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旧城区的年夜饭 ...

  •   期末考试很早就结束了,腊月二十八,旧城区飘起了细雪。

      陈风站在贴了一半春联的门前,手里还拿着刷了一半浆糊的刷子,看着巷口渐渐走近的几个人影,有些发愣。

      “愣着干嘛?”程雪霏最先跑过来,她裹着大红色的围巾,在灰扑扑的旧巷里鲜艳得像一簇火,“春联贴歪了,左边低了两厘米。”

      “你们……”陈风看着后面走来的傅东和孙铭,两人手里都提着满满的购物袋,再往后,易云白和苏琳乔也出现了,易云白手里居然还提着个保温箱。

      “不是说要回家过年吗?”陈风记得三天前,程雪霏还说要回外婆家吃年夜饭。

      “改了。”程雪霏抢过他手里的刷子,踮脚把春联摆正,“我爸妈今年出国谈生意,外婆被舅舅接去海南了。至于他们——”

      她扭头看了眼身后:“孙铭妈妈去外地参加亲戚婚礼,傅东爸爸还在国外没回来,易云白爸妈去参加学术会议了,琳乔家……”她顿了顿,“琳乔说今年想换个地方过年。”

      苏琳乔走上前,从包里拿出一个福字窗花:“我跟我妈说,今年和同学一起过年,体验不同的年味。她同意了。”

      说这话时,她声音很平静。但陈风注意到,她用的是“同意”而不是“支持”。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来了。

      “先进屋吧。”陈风侧身让开,“外面冷。”

      ---

      陈风家不大,六十平的老房子,客厅和餐厅连在一起。墙上贴满了他的画——旧街巷、电线杆上的麻雀、下雨天积水的反光。没有专业画框,就是普通的素描纸用图钉钉在墙上,却有种蓬勃的生命力。

      “你这儿比画室还有感觉。”孙铭环顾四周,目光停在一幅未完成的涂鸦上:一个背影站在天台边缘,手里拿着的不是画笔,而是一束光。

      “随便画的。”陈风挠挠头,“你们坐,我去烧水。”

      “一起。”程雪霏已经自然地走向厨房,“你买了菜吗?我们带了好多。”

      厨房很快热闹起来。傅东在检查煤气灶的安全性,易云白在计算食材配比和烹饪时间,苏琳乔在洗菜,孙铭……孙铭在试图把一条鱼从塑料袋里拿出来,鱼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我来。”陈风接过鱼,手起刀落,动作利落,“我以前在菜市场帮过忙。”

      “看不出啊陈大画家。”孙铭抹了把脸上的水。

      “旧城区的孩子,什么都会点。”陈风低头处理鱼鳞,“不会就饿肚子。”

      客厅里,傅东和易云白站在那面画墙前。

      “这幅,”傅东指着其中一幅,“光影处理得很特别。”

      “嗯。”易云白推了眼镜,“他用了类似莫奈的手法,但主题是市井生活,这种结合……”

      “有种把日常生活变成诗的感觉。”苏琳乔端着洗好的菜走出来,接话道。

      傅东看了她一眼,点头:“孙铭最近也在尝试这种风格。”

      厨房传来程雪霏的声音:“陈风!饺子馅要顺时针搅拌!逆时针肉会散!”

      “知道了程老师——”陈风拖着长音回答。

      大家都笑了。这个小小的空间里,锅碗瓢盆的碰撞声、水流声、说笑声混在一起,渐渐驱散了老房子冬日惯有的清冷。

      ---

      下午四点,第一道菜上桌。

      不是想象中的大鱼大肉,而是陈风拿手的家常菜:红烧排骨、麻婆豆腐、清炒时蔬、番茄蛋汤,加上程雪霏坚持要包的饺子——虽然形状千奇百怪。

      “这个像包子的是谁包的?”孙铭夹起一个。

      “我。”傅东坦然承认,“我按照黄金分割比例捏的,理论上应该是最稳固的结构。”

      “但煮漏了。”陈风憋着笑。

      “因为面皮厚度参数设置错误。”傅东认真分析,“下次调整。”

      易云白已经拿出手机在记录:“家庭烹饪中的数学问题,可以作为一个趣味课题。”

      “吃饭的时候别研究课题。”程雪霏拍掉他的手机,“举杯举杯!”

      六个玻璃杯碰到一起,橙汁晃出温暖的弧度。

      “新年快乐——”

      “祝我们都考上理想的学校!”

      “祝我们的画有人看!”

