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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回音 ...

  •   正月初七,傅东家的门铃响了。

      他正在书房整理寒假作业,听见铃声时皱了皱眉——他父亲傅明远应该还在新加坡的项目上,母亲……母亲很多年前就不在了。这个时间,会是谁?

      开门时,傅东罕见地怔住了。

      门外站着穿深灰色大衣的中年男人,手提行李箱,眼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从机场直接过来的。

      “爸?”傅东接过行李箱,“您不是下周末才回来?”

      “项目提前结束了。”傅明远脱下大衣,露出里面一丝不苟的衬衫和毛衣背心。他环视客厅——干净、整洁,但过于冷清,像酒店的样板间。“你一个人在家?”

      “嗯。”傅东把行李箱靠墙放好,“孙铭和他妈妈昨天回老家了,明天回来。”

      他转身去厨房倒水,没看见父亲眼中一闪而过的讶异。

      “孙铭……经常来?”傅明远在沙发上坐下,语气随意得像在问天气。

      “嗯。”傅东端着水杯出来,“他艺考集训在这边,我家离画室近。”

      他把水放在父亲面前,注意到茶几上摊开的几本画册——是孙铭上次来忘记带走的速写本,还有一本摊开的《中央美术学院历年优秀试卷》。

      傅明远的视线落在速写本上。他伸手拿起来,翻开。

      第一页是旧城区的街景,电线杆上停着麻雀。第二页是学校的篮球场,几个模糊的人影在跑动。第三页……

      第三页是傅东。

      画中的傅东坐在书桌前,侧脸被台灯光勾勒出清晰的轮廓,手里拿着笔,眉头微蹙——是思考时的表情。画得很细致,连睫毛在光下的影子都画出来了,笔触里有一种……温柔。

      傅明远翻页的手停住了。

      第四页还是傅东,在厨房煮咖啡的背影。第五页,傅东靠在阳台栏杆上,仰头看天,风吹乱了他的头发。第六页……

      每一页都是傅东。不同的场景,不同的神态,但每一笔都带着某种专注的凝视。

      傅东端着第二杯水走过来时,看见父亲手里的速写本,动作顿住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

      “画得很好。”傅明远合上速写本,放回茶几,语气依然平静,“观察很细致。”

      傅东放下水杯,在他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爸,我……”

      “你们在一起多久了?”傅明远直接问。

      问题来得太突然,傅东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他看着父亲——五十三岁的结构工程师,头发白了一半,但脊背依然挺直,眼神锐利得像能看透钢筋混凝土的裂缝。

      “从去年暑假开始。”傅东选择了坦诚。

      傅明远点点头,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这个动作他重复了两次,傅东认出这是父亲思考时的习惯——他在组织语言。

      “我……需要一些时间理解。”傅明远最终说,声音有些干涩,“但我不会反对。”

      傅东抬起头。

      “你母亲去世前,”傅明远看着墙上的照片——那是很多年前的全家福,傅东还不到十岁,“曾经跟我说,她最担心的是你太像我了。太理性,太封闭,太擅长把情感也变成需要解决的问题。”

      他顿了顿:“她说,她希望有一天,你能遇到一个人,让你愿意放下所有计算,只是……感受。”

      客厅里很安静。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嗡鸣。

      “我不知道孙铭是不是那个人,”傅明远看向儿子,“但从这些画来看,至少他在认真地看你。而你也愿意让他这样靠近。”

      傅东的喉结动了动。他没想到父亲会说这些。

      “我……”他开口,发现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您会失望。”

      “为什么失望?”

      “因为这不是……常规路径。”

      傅明远忽然笑了——很淡的笑,但确实是笑:“傅东,你父亲是研究结构力学的。我的工作就是计算各种‘非常规路径’的可行性。如果桥梁只能按教科书上的标准方式建造,那世界上就不会有悬索桥,不会有斜拉桥,不会有那些跨越不可能的建筑。”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外面是城市冬日灰白的天空。

      “人生也一样。”他说,“重要的是结构是否稳固,能否承载你想要的重量和方向,而不是它是否符合某个标准模板。”

      傅东看着父亲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遥远的、像精密仪器一样的男人,其实一直在看着他。用一种沉默的、工程师的方式。

      “谢谢。”他轻声说。

      傅明远转过身:“不过我需要见见他。下周,你们一起回来吃顿饭。”

      不是询问,是陈述。但傅东听出了背后的意思——他想了解,想确认,想用他自己的方式评估这个“结构”的安全性。

      “好。”傅东点头,“我会告诉他。”

