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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巷子里的光 ...

  •   暑假第二天,程雪霏在旧城区迷路了。

      手机地图在这里完全失灵——错综复杂的小巷像迷宫,晾衣绳横跨半空,各家的窗台上挤满盆栽,收音机里咿咿呀呀唱着戏。

      她是为了送一份学习资料来的。班上一位住在旧城区的同学生病了,老张让她把强化营的笔记送来。按着模糊的地址找到门牌号,却发现那家人上周已经搬走。

      现在,她站在一个三岔路口,每个方向看起来都一样:斑驳的墙壁,湿漉漉的石板路,空气中混合着饭菜香和淡淡霉味。

      “需要帮忙吗?”

      声音从头顶传来。

      程雪霏抬头,看见一个男生坐在二楼的窗台上。他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背心,工装裤的裤腿卷到膝盖,脚上是一双开胶的帆布鞋。手里夹着支烟,烟雾在午后的阳光里缓缓升腾。

      很帅——程雪霏第一反应是这个。不是傅东那种精致的、书卷气的帅,是野生的、带着棱角的英俊。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像刀削出来的。左眉尾有道细小的疤,添了分痞气。

      “我迷路了。”程雪霏实话实说,“想出去,回主路。”

      男生跳下来——动作很轻,落地几乎没声音。他个子很高,程雪霏目测至少一米八四,靠近时投下的影子能把她整个罩住。

      烟味扑面而来,程雪霏下意识皱了皱眉。

      男生注意到了,把烟掐灭在墙边:“这边走。”

      他没等她回应,转身就往前走。程雪霏犹豫了一秒,跟了上去。

      巷子很窄,两人一前一后。程雪霏注意到他背心下的肩胛骨随着步伐起伏,手臂线条结实,是长期干体力活练出来的。

      “你不是这儿的人。”男生头也不回地说。
      “很明显吗?”
      “很明显。”他侧过半边脸,“鞋子太干净,眼神太好奇,走路不会避开水洼——一看就是第一次来。”

      程雪霏低头看自己的小白鞋,果然已经沾了泥点。
      “我叫程雪霏。”她说,“高二(1)班的。”
      “知道。”男生说,“重点班的学霸,傅东的朋友,孙铭的同学。”

      程雪霏愣住:“你认识我?”
      “孙铭提过。”他顿了顿,“我是陈风。”

      孙铭那个兄弟。程雪霏想起来了,她在孙铭手机里见过照片——一群少年勾肩搭背站在旧城区的涂鸦墙前,最中间那个笑得张扬的,就是眼前这个人。

      但照片里的陈风和现在不太一样。照片里他眼里有光,现在那光好像蒙了层灰。

      “孙铭说你在技校学汽修。”程雪霏找话题。
      “嗯。”陈风简短地应了声,在一个拐角停下,“从这儿出去就是主路。”

      程雪霏看向他指的方向——确实是熟悉的街道。
      “谢谢。”她说,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这个给你。”
      陈风挑眉:“什么意思?”
      “谢谢你带路。”程雪霏把糖塞进他手里,“还有……抽烟对身体不好。”

      陈风看着手里那盒糖,笑了——是那种带着点嘲讽的笑:“学霸都这么爱管闲事?”
      “不是管闲事。”程雪霏认真地说,“是善意提醒。”

      两人对视了几秒。陈风先移开视线,剥了颗糖扔进嘴里。
      “行了,走吧。”他说,“旧城区晚上乱,别再来。”
      “我明天还来。”
      陈风愣住:“什么?”
      “那个同学虽然搬走了,但我答应老张要把笔记送到。”程雪霏说,“我打听到他新地址了,还在旧城区。”

      她顿了顿,补充道:“明天下午三点,我会在刚才那个路口。如果你有空……能不能再给我带个路?”

      这话说得很直接。程雪霏的风格一向如此——目标明确,行动果断。

      陈风盯着她看了很久,最后扯了扯嘴角:“随你。”

      他转身走回巷子深处,背影像一株倔强生长在石缝里的野草。

      程雪霏站在原地,直到他的身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走出旧城区时,她回头看了眼那片低矮的屋顶。夕阳正缓缓下沉,给灰扑扑的建筑镀上暖金色。

      手机震动,是孙铭发来的消息:“资料送到了吗?”
      “送错了地址,明天再去。”
      “需要帮忙吗?”
      “不用,有人帮我。”

      程雪霏想了想,又发了条:“陈风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复:“像旧城区——外面看着破,里面有光。但你得愿意走进去看。”

      程雪霏收起手机,走向公交站。

      她没注意到,巷子口阴影里,陈风一直站在那里,看着她上车,看着公交车驶远。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薄荷糖盒,又看了看地上自己刚才掐灭的烟头。

      最后把烟头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剥了第二颗糖。

      甜,带点凉。和他平时抽的烟是完全相反的味道。

      ---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程雪霏提前到了。

      她今天穿了简单的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高马尾,背着一个帆布包。包里除了笔记,还有一瓶冰水和一盒创可贴——昨天她注意到陈风手指上有伤。

