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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无声的共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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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秋暝通过长期观察,发现楮疏桐对某些特定的事情有细微的反应:比如窗外某种鸟的叫声响起时,他翻页的手指会停顿;图书馆顶灯某一盏接触不良轻微闪烁时,他会极轻微地蹙眉。
有一天,那盏灯又开始闪烁,沈秋暝注意到楮疏桐的不安在累积,可能是更频繁地眨眼、手指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他沉默地站起身,走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那盏闪烁的灯停止了。
灯光稳定下来。沈秋暝回到座位,他看到楮疏桐原本微微绷紧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这个变化因何而起,唯有沈秋暝知道,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无声的“守护”。他解决了一个困扰楮疏桐的问题,而对方甚至无从知晓他是谁。但这种“为他拂去世界的一点尘埃”的行为本身,对沈秋暝而言就是一种巨大的满足和靠近。
转眼到了正午。沈秋暝的手机振动,是迟晞的微信:秋暝,中午校门口福清酒店新生聚餐记得来!!(皱眉警告.jpg)
过了一会儿,又弹出来一条:美术系听说也去哦~(坏笑.jpg)于是沈秋暝默默删除了婉拒的消息,回了一声好的。
福清酒店的包厢里人声鼎沸,碗碟碰撞声、嬉笑打闹声、劝酒声交织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几乎要掀翻屋顶。对于常人而言这是热闹,对于楮疏桐,这无疑是场灾难。
沈秋暝到得稍晚,一眼就看到了那个坐在最角落位置的身影。楮疏桐几乎缩在椅子里,身体僵硬,低着头,视线死死盯着面前洁白的骨瓷餐盘,仿佛那是暴风眼中唯一的安全岛。他的手指紧紧攥着桌布下摆,指节泛白。周围越是喧哗,他那种与周遭格格不入的寂静就越是令人窒息。几个同学试图和他搭话,得不到任何回应后,也讪讪地不再尝试。
沈秋暝的心微微揪紧。他不动声色地选了一个离楮疏桐不算太远、但也不会给他造成压迫感的位置坐下。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立刻加入高谈阔论,只是安静地观察着。
很快,他注意到一个细节:每当服务员端上热菜,盘子与玻璃转盘发出清脆的碰撞声时,楮疏桐的肩膀都会难以抑制地轻颤一下,攥着桌布的手会更用力,呼吸也会有一瞬间的停滞。
那种声音的频率,似乎恰好是他无法忍受的。
就在这时,一份滋滋作响的铁板牛柳被端了上来,服务员熟练地将它放在转盘上,金属底盘与玻璃再次发出“刺啦——”一声尖锐的摩擦音。
楮疏桐猛地闭了一下眼睛,脸色似乎更白了一分。
沈秋暝几乎是立刻做出了反应。他没有看向楮疏桐,也没有出声制止任何人,仿佛只是一个随意的举动。他拿起手边自己那杯没动过的冰镇酸梅汤,杯底凝结的水珠瞬间在玻璃转盘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水渍。
下一秒,另一盘菜被端来。服务员照例将盘子放下,但这一次,因为那片水渍的存在,起到了一点极细微的润滑和缓冲作用,盘子放下时只发出一声闷而轻的“噗”,远比之前的碰撞声要柔和得多。
楮疏桐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毫米。
沈秋暝目光平静地看着桌上的菜,手指却无意识地在杯壁上轻轻敲击着,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是一种克制的欣喜。
接下来的时间里,沈秋暝成了一个“无声的缓冲垫”。他并非每一次都用水渍——那太明显。他会在服务员靠近时,看似无意地将手肘轻轻搭在转盘边缘,用极微小的阻力减缓转盘旋转的速度,从而让盘子放上去的冲击力变小;或者,在可能发出尖锐声音的菜肴被端上来前,他率先转动转盘,让一个装着柔软糕点的盘子停在服务员最可能放置的位置,柔软的瓷器和食物本身就能吸收大部分噪音。
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混在聚餐的日常动作里,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除了楮疏桐。
楮疏桐或许不理解发生了什么,但他对环境变化的感知是极其敏锐的。那些让他心悸的尖锐噪音似乎……减少了。虽然周遭依然喧闹得令人不适,但那个最让他难以忍受的“痛点”被悄然抚平了。
他的呼吸渐渐不再那么急促,虽然依旧低着头,但紧绷的防御姿态缓和了许多。他甚至极快、极轻地抬起眼睫,朝着沈秋暝的方向瞥了一眼。
那一眼没有任何情绪,空洞得像玻璃珠子,只是纯粹地对“变化源”的一次定位扫描。
但沈秋暝捕捉到了。
那一刻,他感觉自己心脏停跳了一拍。仿佛他长久以来叩问的那片寂静之域,终于投下了一粒微尘作为回应。尽管那可能甚至算不上回应,只是一种生物本能的好奇。
聚餐接近尾声,气氛愈加热烈。有人提议玩闹哄哄的猜拳游戏,声音一浪高过一浪。楮疏桐显然又到了极限,他开始频繁地眨眼,手指在桌下重复地、快速地相互敲击。
沈秋暝知道,他快要离开了。
果然,几秒钟后,楮疏桐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声音。他谁也没看,只轻轻说了一句抱歉,便径直朝着包厢门口快步走去,像逃离一个令人窒息的水箱。
“哎?疏桐?这就走了?”有人惊讶地喊了一声。
楮疏桐毫无反应,身影迅速消失在门外的走廊里。
包厢里的人们面面相觑,气氛一时有些尴尬。
“疏桐可能临时有事,以后还有机会聚嘛。来啊!继续玩!”迟晞打着圆场,试图重新炒热气氛。
沈秋暝沉默地坐了几秒,然后也站起身,语气平静自然:“我去下洗手间。”
他走出包厢,却没有走向洗手间的方向,而是朝着酒店大堂走去。他的脚步不急不缓,心里却揣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
酒店大堂相对安静许多。他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清瘦的身影——楮疏桐并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一动不动。
窗外是一个精心打理的小型日式枯山水庭院,白色的砂石被耙出均匀的涟漪,几块黑色的石头沉默地伫立。
楮疏桐正静静地看着那片庭院,眼神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那一片沙砾的纹路。喧嚣被他彻底隔绝在身后,他重新回到了让自己感到安全秩序的寂静里。
沈秋暝停下脚步,没有再靠近。他只是隔着一段距离,安静地看着那个望着庭院的身影。
许久,楮疏桐极其缓慢地抬起手,用食指在冰冷的玻璃上,临摹起窗外沙砾的纹路。一遍,又一遍。
那一刻,万籁俱寂。沈秋暝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与那无声的临摹产生了某种神秘的共振。
他忽然觉得,比起包厢里虚假的热闹,此刻这片共享的、理解般的寂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聚餐”。
而他,似乎终于用一种极其特殊的方式,在这场喧闹的聚会里,将自己变成了一处安静的“角落”,成功让那座孤独的花园,对他投下了极其短暂的一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