      “祝……祝我们永远都是我们。”

      最后这句是孙铭说的。他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了,埋头吃菜。但大家都静了一瞬,然后杯子又碰了一次。

      “祝我们永远都是我们。”

      窗外,雪还在下。旧城区的路灯早早亮了,昏黄的光晕里,雪花斜斜地飘落。偶尔有鞭炮声从远处传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被。

      “我小时候,”陈风忽然说,“最怕过年。”

      大家看向他。

      “因为别人家都是一大家子,我家就我一个。”他夹了块排骨,语气平淡,“我爸走得早,我妈……在我初一那年改嫁去了外地,一年回来看我一次。过年那几天,整条巷子都是热闹的,只有我家安静得能听见钟摆声。”

      程雪霏在桌下握住了他的手。

      “所以后来我就学会了。”陈风笑了笑,“腊月二十几就开始贴春联、挂灯笼,把电视声音开得很大,假装家里有很多人。还会做一大桌子菜,虽然吃不完,但看着丰盛。”

      他顿了顿:“但今年不用假装了。”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孙铭举起杯:“陈风,以后每年过年,只要你不嫌弃,我们都来。”

      “对。”程雪霏说,“人多热闹。”

      傅东点头:“我可以提供烹饪数学模型支持。”

      易云白:“我研究过年习俗的统计学意义。”

      苏琳乔轻声说:“我负责把这一切都记住,写成故事。”

      陈风看着他们,看了很久,然后仰头喝光了杯里的橙汁。

      “好。”他说,“就这么说定了。”

      ---

      饭后,大家挤在沙发上看春晚。其实没人认真看节目,只是需要一些热闹的背景音。

      孙铭和陈风在争论某个小品里的笑点,程雪霏在刷手机抢红包,傅东和易云白居然真的在研究春晚节目单的编排逻辑,苏琳乔则靠在窗边,看外面偶尔升起的烟花。

      “想家了?”程雪霏凑过来。

      “有点。”苏琳乔诚实地说,“但也不完全是想家……就是觉得,原来过年可以有很多种方式。”

      “你妈后来有发消息吗?”

      “发了。”苏琳乔亮出手机屏幕,上面是母亲的简短问候:「吃饭了吗?别熬夜。」“比以前多了个‘别熬夜’。”

      “进步了。”程雪霏拍拍她的肩,“慢慢来。”

      接近零点时,陈风从屋里抱出个小纸箱:“来,放烟花。旧城区管得不严,可以放点小的。”

      是那种手持的烟花棒,点燃后噼里啪啦地炸出金色火星。六个人挤在狭窄的阳台上,每人手里拿着两支,火光映亮了一张张年轻的脸。

      “许愿吧!”程雪霏喊,“新年愿望!”

      “我希望——”孙铭大声说,“我的画能进全国美展!”

      “我希望考上理想的大学!”苏琳乔闭上眼睛。

      “我希望……”陈风顿了顿,“希望我的画能被更多人看见。”

      傅东看着手里的火花:“我希望,所有重要的人都能平安。”

      易云白想了想:“我希望,能理解更多现在还不理解的东西。”

      程雪霏最后一个说:“我希望——我们六个人,很多年以后,还能像今天一样,在一起过年。”

      烟花棒燃尽了,阳台陷入短暂的黑暗。远处,新年的钟声隐隐传来,更远处,城市上空炸开大朵的烟花,姹紫嫣红,把旧城区的屋顶都染上颜色。

      回到屋里,大家脸上都带着烟花的温度。陈风打开冰箱:“我藏了酒,我舅舅自己酿的米酒,度数不高,尝一点?”

      “好!”

      米酒温过,盛在白瓷碗里,甜而醇厚。六个人围坐在茶几旁,地上铺着旧毯子,背后是陈风的画墙,面前是温暖的酒和彼此。

      “其实,”易云白忽然开口,他喝了一点酒,脸颊微红,“我以前不理解‘过年’的意义。从效率角度看,这是巨大的时间浪费。”

      “现在呢?”苏琳乔问。

      易云白看着碗里晃动的酒液:“现在觉得,有些‘浪费’是必要的。就像光需要棱镜来折射出颜色——这些仪式,这些没有实际产出的相聚,也许就是人生的棱镜。”

      傅东点头:“同意。有些变量无法被优化。”

      “比如友情?”孙铭问。

      “比如今晚。”傅东说。

      陈风又给大家添了酒:“我敬你们。谢谢你们……让我家第一次真的像个过年的样子。”

      杯子碰在一起,声音清脆。

      后半夜,大家都有些困了。程雪霏和陈风收拾桌子,傅东和易云白在研究陈风最新的画稿,苏琳乔和孙铭在窗边小声说话。

      “傅东最近怎么样?”苏琳乔问,“他保送后压力还大吗?”