      ---

      同一时间,旧城区。

      孙铭正在帮母亲收拾回程的行李。老家的亲戚塞了一堆特产:腊肉、熏鱼、手工糖,还有几双绣了花的鞋垫。

      “妈,这个真的不用……”孙铭拎着一大袋腊肉,哭笑不得。

      “要的要的。”孙母把最后一件毛衣叠好,“给你那些同学分分。傅东那孩子,还有易云白、程雪霏……对了,苏琳乔也爱吃咸的。”

      孙铭动作顿了一下。

      母亲最近提起傅东的频率有点高。不是那种随意的提起,而是会问“傅东最近学习累不累”、“他爸爸回来了吗”、“你们过年一起吃的饭怎么样”。

      她知道了什么?还是只是普通的关心?

      “妈,”孙铭试探着问,“您觉得傅东……怎么样?”

      孙母头也不抬:“好孩子啊,成绩好,懂事,还会照顾人。上次我腰疼,他还专门查了资料告诉我怎么按摩。”

      “那如果……”孙铭深吸一口气,“如果我和他,不只是朋友呢?”

      叠衣服的手停住了。

      孙母慢慢直起身,看着儿子。她今年四十八岁,但在旧城区菜市场工作了半辈子的脸,看起来像五十多。皱纹深,皮肤粗糙,但眼睛很亮——孙铭继承了她的眼睛。

      “你什么意思?”她问。

      孙铭放下腊肉,走到母亲面前。老房子的阳台很小,堆满了杂物,但下午的阳光正好照进来,落在斑驳的水泥地上。

      “我和傅东在一起了。”他说,声音很稳,“去年暑假开始的。他……是我男朋友。”

      最后一个词说出口时,孙铭的心跳得很快。他准备好了迎接质问、愤怒,甚至失望。他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孙母没有说话。她转身看向窗外,旧城区的屋顶在冬日阳光下泛着灰扑扑的光。远处有小孩在放鞭炮,断断续续的响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你爸知道吗?”她终于问,声音很轻。

      “他……”孙铭没想到母亲会先问这个,“他不知道。我们很多年没见了。”

      “也是。”孙母苦笑,“那个没良心的,管你死活。”

      她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更久,久到孙铭开始后悔,开始想收回刚才的话——

      “你快乐吗?”母亲忽然问。

      孙铭愣住了。

      “我问,”孙母转过身,眼睛里有湿润的光,“和他在一起,你快乐吗?”

      孙铭的喉咙发紧。他想起和傅东在一起的无数个瞬间:图书馆里安静做题的午后,游乐场里笨拙的碰碰车比赛,生病时递来的那杯温水,除夕夜旧城区上空的烟花,还有傅东说“你是我计划外最重要的变量”时的表情。

      “快乐。”他说,声音哽咽了,“妈,我从来没这么……完整过。”

      孙母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去擦,却越擦越多。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孙母摇头,抓住儿子的手——那双常年浸泡在冷水里洗菜的手,粗糙但温暖,“我只是……需要点时间。”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其实我早该看出来的。你以前什么样?抽烟,打架,逃课,整天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现在呢?头发染回来了,校服穿得整整齐齐,还会主动帮我做饭收拾屋子。”

      她摸摸儿子的脸:“是因为他,对不对?”

      孙铭点头,眼泪也掉下来。

      “他让你变好了。”孙母轻声说,“让你想变好。”

      “不只是因为他。”孙铭握住母亲的手,“也因为我自己想……配得上这样的好。”

      阳台上的阳光渐渐西斜,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吆喝声,旧城区日常的、粗糙的声音。

      “下周,”孙母忽然说,“请他来家里吃饭。”

      孙铭睁大眼睛。

      “我给他做糖醋排骨,你不是说他爱吃吗?”孙母转身继续收拾行李,动作比刚才轻快了些,“还有,腊肉也分他一半。那孩子太瘦了,得补补。”

      “妈……”

      “别说了。”孙母背对着他,但孙铭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让我慢慢习惯。一次见一个人,一次吃一顿饭……慢慢来。”

      孙铭从后面抱住母亲。她比记忆中瘦小了很多,背有些驼了。

      “谢谢您。”他哑声说。

      孙母拍拍他的手:“傻孩子。当妈的……不就是希望孩子过得好吗?”