      三点整,陈风出现了。

      还是那件灰色背心,头发有点乱,像刚睡醒。他走过来时,程雪霏闻到他身上有淡淡的机油味。

      “走吧。”他没多话。
      “你吃午饭了吗?”程雪霏问。
      陈风愣了下:“……还没。”
      “我也没。”程雪霏从包里拿出一个饭盒,“我妈做的三明治,多了,分你一个。”

      这是谎话。饭盒是她早上特意准备的。

      陈风看着递到面前的三明治——夹着厚厚的鸡蛋和火腿,生菜翠绿,面包烤得金黄。
      “不用……”
      “拿着。”程雪霏直接塞进他手里,“我不喜欢欠人情。你带我路,我请你吃饭,公平。”

      陈风沉默了几秒,接过来咬了一口。确实好吃。
      “谢谢。”他声音很轻。
      “不客气。”

      两人边走边吃。旧城区的午后很安静,只有蝉鸣和远处麻将牌的碰撞声。

      “你为什么帮孙铭?”陈风忽然问。
      程雪霏想了想:“因为他是朋友。”
      “就这?”
      “就这。”程雪霏说,“朋友需要帮忙,我就帮。不需要复杂理由。”

      陈风没说话。他想起孙铭刚进重点班那会儿,旧城区有些兄弟说孙铭“攀高枝”“忘本”,是他一个个怼回去的。

      理由?没有理由。孙铭是他兄弟,这就够了。

      “到了。”陈风在一栋老房子前停下,“三楼,左手边。”
      “谢谢。”程雪霏上楼,几分钟后下来,“送到了。”

      任务完成,但她没急着走。
      “你手指的伤,”她指了指陈风的右手,“是修车弄的?”
      陈风下意识把手藏到身后:“嗯。”
      “处理了吗?”
      “小伤,不用管。”
      “会感染的。”程雪霏拿出创可贴,“伸手。”

      陈风皱眉:“真不用……”
      “伸手。”程雪霏重复,语气不容拒绝。

      陈风看着她——这个比他矮一个头的女生,仰着脸,眼神坚定得像要上战场。

      他最后还是伸出了手。

      伤口在食指关节,破皮了,红肿着。程雪霏仔细用湿纸巾擦干净,贴上创可贴。动作很轻,但很熟练。

      “你常受伤?”陈风问。
      “我学舞蹈的。”程雪霏说,“小时候练功经常受伤,自己处理习惯了。”

      贴好创可贴,她没立刻松手,而是握着他的手指看了看:“你手很好看。”
      陈风僵住。
      “指节分明,手指修长。”程雪霏认真评价,“适合弹琴,或者……画画。”

      她松开手,从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是昨天那本笔记的复印件。
      “这个给你。”
      “什么?”
      “强化营的数学笔记。”程雪霏说,“孙铭说你初中数学很好,后来不学了。但我觉得……可惜了。”

      陈风盯着那本笔记,没接。
      “我没有施舍的意思。”程雪霏说,“只是觉得,聪明不该被埋没。看不看随你。”

      她把笔记放在旁边的石墩上,转身要走。
      “程雪霏。”陈风叫住她。
      “嗯?”
      “为什么?”

      又是这个问题。程雪霏转身面对他,想了想:

      “我七岁的时候,有次钢琴比赛忘谱了,在台上傻站着。所有评委都摇头,只有一个老评委在结束后对我说:‘小姑娘,你弹错的那几个小节,指法很特别。下次继续。’”

      她顿了顿:“后来我才知道,那个老评委是音乐学院的教授。就因为他那句话,我又学了十年钢琴。”

      “我想说的是,”程雪霏看着陈风的眼睛,“有时候一个人能走下去,就是因为某个瞬间,有人对他说:‘你还可以。’”

      “现在,我对你说:陈风,你还可以。”

      说完,她挥挥手,走了。

      这次陈风没站在原地。他跟了上去,送她到巷口。

      “明天,”程雪霏上车前说,“市图书馆有美术讲座,关于街头艺术的。下午三点。”
      “我又不懂美术。”
      “听听看。”程雪霏说,“反正你下午也没事,对吧?”

      公交车来了。她跳上车,从车窗里对他笑:“不来也行。但我会等到三点半。”

      车开走了。

      陈风站在站台边,手里捏着那本笔记。封面上是程雪霏工整的字迹:高二数学强化营重点归纳。

      他翻开第一页,是函数与导数的总结。公式清晰,例题典型,旁边还有彩色标注的易错点。

      已经很久没人给他笔记了。自从他进了技校,所有人都默认:他不需要这些。

      但他曾经也是数学考过年级前五十的人。在父亲出事之前,在母亲离开之前,在他不得不辍学打工之前。

      陈风合上笔记,抬头看向旧城区灰蒙蒙的天空。

      突然想起程雪霏说的那句话:你还可以。

      真的还可以吗?

      他不知道。但他决定,明天下午三点,去图书馆看看。

      就当……还她一个人情。

      他这么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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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