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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画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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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的风裹着香樟叶的碎影，从走廊的窗缝里钻进来，拂过摊在课桌上的练习册，纸页簌簌地响。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的铃刚落，教室里就炸开了锅，有人扯着嗓子喊同伴去操场打球，有人抱着书包往校门口冲，还有人围在讲台边，缠着老师问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
秦聆春坐在靠窗的第三排，没急着动。他把摊开的语文课本一页页合上，动作轻缓得像怕惊扰了什么，指尖划过烫金的书名，留下一点浅淡的温度。他是班里的文化课代表，每天放学前的最后一项任务，就是收齐全班的作业，送到各科老师的办公室去。
同桌已经收拾好书包，拍了拍他的肩膀：“聆春，走了啊，晚了食堂就没糖醋排骨了。”
秦聆春抬眸笑了笑，眉眼弯成两道清浅的月牙，眼角的痣像颗细碎的星。“你先去吧，”他指了指桌角那一摞码得整整齐齐的作业本，“我收完作业就来。”
同桌撇撇嘴，嘟囔着“你就是太负责”，脚步却没停，一溜烟地跑了。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零星几个埋头刷题的，还有趴在桌上补觉的。秦聆春站起身，抱着怀里的语文作业本，开始按座位号挨个儿核对。他的步子很轻，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几乎没什么声响，路过讲桌的时候，还顺手捡起了掉在地上的半截粉笔。
走到倒数第二排的时候，秦聆春的脚步顿住了。
江修坐在靠窗的位置，背对着门口，夕阳的金辉淌过他的发顶，在白皙的脖颈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他面前摊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笔尖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演算着，纸页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符号，像一群排列整齐的蚂蚁。
秦聆春站在他的桌旁，没立刻出声。
他其实不用特意走到这里来的。班里的作业一向是各组组长收齐后，再统一交到他那里，可他偏偏每天都要绕到江修的座位前，多说一句话。
说不上来是为什么。或许是因为江修总是忘交作业，又或许，是因为每次递作业时，指尖不经意碰到的那一点温度。
秦聆春清了清嗓子，声音放得很轻，像怕吓走窗台上停着的那只麻雀：“江修，作业交一下。”
笔尖顿住了。江修抬眸看他，眼睫很长，垂下来的时候能遮住眼底的情绪，此刻微微扬起，露出一双清冽的眸子，像盛着一汪寒潭。他没说话，只是从桌肚里抽出一本写得工工整整的语文作业本，递了过去。
秦聆春伸手去接。
指尖再次碰到了一起。
江修的手指微凉，带着一点粉笔灰的涩意，触到他指腹的那一瞬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倏地窜过四肢百骸。秦聆春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识地想缩回手，却见江修已经飞快地收回了手，指尖蜷了蜷，又落回了草稿纸上，只是那握着笔的力道，似乎重了些。
“谢谢。”秦聆春低声说，把作业本放进怀里的那一摞里，指尖却还残留着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江修没应声，只是重新低下头，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比刚才更响了些。秦聆春站了一会儿，见他没有再说话的意思，便转身继续收剩下的作业。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夕阳正好落在江修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的下颌线，他的眉头微微蹙着，神情专注得厉害，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秦聆春轻轻吸了一口气，空气中有香樟叶的清香，还有一点淡淡的，属于江修的，洗衣粉的味道。
他其实注意江修很久了。
江修的文化课成绩不算拔尖，每次月考都徘徊在中游，语文更是偶尔会挂在及格线上，可他的数学，却好得离谱。上次月考，数学卷子的最后一道附加题，全年级只有三个人做出来，江修是其中之一，而且他的解法，和标准答案截然不同，简洁得令人惊艳。
秦聆春的数学不算差，但比起江修，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他见过江修在数学课上的样子，老师刚把题目写在黑板上，他就已经算出了答案，手指转着笔，眼神淡淡的，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傲气。
