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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穹顶之下 ...

  •   年末的清源慈善晚宴,是城中名流圈雷打不动的固定节目。

      沈秋暝站在宴会厅侧门的阴影里,看着里面浮动的光影。香槟色水晶灯投下过于明亮的光,空气里混杂着十几种香水、雪茄和鲜花的气息,钢琴声裹挟着人声笑语,织成一张细密嘈杂的网。他整理了一下深灰色西装的袖口——剪裁是无可挑剔的,只是这身行头与他的心情格格不入。

      作为沈家独子,露面是义务。但他宁愿此刻坐在自家书房,或者去迟晞那儿打两局不需要说话的游戏。

      “躲这儿干什么?”肩膀被拍了一下。

      迟晞不知什么时候绕到了他身后。这人穿着酒红色天鹅绒西装,领结松垮地挂在脖子上,手里已经端了半杯威士忌,脸上是惯常的、对这种场合如鱼得水的笑容。

      “透气。”沈秋暝说。

      “得了吧,你每年都这样。”迟晞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我刚看见你爸和鸿源的人聊得火热,估计又在谈那块地。你不去露个脸?”

      沈秋暝没有接话。他的目光越过迟晞的肩膀,落在了正门方向新进来的一对人影上。

      迟晞顺着他的视线转过头。

      门口的光晕里,褚夫人挽着她的儿子走了进来。

      这是沈秋暝第一次在公开场合见到褚疏桐。

      男孩穿着浅灰色西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向脑后,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脸。他的眼睛很好看,只是没有焦点,空洞地落在前方某处虚无的空气里。褚夫人的手轻轻搭在他的臂弯,脸上挂着得体而紧绷的微笑,偶尔侧头低声对他说什么——但他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像一幅移动的静物画,缓慢地穿过人群。

      “那就是褚家那位?”迟晞挑了挑眉,声音里带着某种复杂的好奇,“听说从来不带出来的。”

      沈秋暝没有回答。他的视线钉在褚疏桐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的手指正在极其轻微地捻动——拇指划过食指指腹,一遍又一遍,快得几乎看不清。那是紧张时的刻板动作,沈秋暝在观察室档案里读到过描述,但亲眼看见是另一回事。

      “他好像不太舒服。”迟晞也注意到了。

      岂止是不舒服。沈秋暝看着男孩空洞的眼睛,那里面映着旋转的水晶灯光,却没有任何光彩。这个空间里的一切——刺眼的照明、混杂的气味、无休止的噪声——对他而言恐怕都是感官酷刑。

      “走吧。”沈秋暝突然说。

      “啊?”

      “进去。别在这儿站着。”他迈开步子,几乎是刻意地绕开了褚家母子可能经过的路线,走向宴会厅另一侧的冷餐区。

      迟晞跟上来,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的半小时,沈秋暝履行了最基本的社交义务。他和几位世叔打过招呼,接过三杯香槟但一口没喝,在父亲远远投来目光时点了点头。但他的注意力始终分出一半,像雷达一样追踪着那个浅灰色的身影。

      褚夫人带着儿子在相对安静的窗边停下。她巧妙地用身体隔开人群,偶尔有人上前打招呼,她都礼貌而迅速地结束对话。她的姿态是保护的、防御的,像母狮护着幼崽。

      沈秋暝理解那种保护。但他也看见了褚夫人眼底掩不住的疲惫——那是常年绷紧神经的人才有的倦色。

      “你看够了没?”迟晞的声音突然插进来。

      沈秋暝回过神,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又望向窗边。他收回视线:“什么?”

      “从他们进来你就盯着。”迟晞靠在长桌边,叉起一块哈密瓜,“朋友?”

