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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迷途的指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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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餐之后几天,沈秋暝保持着他的观察习惯。他注意到楮疏桐每周三下午会独自去市美术馆,路线、时间和乘坐的车辆都雷打不动——不是公交车,是一辆牌照低调的黑色奔驰S级,总在三点整停在宿舍楼荫下。
这个周三,沈秋暝让家里司机绕了点路。他坐在车里,隔着单向玻璃看见楮疏桐拉开奔驰后门,坐进去的姿势像完成某种仪式:先收左脚,身体微侧,右手轻轻带上门,几乎没有声响。
一切如常。
直到傍晚。
沈秋暝本来已经准备离开,却看见那辆奔驰闪着双跳停在美术馆辅路,司机正躬身对车内说着什么。然后后门开了,楮疏桐下车,站在了黄昏的光里。
沈秋暝摇下车窗一半。晚风带来司机断续的声音:“……说是主干管裂了……整条封死……绕过去至少四十分钟……”
楮疏桐没有说话。他转向原本上车的位置——那里现在拉着黄色警戒带,柏油路面被掘开一道黑色的口子。他看了很久,久到司机不安地搓手。
然后沈秋暝看见他开始呼吸。
不是平常的呼吸。是那种很轻、很快的吸气,肩膀几乎看不出起伏,但脖颈处的皮肤绷紧了。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中指开始交替敲击拇指指节,哒、哒、哒,像秒针走快了。
司机又说了什么,楮疏桐突然转身,沿着来时的林荫道快步走去。
“褚先生?褚先生您去哪儿?我开过去接您——”司机追了两步,但楮疏桐已经转过街角。
沈秋暝推门下车。“王叔,你绕路回去吧。”他说,“我走走。”
他隔着一段距离跟着。楮疏桐走得很直,背挺得过分端正,像是在用身体的轴线对抗某种倾斜。但他越走越快,羊绒大衣的下摆拂过路边冬青,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走过两个街区,林荫道尽头是商业广场。霓虹在这一刻亮起来,巨大的LED屏开始播放香水广告,光影泼在楮疏桐脸上,明明灭灭。
他停住了。
站在一家珠宝店的橱窗前。橱窗里铺着墨绿色丝绒,展示着一顶钻石王冠,灯光打得每一颗切面都在尖叫。玻璃映出他的脸,也映出身后流动的人群——牵着手的情侣,奔跑的孩子,提着购物袋说笑的女人们。
他就在那片流动的色彩中央,一动不动。
沈秋暝看见他抬起手,不是去摸橱窗,而是把右手手指蜷进掌心,用力到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沈秋暝读懂了那个口型——是“左转,三百米,路口,右转……”他在背诵来时的导航指令,可现在的路口没有参照物。
他卡住了。
沈秋暝走过去。他没有直接走到楮疏桐面前,而是停在他斜前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烟盒——然后又放了回去。他记得楮疏桐讨厌烟味。
他只是站在那里,等。
直到楮疏桐的呼吸声渐渐压过了周围的嘈杂,变成一种拉风箱似的轻嘶,沈秋暝才侧过身,从内袋里掏出那个古铜指南针。
他没有递过去,只是摊开手掌,让指南针躺在掌心,然后把手伸到两人之间的空气里。
楮疏桐的视线从玻璃上的倒影,慢慢移到那只手上。
指针在微微颤动。沈秋暝屏住呼吸,努力让手更稳一些。三十秒,也可能是四十秒,指针终于安定下来,坚定地指着某个方向。
楮疏桐盯着它看。他眨眼的频率变慢了,呼吸的节奏开始跟着指针的稳定而放缓。他微微歪头,像在确认这不是幻觉。
然后,很突然地,他伸出手——
不是去拿指南针。
他的指尖飞快地擦过沈秋暝的手腕内侧。那里皮肤最薄,能感受到血管的温度。只是一掠而过,快得像错觉。
但沈秋暝感觉到了。冰凉,干燥,带着细微的颤抖。
楮疏桐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插回大衣口袋,耳朵尖泛出一点红。他依旧盯着指南针,仿佛刚才那触碰是别人做的。
沈秋暝喉咙发干。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有点哑:“能……借用一下你的手吗?”
楮疏桐没看他,但慢慢把右手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沈秋暝用左手托着指南针,右手拿出手机,打开地图。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也觉得大胆的动作——他轻轻握住楮疏桐的手腕,把他的手掌引到手机屏幕上方。
“这是我们现在的位置。”他用指尖在楮疏桐掌心点了点,很轻。
楮疏桐的手颤了一下,但没有抽走。
“学校在这里。”沈秋暝引着他的手指,在掌心划了一条短短的弧线,“所以我们要往……”他带着那只手,转向指南针指着的方向,“这边走。”
他松开手。掌心残留的触感滚烫。
楮疏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又抬头看看前方街道,再看看沈秋暝。
“我走在前面。”沈秋暝把手机递给他,“你跟着导航的声音,好吗?”
楮疏桐接过手机。机械的女声在黄昏里响起:“沿当前道路直行三百米。”
他迈开脚步。
沈秋暝走在他左前方半步,替他挡开迎面走来的人流。有小孩跑过,他侧身挡了一下;有自行车铃响起,他抬手示意。
他们就这样一前一后走着。沈秋暝能听见身后规律的脚步声,也能听见导航女声平静的指令:“前方路口左转”、“请直行”。
走过第四个路口时,楮疏桐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你的指南针……”
“嗯?”
“它指的不是正北。”
沈秋暝回头。楮疏桐正低头看着掌心的手机屏幕,侧脸被路灯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边。
“这里有磁偏角。”他说,语气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城市建筑钢筋会影响磁场。它偏差了大约3度。”
沈秋暝愣住,然后笑了:“那你还跟着走?”
楮疏桐抬起头,第一次真正看向他。眼睛在镜片后微微眯起,像在评估什么。
“偏差是恒定的。”他说,“恒定比精确重要。”
沈秋暝的心脏在那一瞬间漏跳了一拍。
导航女声适时响起:“目的地就在您右侧。”
他们站在了学校西门。那辆黑色奔驰已经停在老位置,司机正站在车边张望,看见楮疏桐,明显松了口气。
楮疏桐把手机还给沈秋暝。交接时,指尖又碰了一下。
“谢谢。”他说,声音还是很轻,但清晰。
“周三……”沈秋暝开口,又停住,“下周三点路还没修好,你的车可能还是进不去。”
楮疏桐看着他。
“我三点十分在美术馆正门等你。”沈秋暝说,“我们可以走另一条路,绕开施工区。我研究过了,那条路人少,红绿灯规律,路边有二十七棵银杏树,现在叶子正好是黄绿色渐变,符合你的……”
他刹住了话头。说得太多了。
楮疏桐却点了点头。很轻微的一个动作。
“好。”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向奔驰,上车,关门,动作依旧标准得像仪式。
车子滑入夜色。沈秋暝站在原地,直到尾灯消失,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指南针。
指针在路灯下幽幽地亮着。他想起楮疏桐说的话,把它举到眼前,仔细看着。
偏差的3度,原来早就被他计算在内了。
他把指南针贴在心口的位置,金属外壳还残留着体温。口袋里手机震动,是司机发来的消息:“少爷,需要来接您吗?”
沈秋暝打字回复:“不用,我走走。”
他沿着他们刚才走过的路往回走。经过那家珠宝店时,橱窗里的王冠还在闪闪发光。他停下脚步,看着玻璃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里,他的嘴角是上扬的。
原来回响不只是一声。它会在空气里震颤很久,久到整条街都能听见余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