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十字路口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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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后的周六下午，三人在常去的奶茶店二楼碰面。窗外冬日的阳光稀薄，玻璃上蒙着一层雾气。易云白和程雪霏到的时候，傅东已经在了，面前摆着三杯刚点的热奶茶，以及一份摊开的文件。
“这次又是什么分析报告？”程雪霏笑着坐下，接过傅东推来的奶茶。
“两所大学的寒假营最终确认函，以及保送意向表。”傅东的声音平稳如常，“我们需要在下周五前做出决定，并提交初步意向。”
气氛比预想的要凝重一些。易云白接过文件，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看向傅东：“傅东，你……想接受保送吗？”
问题直接得让程雪霏都愣了一下。傅东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些。
“从理性角度看，接受保送可以规避高考的不确定性，将时间和精力投入更深入的学术准备，是最优选择。”傅东给出了他标准的分析式回答。
“我不是问理性角度，”易云白推了推眼镜，目光认真，“我是问，傅东，你自己想不想？抛开所有计算和‘最优解’，你心里想继续按部就班走这条被规划好的、最稳妥的精英之路，还是……想试试别的？”
傅东沉默了。他的视线落在窗外楼下结伴走过的学生身上，手指在温热的杯壁上无意识地摩挲。这个问题触及了他近来一直在回避的某个核心。
“我不知道。”良久，他才低声回答，这个不确定的答案从他口中说出，显得格外不同寻常。“我的计划里，原本只有D大数学系，然后直博，做理论研究。这是最清晰、最有效率的路径。但是……”
他顿住了，似乎在寻找准确的词。
“但是这次竞赛，”程雪霏轻声接话，“让你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或者说，让你觉得，和朋友们一起为一个目标拼命，比一个人孤独地走在最‘正确’的路上，感觉更好？”
傅东抬眼看向她，镜片后的眼神复杂。他没有承认，但也没有否认。
“我很感谢你们。”傅东忽然说，声音比刚才更清晰坚定，“易云白，程雪霏。如果不是你们答应加入，我筹不到那笔钱。这个计划从一开始就不可能实现。”
他顿了顿，似乎在克服某种不习惯的情绪表达：“我知道你们都有自己的节奏和计划。尤其是你，易云白，你的物理竞赛也在关键期。程雪霏，你原本可以更轻松地准备你的文科自主招生。你们为我……为这件事，付出了额外的时间和精力。谢谢。”
这番话让易云白和程雪霏都有些动容。他们认识傅东这么久，听他这样直接表达感谢，几乎是第一次。
“说什么呢，”易云白摆摆手，耳根有点红，“我们自己也有收获啊，保送资格这不就来了。而且……”他笑了笑，“跟你和雪霏一起组队刷题的日子，虽然累，但挺痛快的。比我一个人闷头学有意思。”
“就是，”程雪霏点头，眼睛亮亮的，“傅东，你别老觉得是你欠我们的。我们是队友，是朋友。朋友之间互相帮忙，一起往前冲，这不是很正常嘛。”
“朋友……”傅东低声重复这个词，像在品味一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概念。
“对啊，朋友。”程雪霏看着他，忽然狡黠一笑，“诶，说到朋友，傅东，我有个问题好奇很久了。你和孙铭……现在到底算什么关系啊？就是纯粹的你帮他学习的‘帮扶对象’和‘帮扶者’？”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楼下街道传来模糊的车流声。
傅东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他端起奶茶喝了一口，动作比平时慢，像是在拖延时间组织语言。
“他是我的责任。”傅东给出了第一个回答，这很符合他一贯的定位。
“只是责任？”程雪霏追问，“那你生病的时候，他守着你；你为了他朋友的事，拼了命去比赛；你选N大，是不是也有一部分原因，是觉得那里有门课，可能……离他的世界近一点？”
傅东猛地抬眼看向她，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慌乱，但很快被强行压下的平静覆盖。
“影响决策的因素有很多，需要综合评估。”他的回答又回到了那种滴水不漏的模式，但微微加快的语速出卖了他。
易云白适时地打圆场，也带着探究：“傅东，我们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孙铭出现后，你确实……有点不一样了。不是说不好，是更像……嗯，更像活生生的人了。以前你完美得像台学习机器，现在会有计划外的事情，会为了别人打乱节奏，甚至会……有算不清的时候。”
傅东垂下眼，看着杯中晃动的奶茶。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镜片。
“他……”傅东再次开口，声音低了许多，“他是一个很大的变量。无法用现有模型预测，经常引发计划外的‘系统误差’。但奇怪的是，我并不想消除这些误差。”
他抬起眼，目光透过起雾的镜片，显得有些朦胧：“和他相处，教他学习，看他画画，甚至……看他犯傻，都让我觉得，世界不是只有公式和定理才重要。那些混乱的、感性的、无法量化的东西，也有它们的价值。”
这番话说得缓慢，却字字清晰。易云白和程雪霏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所以，如果非要定义，”傅东最终说，语气带着一种下定决心的坦然，“他是我计划之外最重要的存在。是朋友，但又不仅仅是朋友。是我想……继续观察、理解、并且纳入我未来计算中的一个核心变量。”
说完这些，他似乎用尽了所有表达情感的力气，又恢复了惯常的平静，推了推眼镜：“至于保送，我接受。这是对我们三人共同努力结果的合理兑现。N大的寒假营，我也倾向于参加。它的跨学科课程设置，或许能帮我更好地理解……那个‘变量’。”
程雪霏和易云白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了然和一丝欣慰。
“好。”易云白点头，“那我们就一起提交N大的意向。寒假营，也一起去。”
“至于你和孙铭……”程雪霏笑起来，笑容温暖，“顺其自然吧，傅东。有些关系，本来就不是能用公式算出来的。”
傅东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他看向窗外，雾气不知何时散了些，阳光稍微明亮了一点。
他知道，今天的对话，标记着一个拐点。他不再仅仅是一个追求绝对理性和效率的孤独行者。他的世界里，闯入了队友的信任，朋友的关怀，和一个像野火一样鲜活、让他方寸大乱的少年。
保送，大学，未来……这些依然重要。但它们的意义，似乎在悄然改变。从一个必须精准抵达的坐标，变成了一个可以与重要之人同行探索的、更广阔的未知领域。
他端起已经微凉的奶茶，喝完了最后一口。
心里某个地方，那个一直紧绷的、精密运转的齿轮，似乎松动了一点点，允许了一丝温暖而柔软的东西渗入。
这感觉陌生，但不算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