      “不算。”

      “那就是感兴趣?”迟晞笑得促狭,“说起来,褚疏桐确实长得好看,我之前跟你说过嘛。不过,就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不太像真人。”

      沈秋暝没有解释。他没法解释。

      就在这时,变故发生了。

      一位侍者端着满托盘的香槟快步穿过人群,大约是急着补充酒水,脚步比寻常匆忙了些。经过窗边时,托盘边缘几乎要蹭到褚疏桐的手臂。

      男孩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僵了一下。

      那是极其细微的反应,恐怕只有一直盯着他的人才看得见。他下意识地朝旁边避让了半步,腰侧轻轻撞到了身后摆放甜品的高脚桌。

      桌上一个盛着巧克力慕斯的高脚玻璃杯晃了晃,重心偏移,眼看就要倒下——杯身倾斜的角度,正对着褚疏桐浅灰色的西装裤。

      褚夫人的注意力正被一位老朋友吸引,低声交谈着什么,没有察觉身后的动静。

      沈秋暝动了。

      他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在移动。身体先于思考做出反应,穿过三四步外的人隙,伸手稳稳扶住了那只摇晃的酒杯。他的动作精准而克制,指尖托住杯座,轻轻一旋便将重心扳回,整个过程中玻璃杯甚至没发出磕碰的声响。

      扶稳后他立刻收手,退后半步,目光自然扫过桌面,仿佛只是路过时顺手整理了一下餐盘。

      全程不到两秒。

      褚疏桐仍然站在原地,维持着那个微微侧身的姿势。他的眼睛没有看沈秋暝——或者说,没有看任何人。但沈秋暝注意到,男孩捻动的手指停了。

      短暂地、完全地停了。

      然后,极其缓慢地,褚疏桐的头朝着沈秋暝刚才站立的方向偏转了一个微小的角度。那角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像是被风吹动的花瓣自然偏移了一度。

      他的眼睛里仍然没有焦点,但有什么东西变了。像平静的水面下忽然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暗流。

      沈秋暝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跳了一下。

      “我——”迟晞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凑到沈秋暝身边,眼睛瞪得滚圆,看看沈秋暝又看看褚疏桐,表情像是目睹了什么违反物理定律的现象。他用口型无声地说:你·刚·刚·干·了·什·么?

      沈秋暝没理他。他的视线落在褚夫人转回身的动作上。

      “桐桐?”褚夫人轻轻碰了碰儿子的手臂,低声询问。

      褚疏桐没有回应。他仍然偏着那个微小的角度,像一尊忽然被设定了新姿态的雕塑。

      迟晞终于憋出一句完整的话,声音压得极低:“你俩真朋友?”

      “不算。”沈秋暝重复了同样的答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拍卖要开始了,找位置。”

      “等等,你——”

      “别问。”

      迟晞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但眼神里的探究几乎要实体化。他快步跟上沈秋暝,穿过逐渐朝座位区移动的人群。

      然后他看见了座位表。

      “不会吧。”迟晞喃喃道。

      沈秋暝也看见了。他们的座位在第三排左侧,而斜后方第四排——正好是他们座位的后方偏右——贴着“褚”字的名牌。

      命运有时候直白得令人尴尬。

      拍卖环节在七点半准时开始。主持人登台,灯光调暗,聚光灯打在拍卖台上。第一件拍品是某位已故画家的早期水彩,起拍价二十万。

      沈秋暝端坐着,背挺得笔直。

      他能感觉到斜后方那个存在。不是声音——褚疏桐安静得几乎没有气息。也不是视线——男孩大概根本没有在看任何人。那是一种更微妙的感知,像房间里多了一块磁铁,无形地牵引着所有铁屑的方向。

      迟晞在他左边如坐针毡。

      这位向来能在任何场合谈笑风生的迟家大少爷,此刻经历了人生中最煎熬的四十分钟。他频繁地调整坐姿,手指在膝盖上敲打无声的节奏,每隔三十秒就要用眼角余光扫向后排,再转回来对沈秋暝使眼色。

      沈秋暝一概无视。他的目光落在拍卖台上,看起来专注得仿佛真的对那尊明代青花瓷瓶或那条缅甸红宝石项链感兴趣。实际上,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分配给了两件事:一是控制自己不要回头,二是捕捉身后任何一丝细微的动静。

