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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缝隙里的金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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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图书馆四楼东侧窗边。
沈秋暝在找一本关于拜占庭镶嵌画的书。索引卡显示它应该在艺术类D排,但他沿着编号找了三个来回都没找到。
就在他准备放弃时,眼角余光瞥见了那本书。
它不在书架上。
它在靠窗那张长桌的尽头,被一双苍白修长的手平摊开着,压在掌心下。手的主人坐得笔直,浅灰色毛衣的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清瘦的腕骨。午后的阳光穿过高大的玻璃窗,正好落在那页彩图上——是拉文纳圣维塔莱教堂的穹顶,金色的马赛克圣像在阳光下仿佛要燃烧起来。
是楮疏桐。
他看得极其专注,目光沿着马赛克微小的色块移动,像在解码某种无声的语言。他的呼吸轻得几乎看不见,只有睫毛在光影中偶尔颤动。
沈秋暝犹豫了三秒。他本想悄悄离开,但脚步却像有自己的意志,朝着那张桌子走去。
他没有直接坐到对面,而是拉开了斜侧方的椅子,坐下时尽量轻缓。楮疏桐似乎没有察觉,或者察觉了但不在意。他的世界暂时被那片金色的穹顶填满了。
沈秋暝也拿出了自己的书,但很难看进去。他忍不住用余光观察。
楮疏桐的阅读方式很特别。他不用手指划行,也不做笔记。他只是看,每隔几分钟,会用左手食指的指尖,极轻地触碰一下书页上的某个特定点——有时是圣像的眼睛,有时是背景某块特定的蓝色马赛克。触碰的力道很轻,仿佛怕按碎了那跨越千年的琉璃。
时间在静谧中流淌。图书馆里只有远处翻页的沙沙声,和暖气片轻微的嗡鸣。
大约四十分钟后,楮疏桐合上了书。合上的动作很慢,很小心,仿佛在安放一件易碎品。然后他站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拿着书朝借阅台走去。
沈秋暝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保持着一段礼貌的距离。
楮疏桐在借阅台前站定,将书和借阅卡递给管理员。等待刷卡的间隙,他忽然微微侧过头,目光扫过身后。
正好与沈秋暝的视线相遇。
没有惊讶,没有疑问,甚至没有点头。他只是看了沈秋暝一眼,眼神平静得像掠过一片云,然后便转回头,接过刷好的书,抱在怀里,朝电梯走去。
沈秋暝在原地站了两秒,鬼使神差地走到刚才楮疏桐坐过的位置。桌上什么也没留下,只有阳光在木质桌面上移动了一小段距离。
他低头,看向地面。
然后他看见了:在那张椅子脚边,极其不起眼的地方,落着一小片金色的箔纸。不是真的金箔,大概是某种糖果或巧克力的包装纸,被裁切得异常整齐,边长约一厘米的正方形,边缘笔直。
沈秋暝蹲下身,捡起它。箔纸很轻,在指尖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在阳光下闪烁着细碎的光。
他大概是不小心从书里或口袋里掉出来的。又或者……是故意留下的?
