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侧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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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的强化营进入第三周，空气里浮动着公式、单词和咖啡因混合的焦灼气息。
晚自习结束已是十点半，教学楼里仍亮着大半灯光。易云白收拾好书包，习惯性地扫视教室——傅东和孙铭的座位已经空了，这两个人现在总是一起离开。
“一起走吗？”温夏从后排探头。
“你们先。”易云白指了指黑板，“我再看会儿那道压轴题的第三种解法。”
教室里的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他和苏琳乔。
这并非偶然。过去两周，苏琳乔总是留到最后。易云白注意到她的笔记本边缘被捏得发皱，课间休息时她不再和女生们聊天，而是反复默写化学方程式。
“琳乔。”他走到她桌前。
苏琳乔猛地抬头，眼底有未散去的茫然。她的眼镜滑到鼻尖，校服袖口沾着墨水渍——这对素来整洁的她来说很不寻常。
“你还好吗？”
“挺好的。”她迅速调整表情，推了推眼镜，“就是在想这道题……”
易云白看了眼她摊开的卷子。那是一道中等难度的力学题，以苏琳乔的水平，十分钟就该解完。而现在草稿纸上全是杂乱的线条。
“要不要出去走走？”他问，“图书馆后面的长廊。”
苏琳乔犹豫了一秒，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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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夜的风穿过紫藤花架，吹散白天的燥热。长廊里只有几盏地灯，光线幽微如星。
两人并排走着，起初谁都没说话。易云白在组织语言——他擅长解题，却不擅长处理这种模糊的情绪问题。
“你最近压力很大。”最终，他选择最直接的表述。
苏琳乔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明显吗？”
“你连续三天在同一道题上卡住，这不是你的水平。”易云白停下脚步，转身面对她，“而且你早餐只喝豆浆，吴悦说你午饭也只吃几口。”
苏琳乔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显得格外单薄。
“我爸妈……”她开口，声音很轻，“他们希望我冲清北。”
“你的年级排名一直在前十五，有希望。”
“只是‘有希望’不够。”她突然抬头，眼睛在暗处亮得惊人，“他们要的是‘一定’。我爸说，如果考不上清北，我这三年就等于白费了。”
易云白沉默。这不是他第一次听到类似的话——重点班里，几乎每个人的肩上都压着家庭的期望。但苏琳乔的表述里有一种他从未听过的……绝望感。
“所以你把自己逼到极限。”
“不然呢？”她笑了笑，那笑容很疲惫，“易云白，不是所有人都像你和傅东。你们是真的热爱这些公式和定理，对吧？你们解题时有光。”
她顿了顿：“而我只是……比较会考试。仅此而已。”
长廊陷入寂静。远处传来住宿生的笑闹声，衬得这里更加安静。
“你喜欢什么？”易云白突然问。
苏琳乔愣住：“什么？”
“如果没有高考，没有父母的期望，你想做什么？喜欢什么？”
这个问题太超出预期，她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回答。
易云白却继续说下去：“我小时候喜欢看星星。不是因为天文有多迷人，而是因为星空永远在那里，不会因为我的考试成绩而改变。后来学物理，发现那些星光其实是几百万年前发出的——那时候我觉得，人类能在这么短暂的生命里理解这么遥远的事物，很了不起。”
他很少说这么多话。苏琳乔怔怔地看着他。
“所以我不是‘热爱公式’，我是热爱那种理解世界的感觉。”易云白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道题的解法，“琳乔，你总说你只是‘会考试’。但考试考的是理解和运用知识的能力。你能做到这些，说明你本身就具备某种天赋。”
“那不是天赋，是训练出来的……”
“训练也需要基础。”易云白打断她，“就像傅东说孙铭——‘你的手天生就该拿画笔’。有些人，他们的思维结构本身就适合某种学习。”
他向前一步，地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
“你想过吗？你父母希望你考清北，是因为那是他们认知里‘最好的路’。但如果你连自己真正擅长什么、喜欢什么都还没弄清楚，就算走上那条路，也会一直迷失。”
苏琳乔的眼眶突然红了。
“可是我……”她的声音哽咽了，“我不知道。我从小到大，所有选择都是‘应该’做的。应该好好听课，应该考进重点班，应该冲清北。如果连这些都不做了，我还能做什么？”
“那就从现在开始想。”易云白的语气依然理性，却多了一丝罕见的温和，“每天给自己二十分钟，不想题，只想一个问题：如果没有任何限制，我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他顿了顿：“这比解一道压轴题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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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吹动紫藤叶片，沙沙作响。苏琳乔擦掉眼角的水光，深吸一口气。
“你为什么会跟我说这些？”
易云白思考了几秒。
“因为我觉得你是值得被认真对待的人。”他的回答依然带着那种精准的逻辑感，“而且，看到你现在的状态，我想起傅东说过的一句话——‘当系统持续过载却不调整，最终会崩溃’。你需要调整参数。”
苏琳乔终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
“你安慰人的方式真的很……易云白风格。”
“有效吗？”
“有效。”她点头，“虽然听起来像在讨论机器维修。”
两人继续往前走，快到长廊尽头时，苏琳乔忽然问：“那你呢？你有压力吗？”
易云白认真思考。
“有。但不是来自外部期望。”他说，“我的压力在于——我想理解更多，但时间有限。世界这么大，物理只是其中一个维度。”
“比如？”
“比如情感。”易云白坦然地说，“傅东和孙铭在一起后，我观察了很久。理性上我能理解他们的互补性，但感性上……我仍然觉得那是一种低效的能量分配方式。”
苏琳乔忍不住笑出声：“你真的用‘能量分配’来形容恋爱？”
“难道不是吗？”易云白疑惑，“时间、注意力、情绪资源——这些都是有限资源。恋爱会大量占用这些资源，影响学习效率。”
“但也会产生新的能量啊。”苏琳乔轻声说，“你看孙铭，他现在的学习动力比谁都强。”
“那是因为他把恋爱本身‘课题化’了。”易云白分析，“‘追上傅东’成为他学习的内驱力。这是一种很聪明的能量转化。”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转头看苏琳乔：“抱歉，我是不是又把话题带回了理性分析？”
“没关系。”苏琳乔微笑，“我喜欢听你分析。这让我觉得……安心。”
两人走出长廊，回到教学楼前的空地。路灯下，几个住宿生还在打羽毛球，白色的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易云白。”苏琳乔在分开前叫住他，“谢谢你。”
“不客气。如果需要讨论学习计划调整，我可以帮忙。”
“不只是这个。”她犹豫了一下，“是谢谢你……把我当成一个需要被理解的问题，而不是一个需要被解决的对象。”
易云白怔了怔。
这句话击中了他某种尚未命名的认知。他习惯于解决问题——题目、计划、甚至人际关系中的矛盾。但苏琳乔说的“理解”而不是“解决”，似乎指向另一种维度。
“我会思考这个区别。”他认真地说。
苏琳乔笑了，挥挥手走向女生宿舍楼。
易云白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在楼门后，然后抬头看向夜空。
今夜多云，看不见星星。但他忽然想起小时候的那个问题：为什么人类要追逐那些几百万年前就已经发出的光？
也许答案不在物理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