      他听见褚夫人偶尔的低语:“桐桐,渴吗?”“手有点凉。”“马上结束了。”

      他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大概是褚疏桐轻微调整了坐姿。

      他甚至在某个瞬间,听见了极其轻微的、有规律的呼吸声——那是褚疏桐在压力环境下自我调节的方式,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

      第五件拍品落槌时,沈秋暝感觉到迟晞的手肘碰了碰他。

      他侧目。

      迟晞用手机屏幕朝他晃了晃,上面打着一行字:他刚才看了你一眼。

      沈秋暝皱眉,回以询问的眼神。

      迟晞飞快打字:就刚才,主持人介绍那条钻石项链的时候。他转头朝我们这边看了一眼——不对,不是看,是朝这个方向转了一点点。大概两秒钟。

      沈秋暝接过手机,打字:你确定?

      迟晞:我对着天花板发誓。虽然看起来也不像在看什么具体的东西……但他确实转头了。

      沈秋暝把手机递回去,没有再回应。

      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拍卖会进行到后半程,一件当代艺术家的装置作品以高价成交,场内响起礼节性的掌声。就在这片掌声里,沈秋暝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完全淹没的声音。

      那是衣料摩擦声,但不同于之前——这次带着某种紧绷的意味。

      他几乎要回头了,强行忍住。

      迟晞又碰了碰他,眼神示意:好像不对劲。

      沈秋暝借着调整坐姿的姿势,极其缓慢地将视线向后偏移了一个角度。从他的位置,刚好能用余光瞥见斜后方的情形。

      褚疏桐的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捻动——这次比之前更快、更用力。他的呼吸节奏乱了,虽然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但那种紧绷感几乎能透过空气传递过来。

      褚夫人显然也察觉了。她侧身靠近儿子,一只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低声说着什么。她的表情依然维持着平静,但沈秋暝看见她另一只手在身侧悄悄握紧了。

      灯光太亮。噪音太多。时间太长了。

      沈秋暝看了一眼拍卖流程单,还有三件拍品。至少二十分钟。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手入怀,摸出了手机。解锁,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编辑短信。

      迟晞瞥见他的动作,投来疑惑的目光。

      沈秋暝没解释。他打字,发送。

      三十秒后,宴会厅侧面的安全出口方向,忽然传来一声不算太响但足够清晰的玻璃碎裂声——“哐啷!”

      声音来自冷餐区方向。几个侍者迅速朝那边移动,附近有两三位宾客转头望去,低声交谈。

      主持人的话音微妙地顿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流畅。

      而这短暂的插曲,已经足够。

      沈秋暝用余光看见,褚疏桐捻动的手指慢了下来。男孩的身体微微后靠,重新陷入椅背,那种紧绷的、濒临过载的状态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混乱中的意外声响,有时反而能打破持续性的感官压迫——这是他在文献里读过的理论,第一次实践。

      褚夫人显然也松了一口气,手从儿子手背上移开,轻轻理了理他的衣领。

      迟晞盯着沈秋暝,眼神复杂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转回去看向拍卖台。

      最后一件拍品落槌时,场内灯光重新亮起。掌声中,宾客们纷纷起身,晚宴进入自由交流时段。

      沈秋暝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等了几秒,直到感觉身后的人也起身移动,才自然地回过头。

      褚夫人正挽着儿子朝出口走去。她的步伐比来时稍快,显然是想要尽快离开。褚疏桐跟随着她的牵引,目光仍然落在虚无的某处,但沈秋暝注意到,男孩在经过他们这一排时,脚步有极其微妙的停顿。

      不是完全的停顿,更像是一种迟疑的节奏变化——就像穿过一道看不见的、略有阻力的水幕。

      然后他们走过去了。

      迟晞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憋了一晚上终于能呼吸。“解释。”他只说了两个字。

      “没什么好解释的。”沈秋暝朝另一个出口走去,“回去吧。”

      “沈秋暝。”迟晞追上来,抓住他手臂,“你认识他。不只是‘见过’那种认识。”

      沈秋暝停下脚步。宴会厅的喧嚣在身后逐渐模糊,他们站在相对安静的走廊里,头顶是柔和的壁灯。

      “算是吧。”他终于说。

      “什么叫算是?”