      “好多了。”孙铭看着客厅里傅东认真的侧脸,“他学会‘浪费’时间了。周末会陪我逛画材店,虽然还是会计算性价比,但至少愿意去了。”

      “你呢?艺考准备得如何?”

      “还行。”孙铭难得谦虚,“陈风帮我看了作品集,说有机会冲央美。不过就算考不上……我也知道以后要做什么了。”

      “真好。”

      “你也很好。”孙铭看着她,“易云白那家伙……虽然说话总像在做报告,但对你是真上心。”

      苏琳乔笑了:“我知道。”

      凌晨两点,大家横七竖八地睡在客厅。沙发、地毯、甚至拼起来的椅子上,都睡了人。陈风给大家盖了毯子,最后自己靠在墙角,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程雪霏熟睡的脸上,落在傅东和孙铭握着的手上,落在易云白还捏着笔记本的手边,落在苏琳乔蜷缩的背影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空了这么多年的家,第一次被填满了。

      不是被家具,是被光。

      ---

      第二天早晨,苏琳乔是被阳光和煎蛋的香味叫醒的。

      她睁开眼,看见陈风在厨房忙碌,程雪霏在帮他打下手,傅东和易云白居然在阳台上……打太极拳?孙铭还在地毯上呼呼大睡。

      “早。”苏琳乔坐起来。

      “早!”程雪霏回头,“新年第一天,吃煎蛋面!陈风说这是他们这儿的习俗。”

      热腾腾的面端上桌,每人一个煎成金黄的蛋。大家围坐在一起,窗外是新年第一天的阳光,干净明亮。

      “今年,”傅东吃完最后一口面,忽然说,“会是很重要的一年。”

      “嗯。”孙铭点头,“高考、艺考、大学……好多事。”

      “但不管发生什么,”程雪霏举起豆浆杯,“记住昨晚的烟花。”

      “记住我们许的愿。”陈风说。

      “记住此刻的温度。”易云白难得感性。

      苏琳乔看着他们,看着阳光里浮动的尘埃,看着墙上陈风的画,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我会记住的。”她轻声说,“全都记住。”

      因为有些时刻,就像旧城区上空的烟花——短暂,却足以照亮很长很长的路。

      而他们,正一起走在这条被照亮的路上。

      ---

      凌晨一点,旧城区的夜沉得能拧出水来。但巷口的“老陈烧烤”还亮着灯,塑料棚子下支着三四张矮桌,老板在炭火前忙碌,白烟裹着孜然和辣椒面的香气,在寒冷的冬夜里升腾成温暖的云。

      六个人围坐在最里面的桌边,桌上堆着空签子、可乐瓶、和几碟没吃完的毛豆。

      “再来十串羊肉!”孙铭举手喊。

      “五串。”傅东按住他的手,“你晚上已经摄入过量蛋白质和脂肪,加上明天早餐的预估热量……”

      “大过年的!”程雪霏把一串烤馒头塞进傅东嘴里,“傅大学神,今晚禁止计算卡路里。”

      傅东被塞了个正着,无奈地嚼着馒头片。孙铭在旁边笑倒在他肩上。

      易云白安静地剥着一颗毛豆,动作精准得像在操作实验仪器——每颗豆荚从中间掰开,拇指一推,三粒豆子完整落入小碟,豆荚整齐堆在一边。

      苏琳乔看着他碟子里越堆越高的豆荚小山,忽然想起他实验室里那些排列整齐的试管。

      “易云白,”她轻声说,“你连剥毛豆都有固定程序吗?”

      “效率最高。”易云白头也不抬,“而且豆荚完整性达到93%,远高于平均水准。”

      陈风正和程雪霏抢最后一串烤茄子,闻言转头:“学霸,你这毛病得治。”

      “这不是毛病。”易云白认真纠正,“这是优化。”

      大家都笑了。笑声混进烧烤摊的嘈杂里——隔壁桌几个中年人在划拳,再远点,有年轻情侣在分食一碗炒面,老板娘的女儿趴在收银台写寒假作业,头一点一点地犯困。

      这是旧城区深夜的烟火气,粗糙、真实、生机勃勃。

      “我小时候,”陈风忽然说,“经常半夜溜出来,就坐在这家摊子写作业。”

      “在这儿?”程雪霏环顾四周油腻腻的塑料桌椅。

      “家里没桌子。”陈风喝了口可乐,“而且这儿有光,有人气,比一个人在家好。”

      他说得轻描淡写,但桌边的气氛静了一瞬。炭火噼啪作响,隔壁桌的划拳声忽然变得清晰。

      “后来老板认识我了,”陈风笑了笑,“每次我来,就给我多撒点孜然,偶尔还送串烤馒头。他说,好好读书,考出去。”

      “你考出来了。”苏琳乔说。

      “还没完全考出来。”陈风看着巷子深处自家那扇漆黑的窗,“但至少……今晚这儿有六个人。”

      程雪霏握住了他的手。

      孙铭忽然站起来:“老板!加六串烤年糕!要刷很多酱那种!”

