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6、夏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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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末联考结束后的第三天，东风一中正式放暑假。
但高三的暑假从来不是真正的假期。老张在最后一节班会上宣布，假期分为三个阶段：前两周休整，中间四周“自愿”参加学校组织的准高三强化营，最后两周自主复习。
“自愿，”程雪霏在台下小声吐槽，“老张的‘自愿’和‘建议你考虑一下’是一个意思。”
孙铭没有接话。他正盯着手机屏幕——班级群里正在热烈讨论假期前两周的出游计划。发起人是沈寒江，地点选在了市郊新开的星空露营基地。
“傅东去吗？”有人问。
“去。”傅东的回复简洁地跳出来。
几秒后，易云白的名字跟在后面：“+1”
孙铭盯着那个“+1”，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很久，最终也打出了两个字：“报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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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发那天是七月的第一个周六，天气好得不像话。
孙铭背着简单的行李到集合点时，大巴车旁已经聚了十几个人。程雪霏在清点人数，沈寒江正把一箱箱饮料和零食搬进行李舱。
傅东和易云白站在不远处的树荫下。易云白戴着耳机，手里拿着本口袋书在看。傅东则低头看着手机，侧脸在斑驳的树影里显得格外清晰。
“孙铭！这边！”程雪霏朝他招手。
孙铭走过去，把背包放进打开的行李舱。起身时，视线无意中与傅东对上。
傅东朝他点了点头。
孙铭也点点头，然后转身上了车。
车程两小时。孙铭选了靠窗的位置，戴上耳机，假装睡觉。他能感觉到傅东上车时停顿了一下，但最终和易云白一起坐到了前排。
车子启动，驶出市区。高楼渐次退去，换成连绵的农田和远山。
孙铭睁开眼，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景色。三个月前，他还在旧城区的台球厅里混日子，从没想过自己会坐在重点高中的大巴车上，和一群“好学生”去露营。
更没想过，他会因为一个人，把自己逼到年级第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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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空露营基地建在半山腰，视野开阔。白色的帐篷像蘑菇一样散落在草地上，中央是公共活动区和烧烤架。
分配帐篷时出了点小插曲。
“按名单分，四人一顶。”程雪霏拿着名单，“傅东、沈寒江、孙铭、陈风一组。易云白在隔壁组，和……”
“我可以换吗？”易云白忽然开口，“我和傅东有些模型数据需要晚上核对。”
他的语气很自然，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寒江挠挠头：“啊，那我……”
“我换吧。”孙铭说。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他身上。
孙铭没看傅东，只对程雪霏说：“我去易云白那组。正好，我晚上想早点睡，他们讨论可能会很晚。”
他说得很平静，甚至笑了笑：“别吵到我就行。”
程雪霏看了看名单，又看了看傅东。傅东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孙铭。
“那……行吧。”程雪霏在名单上做了标记。
分组就这样定了下来。孙铭拖着行李走向另一顶帐篷时，能感觉到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他。
但他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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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大部分同学去爬山或玩飞盘，孙铭却拿了本书，找了棵大树下的吊床躺上去。
书是傅东以前推荐过的科普读物，讲宇宙结构。孙铭翻开第一页，看了三行，发现一个字都没进脑子。
他索性合上书，看着头顶摇晃的树叶。
“躲在这儿偷懒？”程雪霏的声音传来。
孙铭睁开眼，看见她递过来一瓶冰水。
“谢谢。”他接过，拧开喝了一口。
程雪霏在旁边的大石头上坐下，顺着他的视线看向远处——傅东和易云白正坐在观景台的椅子上，面前摊着笔记本电脑。
“他俩真是……”程雪霏摇摇头，“出来玩还带电脑。”
“有正事吧。”孙铭说。
“你没事吧？”程雪霏转过头看他，“最近感觉你怪怪的。”
“能有什么事。”孙铭坐起来，“考了第九名，高兴还来不及。”
“不是因为成绩。”程雪霏盯着他，“是因为傅东。”
孙铭没说话。
“其实……”程雪霏斟酌着词句，“傅东和易云白就是那种关系。纯粹学术上的。傅东他……你也知道，他眼里只有两样东西：理性和秩序。易云白属于前者，你……”
“我属于后者？”孙铭笑了，“混乱，需要被管理的那部分？”
“我不是这个意思！”程雪霏急了，“我是说，你对他来说是不一样的。傅东会为谁打破计划？会陪谁过年？会在谁生病的时候……”
“程雪霏。”孙铭打断她，“谢谢你。但我真的没事。”