      “我住他对门。”

      迟晞愣了三秒,然后恍然大悟的表情逐渐爬上他的脸。“等等,所以你之前突然搬去那个公寓,是因为——”

      “不是。”沈秋暝打断他,“巧合。”

      “鬼才信。”迟晞松开手,揉了揉眉心,“所以今晚这一切——你一直盯着他,刚才扶杯子,还有那个玻璃碎的声音,别告诉我不是你安排的——都是因为你们是邻居?”

      沈秋暝没有否认。

      迟晞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摇了摇头,笑了。那笑容里没有调侃,反而有种说不清的感慨。“你真是个怪人,沈秋暝。”

      “彼此彼此。”

      他们并肩朝出口走去。夜风从旋转门灌进来,带着冬末的凉意。

      坐进车里时,迟晞忽然说:“他其实知道是你。”

      沈秋暝系安全带的动作顿了一下。

      “虽然看起来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迟晞发动车子,语气平静下来,“但我观察了他一晚上。他唯一有反应的两个时刻,都是和你有关的时刻。第一次是你扶杯子,第二次是你弄碎玻璃的时候——虽然他可能不知道那是你弄的。”

      车子驶入夜色。街道两旁的霓虹在车窗上拖出流动的光带。

      “自闭症谱系的人,有时候对细节的感知比常人敏锐得多。”迟晞难得用了认真的口吻,“他们可能不看你,不和你说话,不表达任何情绪——但这不代表他们不知道。他们的‘知道’可能和我们理解的不一样,但那也是知道。”

      沈秋暝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说话。

      他知道迟晞说的是对的。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褚疏桐的那个世界里,今晚的自己究竟被识别成了什么。是一个碰巧帮了忙的陌生人?一个行为模式熟悉的“存在”?还是某个尚未完成拼图的碎片?

      手机震动了一下。

      沈秋暝解锁屏幕,看见物业发来的通知:明天上午九点到十二点,七楼电路检修,临时停电。

      他忽然想起,褚疏桐的公寓里,那盏永远不会关的夜灯。

      还有那个怕黑的男孩。

      车子在公寓楼下停稳时,沈秋暝推门下车。夜风很冷,他抬头看向七楼。东侧的窗户暗着——那是迟晞的公寓。西侧的两扇窗都亮着灯,温暖的黄色光晕透过窗帘,在夜色里模糊成两团柔和的晕染。

      其中一团光,来自褚疏桐的客厅。

      沈秋暝看了几秒,转身走进大堂。

      电梯上升时,他想,明天九点前,得找个理由去敲对面的门。也许可以说电路检修需要确认一下户内线路,或者问问有没有需要帮忙转移的电器。

      借口总是有的。

      电梯“叮”一声到达七楼。门滑开时,沈秋暝看见走廊尽头那扇门底缝透出的光。

      他走到自己门前,插入钥匙。转动前,他停顿了一下,侧头看向对面。

      门缝里的光安稳地亮着,像某种沉默的守望。

      沈秋暝转动钥匙,推门进屋。关门时,他留了一线缝隙——没有完全关严。

      这样,如果对面有什么动静,他能听见。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他摇摇头,轻轻把门关好。

      但那一整晚,他客厅的灯也一直亮着。

      两扇门,两盏灯,隔着一条三米宽的走廊,在深夜里安静地亮了一夜。像某种无言的、笨拙的对话,或者只是两个孤独宇宙之间,一次尚未被命名的引力扰动。

      而在这场盛大浮华的晚宴穹顶之下,没有人知道,某些细微的轨迹已经发生了不可逆的偏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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