沈秋暝无从判断。他捏着那片小小的金箔,走到窗边。楼下,楮疏桐正走出图书馆大门,抱着那本厚重的画册,沿着栽满悬铃木的小径,朝美术系楼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还是那么稳定,那么直,像用尺子量过。
沈秋暝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角,又低头看看掌心那片金箔。
它什么也证明不了。可能只是一个巧合,一点碎屑。
但沈秋暝还是从笔记本里取出一张空白页,将金箔小心地放上去,合拢,夹好。
有些相遇,不需要是周三。
它只是一个周二的下午,你在图书馆找一本书,却找到了一个人看书的侧影。你什么都没说,他什么都没留,只有一片无意(或有意)掉落的光,恰好被你捡起。
两天后的傍晚,沈秋暝在食堂二楼最靠里的座位又看见了楮疏桐。
他一个人坐着,面前摆着一个白色的餐盘。盘子里食物分界清晰:米饭在左,清炒西兰花在右,中间是两个红烧狮子头,对称摆放。他吃饭的速度很均匀,一口饭,一口菜,一口狮子头,循环往复,像在执行某种宁静的指令。
沈秋暝端着餐盘,犹豫了一下,走了过去。
“这里有人吗?”他问,指的是楮疏桐对面的座位。
楮疏桐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个空位,然后摇了摇头。
沈秋暝坐下。他们没有寒暄,各自吃饭。楮疏桐的注意力似乎完全在食物上,他咀嚼得很认真,偶尔会停下来,看着餐盘里某种食材,似乎在确认它的质地或味道。
吃到一半时,楮疏桐突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很小的塑料药盒,打开,取出两粒白色的药片,就着水送服下去。整个过程安静迅速,没有多余的动作。
沈秋暝瞥见了药盒上的标签,但他立刻移开了目光。
楮疏桐收好药盒,继续吃饭,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快吃完时,沈秋暝尝试开口:“图书馆那本书,好看吗?”
楮疏桐咀嚼完嘴里的食物,咽下,才回答:“马赛克的缝隙。”他说,声音平静,“0.3到0.5毫米。光线在缝隙里……会拐弯。”
这个回答完全出乎沈秋暝的预料。不是评价美丑,不是叙述历史,而是缝隙的宽度和光线的路径。
“所以金色才会看起来在流动?”沈秋暝顺着他的思路问。
楮疏桐点了点头,似乎对他能理解感到些许满意。“嗯。”他又吃了一口饭,补充道,“比油画难。油画可以调,可以覆盖。马赛克……嵌错了,就要敲掉重来。不能修改。”
他说“不能修改”时,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敬畏。
“那你喜欢这种……不能修改的东西?”沈秋暝问。
楮疏桐思考了一会儿。“不是喜欢。”他纠正道,“是……准确。每一片的位置,颜色,角度,都决定了最后的样子。没有意外。”
沈秋暝明白了。在楮疏桐的世界里,“准确”和“没有意外”,或许就是最高的美学准则。
他们吃完,一起将餐盘送到回收处。走出食堂时,天已经暗了,路灯渐次亮起。
“我回宿舍。”楮疏桐说,指了指西边。
“我往这边。”沈秋暝指了指东边。
他们该分开了。但楮疏桐站着没动,他抬头看了看刚刚亮起的路灯,又看了看沈秋暝。
然后,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东西,递给沈秋暝。
是一片马赛克。
不是真的,是陶瓷的,大概是从某个废弃样品或手工材料上掰下来的。指甲盖大小,正方形,颜色是那种微微泛青的拜占庭金,边缘切割得不太整齐,但表面光滑温润。
“给你。”他说,理由像上次给银杏叶一样简单直接。
沈秋暝接过。陶瓷片在路灯下闪着含蓄的光。“谢谢。”
楮疏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很快融入夜色和稀疏的人流中。
沈秋暝摊开手掌,看着那片小小的金色马赛克。它冰凉,坚硬,带着手工的拙朴感。
他想,这大概就是楮疏桐表达“认识你很高兴”的方式——给你看他认为重要的东西:一片不会枯萎的叶子,一片让光拐弯的镶嵌。
没有约定下次见面。
但沈秋暝知道,在这个校园里,他们总会再遇到。在图书馆,在食堂,在某个走廊的转角。
关系不必刻意安排在周三。
它可以在任何一天,悄然生长,像光线渗入马赛克的缝隙,缓慢,安静,却最终让整个画面亮起来。
他握紧那片马赛克,金属的凉意渗入掌心。
东边的宿舍楼灯火通明。
西边的美术系楼,某一扇窗也刚刚亮起。
属于他们的时间,才刚刚开始,在周三之外的、广阔的所有日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