      ---

      一周后,傅东和孙铭一起站在孙铭家门口。

      孙铭手里提着父亲从国外带回来的茶叶和点心——傅明远坚持要他带来的。傅东则提着两箱牛奶和一袋水果,站姿笔直得像在参加学术会议。

      “放松点。”孙铭小声说,“我妈不会吃了你。”

      “我没紧张。”傅东说,“我的心率在正常范围。”

      “你手指都快把袋子提手捏断了。”

      傅东低头看了看,松开一点力道。

      门开了。孙母系着围裙,脸上带着刻意摆出的、有点僵硬的笑容:“来了啊,快进来。”

      小小的客厅收拾得异常整洁,桌上已经摆了四五个菜。糖醋排骨、麻婆豆腐、清蒸鱼、炒时蔬,还有一大碗鸡汤。

      “阿姨好。”傅东鞠躬,把礼物递上,“打扰了。”

      “不打扰不打扰。”孙母接过东西,眼睛却一直看着傅东——不是审视,更像在确认什么,“坐,坐,马上开饭。”

      整顿饭的气氛有些微妙。孙母不停地给傅东夹菜,问些“学习累不累”、“家里暖气够不够”的常规问题。傅东一一回答,礼貌但拘谨。

      直到吃完饭,孙母去厨房切水果,孙铭跟进去帮忙。

      厨房里传来压低的声音:

      “妈,您别一直盯着他看……”

      “我哪有?我就是……就是看看这孩子到底有多好。”

      “您看得他都不会用筷子了。”

      客厅里,傅东端坐着,背脊挺直。他听见厨房的对话,嘴角微微扬起——很小很小的弧度,但孙铭端着水果出来时看见了。

      “笑什么?”孙铭坐下,戳戳他的腰。

      “没什么。”傅东接过果盘,“你妈妈……很爱你。”

      “废话。”孙铭嘟囔,耳朵有点红。

      孙母端着茶出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场景:两个男孩并肩坐在旧沙发上,孙铭戳傅东的腰,傅东躲了一下,眼神里有种她从未在儿子身上见过的、明亮又温柔的东西。

      她忽然就释然了。

      把茶杯放在桌上时,她轻声说:“傅东。”

      “阿姨。”

      “孙铭这孩子……脾气倔,有时候一根筋,想做什么就非要做到。”孙母看着儿子,“但他心是好的。他要是惹你生气,你……多担待。”

      孙铭睁大眼睛:“妈!”

      傅东却认真点头:“我会的。而且孙铭很少惹我生气,他……很会照顾人。”

      “那也是跟你学的。”孙母笑了笑,这次笑容自然多了,“他以前哪会照顾人?自己都照顾不好。”

      “妈!”孙铭抗议。

      但傅东握住了他的手。在母亲面前,这个动作很自然,没有迟疑。

      孙母看见了,眼睛又红了红,但这次她没哭。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下周,”她说,“该我们请傅东爸爸吃饭了。地方你们定,我下厨。”

      傅东和孙铭对视一眼,然后一起点头。

      “好。”

      ---

      回去的路上,两人坐公交车。傍晚时分,车厢里人不多,窗外的街灯一盏盏亮起。

      “我以为会很难。”孙铭靠着傅东的肩膀,小声说。

      “我也是。”傅东看着窗外流动的城市,“但有时候……最坚固的结构,往往建立在最坦诚的基础上。”

      “你又开始说工程师语言了。”

      “但你听懂了。”

      孙铭笑了,握紧他的手。

      公交车经过江边大桥时,傅东忽然说:“我爸下周请了假,说想去看我母亲。”

      孙铭坐直了:“我陪你。”

      “嗯。”傅东点头,“我想告诉她……我找到那个让我愿意放下计算的人了。”

      窗外,大桥的钢索在暮色中拉出优美的弧线,像某种巨大的、沉默的承诺。江水平静地流向远方,倒映着两岸渐次亮起的灯火。

      “傅东。”孙铭轻声说。

      “嗯?”

      “我们会一直这样吗?哪怕以后上大学了,工作了,变老了?”

      傅东想了想,然后说:“物理规律告诉我们,没有任何系统能永远保持完全相同的状态。但有些结构……设计得足够好的话,可以在变化中保持稳定。”

      “说人话。”

      “会。”傅东侧过头,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们会一直是我们。”

      孙铭笑了,重新靠回他肩上。

      公交车继续向前,穿过大桥,穿过暮色,穿过这个刚刚被他们征服了一小部分的、庞大而复杂的世界。

      而在他们身后,两座沉默了许多年的孤岛,正在以各自的方式,缓慢而坚定地伸出桥梁。

      通往理解,通往接纳,通往一个比他们想象中更宽广的、充满可能性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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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其实朱宝已经写完了,但是懒得发,不过你们放心,本可已经安排上每天的存稿了,有兴趣的可以看看隔壁,日更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