他跳下吊床，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我去帮忙准备晚上的烧烤。”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头说：“我知道自己是谁。也知道……我和他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我更得往前走，走到能和他们并肩的地方。”
程雪霏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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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的烧烤很热闹。炭火噼啪作响，肉串在烤架上滋滋冒油，笑声和音乐混在一起。
孙铭负责翻烤，动作熟练得让同学们惊讶。
“可以啊孙铭，”沈寒江啃着鸡翅，“以前练过？”
“嗯。”孙铭简短地应了一声，目光扫过人群。
傅东和易云白坐在稍远一点的桌子旁，面前摆着餐盘，但两人都在看手机屏幕——应该还是在讨论什么数据。
孙铭收回视线，把一把烤好的羊肉串装进盘子：“谁要？”
“我我我！”几个男生围过来。
分完烤串，孙铭走到饮料箱前拿水。转身时，差点撞上人。
是傅东。
“抱歉。”傅东说。
“没事。”孙铭侧身让开。
两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傅东忽然开口：“你的烤串，很好吃。”
孙铭脚步一顿。
“以前在旧城区，跟一个烧烤摊老板学过。”他说完，继续往前走。
傅东站在原地，看着孙铭回到烤架前，被一群同学围着说笑。火光映在他的侧脸上，那张曾经满是桀骜的面容，如今多了某种沉静的东西。
“傅东。”易云白走过来，“那个参数我重新算了一遍，应该没问题。晚上再跑一次模拟看看？”
傅东收回视线：“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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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营地渐渐安静下来。
孙铭躺在帐篷里，听着隔壁帐篷隐约传来的键盘敲击声——那是傅东和易云白在“核对数据”。
他翻了个身，面对帐篷布。布料很薄，能透进外面篝火的余光。
忽然，敲击声停了。
然后是压低了的说话声，听不清内容。
接着是脚步声，朝着他这个帐篷的方向来了。
孙铭闭上眼，假装睡着。
帐篷拉链被轻轻拉开，有人探进头。停留了几秒，又退出去。拉链重新拉上。
孙铭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帐篷顶。
他知道是谁。
也知道那个人为什么来。
但他什么也没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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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营地组织观星讲座。基地请来的天文学爱好者架起了望远镜，讲解夏季星空。
“那是天琴座，最亮的是织女星。对面是天鹰座，牛郎星在那里。”讲解员指着夜空，“中间是银河。”
孙铭仰着头，满天星斗像撒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
他想起傅东曾经说过，宇宙的尺度下，人类的一切情绪都渺小得不值一提。
“但也正因为渺小，”傅东当时补充了一句，“所以每一次心动，都是奇迹。”
“孙铭，”程雪霏碰了碰他的胳膊，“要不要看看望远镜？能看到土星环哦。”
“好。”
孙铭走过去排队。前面是傅东和易云白。
轮到傅东时，他低头调整焦距，看了很久。
易云白问：“看到什么了？”
傅东直起身，让开位置：“你自己看。”
他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过，和孙铭对上。
那一刻，隔着三五米的距离，隔着攒动的人头，孙铭忽然有种错觉——傅东看他的眼神，和看星空的眼神，有那么一点点相似。
都是专注的。
都是在观察某种遥远而美丽的东西。
轮到孙铭了。他凑近望远镜。
土星带着它纤细的光环，悬浮在漆黑的背景里。那么小，那么清晰，那么不真实。
“很漂亮，对吧？”讲解员在旁边说。
“嗯。”孙铭轻声应道。
漂亮得让人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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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期的第一个周末就这样过去了。周日下午，大巴车把所有人送回市区。
下车时，傅东叫住孙铭：“明天开始强化营，老张让我们几个提前去领资料。”
“几点？”孙铭问。
“上午九点，学校图书馆。”
“好。”
孙铭转身要走，傅东又开口：“孙铭。”
“嗯？”
“恭喜你。”傅东说，“第九名。很了不起。”
孙铭看着他，忽然笑了：“傅东，你知道吗？我拼命考第九名，不是为了听你说‘了不起’。”
“那是为了什么？”
“为了有一天，”孙铭一字一句地说，“你不用再俯视我。”
说完，他挥挥手，背着包走进了旧城区的巷子。
傅东站在路边，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拐角。
手机震动，易云白发来消息：“模拟结果出来了，比预期好。要现在讨论吗？”
傅东盯着屏幕，拇指悬在键盘上。
良久，他回复：“明天吧。今晚我有事要想。”
发送。
然后他收起手机，朝着与孙铭相反的方向走去。
夏日黄昏，两个少年的影子在路口分开，一个向东，一个向西。
但他们的路，注定还要再次交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