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冬日的约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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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考试结束的那天下午，天空飘起了今冬第一场细雪。
雪花很小，落地即化，只在发梢和肩头留下一点湿润的凉意。傅东、易云白和程雪霏拖着行李箱走出宿舍楼，校车已经在门口等着，送他们去火车站，前往N大所在的南方城市。
“东西都带齐了？”傅东站在车边，最后一次确认。他穿着深灰色的羽绒服，围了一条格纹围巾，打扮得比平时更像个普通的高中生，少了些学神的气场，多了些少年的清爽。
“齐了齐了，傅队长。”程雪霏把行李放上车，搓了搓冻红的手，“你怎么比老张还啰嗦。”
易云白推了推眼镜，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孙铭不来送吗？”
傅东的目光也飘向那边，声音很平静：“他说在画室赶一幅画，不来了。”
其实他们昨晚已经见过。在图书馆闭馆后，傅东把整整一册寒假学习计划交给孙铭。计划详尽到每一天的作息、学习内容、练习题目，甚至包括了“每天至少晒太阳半小时”和“每周给阿凯打一次电话”这样的非学习项目。
“七天，”傅东当时说，“我们腊月二十五回来。腊月二十八是阿凯最后一次复查，我陪你去。”
孙铭接过那本厚厚的计划册，指尖在上面摩挲了一下，然后抬头笑了：“行，傅老师。等你回来检查作业。”
他们没再说别的。没有拥抱，没有承诺，甚至没有一句“我会想你”。但有些东西在安静的空气里流动，像冬日里地底深处未冻结的暖流。
此刻，校车发动机发出低沉的轰鸣。傅东最后看了一眼艺术楼的方向，转身上车。
车子缓缓驶出校园，穿过开始有了年味的街道。商铺挂起了红灯笼，行人都穿着厚实的冬装，呵出的白气在冷空气中消散。
“终于考完了。”程雪霏靠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我感觉我脑子已经被榨干了。”
“期末试卷难度适中，”易云白分析道，“最后那道物理题出的有点意思，用了大学普物的思想。”
“打住打住，”程雪霏捂住耳朵，“现在是假期模式启动！不许聊学习！”
傅东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没有参与讨论。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停留在和孙铭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早发的：
「今天降温，画室暖气不好，记得多穿。」
孙铭回了一个简单的「嗯」，外加一个丑丑的、手绘的点赞表情。
傅东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扬了一下。他收起手机，从背包里拿出N大寒假营的日程手册，准备利用这两个小时车程再熟悉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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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艺术楼四楼画室。
孙铭确实在画画，但进度很慢。他站在画架前，画笔悬在空中，目光却飘向窗外。从这个角度，可以看到校门口那条路，刚才校车就是从那里离开的。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街景——覆着薄雪的东风一中校门，几个拖着行李箱的背影，空中飘落的细小雪花。画面色调偏冷，灰蓝的基调，但那些背影的轮廓里，他偷偷加了一点点暖黄色，像冬日里的人造光源，微弱但固执地亮着。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阿凯发来的消息：
「铭哥，复查结果挺好的！医生说按时吃药就行。替我谢谢傅东他们。」
孙铭回复：「好。你好好过年。」
放下手机，他走到窗边。雪下得大了一些，在地上积起薄薄一层白。校园空了大半，考完试的学生们都迫不及待地回家了。留下的要么是家远的住校生，要么是像他这样……有别的理由留下的人。
他想起昨晚傅东给他计划册时认真的表情，想起那句“腊月二十五回来”。七天，其实很短。但他已经习惯了每天早晨看到傅东坐在旁边整理笔记，习惯了午休时被叫去图书馆做题，习惯了晚自习后两人最后离开教室，在安静的走廊里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习惯真是可怕的东西。
