拉长了。宿舍里,程挽宁压低了声音继续讲电话,陈孀翻动书页的声音清晰可闻。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

      终于,谢榆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她的眼睛依旧红肿,但里面的空洞散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重的、几乎要将她压垮的疲惫,和一种……林良友看不太懂的、近乎绝望的决绝。

      她看着林良友,看着那双盛满了全世界的担忧、爱意和恐惧的眼睛,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那声音嘶哑、干涩,像粗糙的沙砾摩擦:

      “对不起……”

      林良友的心猛地一沉。

      “我……”谢榆的视线飘忽了一下,似乎不敢再与她对视,又重新落回手中的水杯,“我最近……压力太大了。竞赛、高考……脑子里总是一刻不停地转,晚上也睡不好,做噩梦,惊醒……头疼,反胃,吃不下东西……”她的语速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刻意的、努力拼凑的痕迹。

      “我知道我状态不好,让你担心了。”她扯了扯嘴角,想露出一个歉意的、安抚的笑容,但那弧度僵硬而破碎,比哭还难看,“刚才……我也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就……没绷住。可能……是太久没好好休息,情绪失控了。对不起,吓到你了。”

      她说完,又低下头,小口喝水,仿佛那杯水能给她无限的力量和掩护。

      林良友蹲在地上,仰望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的大脑在听到“压力太大”四个字时,先是短暂地空白,随即是巨大的、失重般的失望和……一种更加尖锐的怀疑。这个理由太熟悉了,熟悉到近乎敷衍。它像一层薄薄的塑料膜,试图覆盖刚才雪地里那个崩溃的、绝望的、几乎要溺毙的吻和嚎哭。那不是一个仅仅因为“压力大”、“没睡好”就能解释的反应。那是一个濒临绝境的人,才会有的反应。

      可是……谢榆脸上的疲惫是真实的,眼下的青黑是真实的,身体的颤抖和冰冷也是真实的。她看起来确实像一根绷到极限、即将断裂的弦。高三,竞赛……这些压力,也确实是真实存在的、足以压垮很多人的大山。

      怀疑和担忧在林良友心里疯狂拉锯。她想抓住谢榆的肩膀,摇晃她,逼问她到底隐瞒了什么。可看着谢榆低垂的、脆弱的脖颈,看着她捧着水杯微微发颤的手指,所有的质问都堵在喉咙里,化作一阵更深的无力感。

      “只是……压力吗?”林良友听到自己的声音干涩地问,带着最后一丝挣扎,“那你刚才为什么……”为什么哭得那么绝望?为什么吻得那么像诀别?

      谢榆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再开口时,声音里带上了一种刻意强撑起来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可能……是积压太久了吧。你也知道,我习惯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想让你分心。但总有扛不住的时候。刚才……可能就是一个临界点。”她终于再次抬起眼,看向林良友。这一次,她的目光努力聚焦,试图传递出一种“我说的是真的,请相信我”的讯号,但那眼底深处,依然残留着无法驱散的阴霾和一丝……近乎哀求的东西。

      “良友,”她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却重重敲在林良友心上,“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我真的……只是需要点时间调整。我会去看医生,开点助眠的、缓解神经衰弱的药。我保证,我会好起来的。我们还要一起考南大,不是吗?”

      南大。这个共同的目标,像一道符咒,暂时镇住了林良友心中翻腾的疑虑和恐惧。那是她们共同构筑的未来蓝图,是谢榆一直以来拼尽全力也要抵达的彼岸。如果她真的……如果真的有更严重的问题,她还会如此执着于这个约定吗?

      林良友不知道。她只知道,此刻的谢榆,像一只受伤后本能地蜷缩起来、竖起所有尖刺的小兽,拒绝任何更深层次的探视。她再追问下去,除了将对方逼得更紧、伤得更重,似乎别无用处。

      她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从地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蹲而有些发麻。她伸出手,覆在谢榆握着水杯的手上。两只手,一只温热,一只冰凉。

      “好。”她听到自己说,声音平静得有些陌生,“压力大,就告诉我。睡不着,我陪着你。药,我陪你去开。”她停顿了一下,指尖微微用力,“但是谢榆,不要再一个人硬撑了。我是你的……女朋友。你的压力,你的不好,我都想分担。好不好?”

      谢榆的眼睫剧烈地颤动了一下,又有水光迅速汇聚,但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它们逼了回去。她重重点头,反手握住林良友的手,握得很紧,仿佛那是汪洋中唯一的浮木。

      “嗯。”她只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

      谎言暂时覆盖了真相,或者说,一个更温和的、更容易被接受的解释,暂时安抚了尖锐的疑虑。但裂缝已经产生,回响不会停止。林良友看着谢榆强装的平静,看着她眼底挥之不去的阴郁,心里那个巨大的空洞,非但没有被填补,反而在无声地扩张。

      她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信任的基石出现了细密的裂痕,而她们都站在上面,小心翼翼地维持着平衡,谁也不知道,下一次的震荡,会在何时到来。

      程挽宁终于打完了电话,凑过来好奇地问:“你们俩怎么了?谢榆眼睛这么红?” 陈孀也再次放下了书,目光沉静地望过来。

      谢榆别开脸,低声说:“没事,外面风大,迷眼了。”

      林良友扯出一个笑容,附和道:“嗯,雪反光也刺眼。”

      宿舍的灯光温暖,暖气发出低沉的嗡鸣。夜晚还很长,谎言的回响,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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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呼呼》这本小说,真实性不高,但喜欢看百合文的酱酱们可以品鉴品鉴,也希望我的书粉能越来越多!!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