      “好嘞——”

      年糕端上来时,外面开始飘细雪。塑料棚的边沿积起薄薄的白,棚内却热气蒸腾。六个人分食着软糯的年糕,酱汁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

      “我们干杯吧。”苏琳乔忽然举起可乐瓶,“为了……为了今晚。”

      瓶子碰在一起,碳酸气泡涌上来,在瓶口滋滋作响。

      “为了旧城区的烧烤。”孙铭说。

      “为了不用计算的卡路里。”傅东难得接话。

      “为了93%完整度的毛豆。”陈风朝易云白挑眉。

      “为了……”程雪霏想了想,“为了我们六个人,能坐在这里。”

      易云白最后一个举起瓶子,他看着瓶身上凝结的水珠,然后看向桌边的每一个人:“为了所有不可计算的价值。”

      大家都静了静,然后瓶子再次碰响。

      ---

      吃完烧烤,雪已经停了。地面湿漉漉的,倒映着路灯和零星未熄的店铺招牌。六个人沿着空荡的旧街慢慢走,脚步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响。

      “其实我以前很讨厌过年。”孙铭忽然说。

      “为什么?”程雪霏问。

      “因为要见很多不熟的亲戚,要被问成绩,要被比较。”孙铭踢开脚边的小石子,“我妈总说‘你看看人家傅东’,我就想,那你们把傅东领回家当儿子好了。”

      傅东轻轻碰了碰他的手。

      “但今年不一样。”孙铭声音低下来,“今年……我第一次觉得,过年可以是我自己的。”

      陈风点头:“我也是。”

      “我也是。”苏琳乔轻声说。

      她走在易云白身边半步的距离。两人的影子在湿漉漉的地面上拉长,偶尔交错,又分开。她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和烧烤烟火混合的味道——那是今晚的味道,是旧城区的味道,是“我们”的味道。

      “易云白。”她忽然停下脚步。

      其他人还在往前走,说笑着讨论明天要不要一起去江边看日出。易云白也停下来,转身看她。

      巷子深处很暗,只有远处巷口的路灯投来微弱的光。苏琳乔能看见他镜片后的眼睛,在黑暗里依然清晰。

      “我有话想跟你说。”她说。

      易云白点点头,等着。

      苏琳乔深吸一口气。冷空气钻进肺里,让她清醒,也让她颤抖。她想起那张光谱书签,想起凌晨实验室的灯光,想起他递来的那碗67度的粥,想起他说“我会用它,不只是作为书签”。

      “我知道你喜欢用数据和逻辑理解世界。”她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所以如果我要说接下来的话,也应该用你能理解的方式。”

      易云白没有动,只是看着她。

      “在过去127天里,我们共同进行了47次有效交流,平均时长38分钟。”苏琳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在这些交流中,你的存在使我的焦虑指数平均下降42%,认知效率提升31%,整体系统稳定性提高至72%。”

      她顿了顿:“但这些是表象数据。更深层的数据是:当你出现在我的观测范围内时,我的多巴胺分泌水平会出现无法用理性解释的峰值。当你专注地分析问题时,我的注意力会不自觉地偏离当前任务,转向观察你的思考过程。当你说‘这是一个值得研究的课题’时,我的满足感超过了任何一次考试高分。”

      巷子那头传来程雪霏的笑声,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所以,基于这些无法被现有模型完全解释的数据,”苏琳乔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提出一个假设:易云白,我对你的情感投入,已经超出了‘实验参与者与研究者’的范畴,也超出了‘同学’或‘朋友’的定义。它正在形成一个独立的情感变量,这个变量……我希望你能纳入你的长期观测计划。”

      她说完,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易云白站在原地,雪花又开始飘落,细小的、几乎看不见的雪粒,落在他的肩头、发梢、镜片上。他没有推眼镜,没有记录数据,甚至没有眨眼。

      他只是看着她。

      时间过去了多久?三秒?五秒?苏琳乔觉得像一个世纪。她开始后悔,开始想收回那些话,开始想转身逃跑——

      “你的假设,”易云白终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有实验数据支持吗?”