孙铭走回画架前，拿起画笔。这次他落笔很稳，很坚定。雪景继续延伸，校门外的街道，远处的建筑，灰蒙蒙的天空。但在画面的左上角，他画了一束穿透云层的、极其细微的光。
画到一半，他停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傅东给的那本计划册。
翻开第一页，是工整打印的目录：
【第一部分：文化课巩固（第1-3天）】
【第二部分：专业课冲刺（第4-7天）】
【第三部分：综合模拟与调整（第8-14天）】
【附录：健康作息表、营养建议、心理调节方法】
每一部分下面还有更细的分项，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以及美术：素描、色彩、速写、创作思路训练。
在计划册的最后一页，傅东用钢笔手写了几行字：
「学习计划是工具，不是枷锁。如果觉得太累，可以调整。
每天完成计划后，可以在这一页画一个小标记。
等我回来，我们按标记数量兑换奖励。
——傅东」
孙铭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傅东的字迹一向工整，但这几行字似乎写得比平时慢，笔画末尾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克制的柔软。
他在旁边空白处，用铅笔轻轻画了今天的第一个标记——一颗很小的、有点歪的星星。
然后他合上计划册，重新拿起画笔。
窗外的雪静静地下着，画室里很安静，只有画笔与画布摩擦的沙沙声，和暖气片偶尔发出的流水声。世界好像变小了，小到只剩这个房间，这幅画，和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期待七天后的腊月二十五。
期待某个人的归来。
期待他看见这颗星星时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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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车上，傅东收到了孙铭发来的图片。
点开，是计划册最后一页的照片。空白处画着一颗歪歪扭扭的星星，旁边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Day 1，任务完成度85%，自评：良好。」
傅东的指尖在屏幕上那颗星星上停留了片刻，然后打字回复：
「85%已经超过预期。继续努力。」
发送。
想了想，他又从手机相册里找出一张照片——是孙铭那幅深海系列的完成图，《光从深处来》。他把它发过去，附上一句话：
「这幅画，可以当成第七天的终极奖励的预览。」
几秒后，孙铭回复了一个问号，然后又跟了一句：「什么终极奖励？」
傅东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窗外，火车正穿过一片旷野，南方的冬景与北方不同，田野里还有未褪尽的绿意。
他打字：
「等你画满七颗星星，再告诉你。」
发送，然后关掉手机屏幕。
易云白从旁边的座位探过头来：“跟孙铭发信息？”
“嗯。”傅东应了一声，重新拿起日程手册。
程雪霏在前排座位回过头，狡黠地笑：“傅东，我发现你自从认识孙铭，变得有人情味多了。”
傅东推了推眼镜：“人情味无法量化，你的观察缺乏数据支撑。”
“嘴硬。”程雪霏转回去，小声对易云白说，“你看他耳朵都红了。”
易云白笑着摇摇头，继续看手里的书。
傅东确实感觉到耳根有些发热。他把围巾拉高了些，遮住下半张脸，目光重新落回手册上，但那些字句好像进不了大脑。
他心里在计算：七天，每天一个任务，每天一颗星星。如果孙铭能坚持下来，到第七天，他该给出什么样的“终极奖励”？
这个问题的难度，不亚于任何一道竞赛压轴题。
火车继续向南，穿过逐渐浓郁的夜色。窗外的灯火连成流动的光带，像逆向的星河。
而在北方那座下雪的小城，画室里的少年画完了今天的画。他在画布角落签下日期和名字，然后在那行日期旁边，用很小的字加了一句：
「等光归来。」
雪越下越大了，覆盖了街道，覆盖了屋顶，覆盖了所有离别的痕迹。
但有些东西是覆盖不住的。
比如画室窗内的灯光，比如手机屏幕上的星星，比如向南行驶的列车，比如心里那颗已经悄悄亮起来的、等待归期的星。
七天，其实很短。
短到刚好够思念悄然生长。
短到刚好让期待变得具体。
短到——傅东想——刚好让他想明白，那个“终极奖励”应该是什么。
他看向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第一次觉得，旅程的终点除了学术与未来，还有了别的意义。
一个关于归来、关于星星、关于某个在雪中画画的少年的意义。
而这个意义，不在任何计划里，却让他觉得，比所有计划都更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