这样的江修，和递作业时会飞快缩回手的江修，判若两人。
秦聆春抱着一摞作业本，慢慢往办公室走。晚风拂过他的脸颊，带着一点暖意，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作业本，目光落在最下面那本——江修的语文作业上。
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
办公室里空无一人，老师们大概都去食堂吃饭了。秦聆春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作业本放在桌上，小心翼翼地抽出了江修的那本。
他其实不是故意要看的。只是想着，江修的语文作业，会不会也像他的数学题一样，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作业本的封面很干净，只写着“江修”两个字，字迹清隽有力，带着一点锋芒。秦聆春翻开第一页，是上周的作文，题目是《春》。江修的文笔不算华丽，甚至有些寡淡，只是写了院子里的一棵桃树，写桃花开了又落，写风一吹，花瓣飘进窗缝里，落在他的数学草稿纸上。
秦聆春一页一页地翻着，指尖划过纸页，忽然停在了最后一页。
那是昨天的数学作业，不知怎么夹在了语文作业本里。秦聆春愣了一下，随即失笑，江修总是这样，丢三落四的。
他本来想把数学作业抽出来，明天还给江修，目光却被最后一道大题的解法吸引住了。
这道题是老师昨天刚讲的，难度不小，班里大多数人用的都是老师教的常规解法，步骤繁琐，需要算上好几页草稿纸。可江修的解法，却完全跳出了常规思路，他只画了一个辅助线，用了一个很少有人会想到的定理，几步就得出了答案，简洁得像一首短诗。
秦聆春看得眼睛发亮。他握着笔的手指有些发痒，心里像是有只小猫在挠，忍不住低下头，在那道题的旁边，用铅笔轻轻写了一行字：
“这个解法好牛逼啊，教教我呗？”
写完之后，他又有些后悔。会不会太唐突了？江修会不会觉得他很麻烦？他犹豫了半天，终究还是没舍得擦掉，只是把数学作业夹回语文作业本里，小心翼翼地放回那一摞作业中，抱着本子，快步走进了办公室。
那天晚上，秦聆春在食堂吃饭的时候，总是心不在焉。糖醋排骨的味道很好，他却没尝出什么滋味，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江修的那道解题步骤，还有自己写下的那行字。
他甚至在想，江修看到那行字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皱着眉骂他傻逼，还是会当作没看见？
第二天一早，秦聆春踩着早读的铃声走进教室，刚把书包放下，就看到桌角放着一摞作业本——是各科老师批改完，让课代表发下来的。
他的心猛地一跳，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摞作业本，一眼就看到了那本熟悉的，封面写着“江修”的语文作业本。
他的手指有些发颤，几乎是迫不及待地抽出了那本作业本，翻到了最后一页。
数学作业还夹在里面。
他写的那行字旁边，多了一行清隽的字迹，和江修作业本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晚自习，画室。”
秦聆春的呼吸顿住了。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很久，直到早读的铃声响了起来，班长站在讲台上喊“安静”，他才猛地回过神来，飞快地合上作业本，脸颊烫得惊人。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香樟叶的缝隙，洒在他的作业本上，落在那行字上，像是镀上了一层金边。
早读课上，秦聆春捧着语文书，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他的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倒数第二排的位置，江修正低着头，看着一本数学竞赛题集，阳光落在他的发顶，柔软得像一团云。
秦聆春的指尖，又想起了那一点微凉的触感。
他偷偷地拿出笔，在语文课本的扉页上，写下了“画室”两个字，又在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弯着眼睛的笑脸。
窗外的风，又吹了起来，香樟叶簌簌地响，像是在说着什么，温柔得不像话。
他抬起头，正好对上江修看过来的目光。
江修的眼神依旧清冽，只是在看到他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几不可察地，弯了弯嘴角。
秦聆春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
他慌忙低下头，假装认真地看着课本，脸颊却烫得更厉害了。
原来，春天真的来了。
原来，有些心动，就藏在那一句轻声的提醒里，藏在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藏在作业本上的一行字里，藏在暮春的风里，香樟叶的影里，和少年清澈的眼眸里。
晚自习的铃声，似乎还很遥远。可秦聆春已经开始期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