      苏琳乔怔了怔:“我刚才说的就是数据……”

      “不。”他摇头,“我需要更直接的观测证据。”

      他向前走了一步。巷子很窄,这一步让他们的距离缩短到不足半米。苏琳乔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细小雪粒,能看见他镜片上倒映的自己——紧张得几乎要颤抖的自己。

      “比如,”易云白继续说,语气依然平静得像在讨论实验设计,“如果我此刻测量你的心率,预计会超过静息状态下平均值。”

      苏琳乔下意识按住胸口。

      “再比如,”他又近了一点,“如果我提出一个验证性实验:现在,在旧城区凌晨一点四十七分的这条巷子里,我是否可以用物理接触的方式,确认这个情感变量的存在?”

      苏琳乔的呼吸停了。

      易云白伸出手,动作很慢,像在接近一个易碎的实验样本。他的指尖触到她的脸颊——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地。

      “样本温度:36.7度,略高于环境适应值。”他低声说,指尖沿着她脸颊的轮廓移动,停在耳际,“皮肤电导率变化,符合情绪唤醒特征。”

      他的手指穿过她耳后的头发,托住她的后颈。动作依然谨慎,像在处理精密仪器。

      “现在,”易云白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将引入一个关键干预变量。”

      他低下头。

      吻落下来时,苏琳乔闭上了眼睛。

      世界简化成触觉:他唇上的温度,他手指在她颈后的力度,他身上混合着理性与烟火的气息。雪落在他们交错的睫毛上,融化,像微小的银河。

      这个吻很短,也许只有三秒。但当易云白退开时,苏琳乔觉得时间已经被重新定义了。

      他看着她,呼吸在冷空气中凝成白雾。

      “实验初步结果,”他声音有些哑,“支持你的假设。”

      然后他补充:“另外,我的心率也出现了异常峰值。这说明……这是一个双向变量。”

      苏琳乔说不出话。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连表白都要用实验报告的句式的人,看着这个在旧城区凌晨的雪夜里,给了她一个带着烧烤和毛豆气味的初吻的人。

      她忽然笑了。笑声从胸腔里涌出来,带着释然,带着欢喜,带着某种“果然如此”的宿命感。

      易云白也笑了——不是那种精确的、克制的微笑,而是一个真实的、完整的笑容。雪花落在他扬起的嘴角,瞬间融化。

      “那么,”苏琳乔轻声问,“这个实验……会有长期观测计划吗?”

      “会。”易云白握住了她的手——十指交扣,这个动作他做得很自然,像早已在脑海中演练过无数遍,“我建议设为终身制。”

      巷子那头传来程雪霏的喊声:“琳乔!易云白!你们掉队啦——”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松开手,转身朝光亮处走去。

      走了几步,易云白忽然说:“等等。”

      他停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快速输入:

      【情感研究记录·第1天】
      ·假设验证:情感变量双向确认
      ·初始条件:旧城区,雪夜,烧烤余温
      ·观测周期建议:终身
      ·研究员备注:此课题优先级调整为最高

      他收起手机,重新握住她的手:“好了。现在可以走了。”

      苏琳乔笑着,握紧了他的手。

      巷口,朋友们在路灯下等他们。雪花在光晕里飞舞,像无数细小的、发光的尘埃。

      “你们干嘛呢这么久?”孙铭问。

      “讨论一个学术问题。”易云白面不改色。

      “讨论好了?”傅东挑眉。

      “嗯。”苏琳乔点头,笑容在雪夜里明亮温暖,“讨论好了。结论是……这个问题值得用一生来研究。”

      程雪霏看看她,又看看易云白,忽然明白了什么。她咧嘴一笑,什么也没说,只是搂住陈风的胳膊。

      六个人重新汇合,走进新年的第一场雪里。影子在身后拉长,交织,像某种无法分割的联结。

      旧城区的深处,有隐约的电视声传来——大概是哪家守夜的人还在看春晚重播。更远处,城市的灯火连绵成一片温暖的海洋。

      而他们走在这片海洋边缘的小巷里,手握着手,肩并着肩,走向一个刚刚被重新定义的、属于他们的新年。

      雪继续下,无声地覆盖屋顶、窗台、和那些刚刚留下的脚印。

      但在某个还未被雪覆盖的角落里,易云白刚才输入的那条备忘录,正在黑暗的手机屏幕里,安静地发着光。

      那是一个开始。

      也是一个承诺。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