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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生物变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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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奇驱使江懈询问了一句:“为什么让我叫你的名字?”
方愈的视线微微偏移,避开了江懈过于直接的审视,落点在冰冷的玻璃某处:“……没什么,就是觉得你有些特别。”
对于这个评价江懈就更新奇了:“怎么个特别?说说看。”
方愈张开嘴,正要说什么,观察室的门却忽然被人打开了。
江懈无意识皱了下眉,转身朝后看去,就见格伦对着自己猛打手势。
江懈不得不暂时切断了与内间的音频传输,于是方愈那边瞬间再次陷入绝对的静默。
他本已张开的嘴唇重新抿起,目光追随着江懈的背影,看见他出去以后,视线才缓缓垂下。
格伦见江懈出来,压着嗓子迫不及待地说:“老大!天!你知道谁来了吗?科研所的人来了!”
科研所?
“你都不好奇是谁吗?”
“谁?”江懈的语气没什么波澜。
“我就说老大你肯定猜不到是谁!”
“……”他就没猜。
“是那位秋瑾教授!神啊!天知道我只在屏幕里看见过她的采访,她果然很博学,说话也——”格伦滔滔不绝的感慨在江懈冷淡的注视下硬生生地被卡断,再次开口已经回到了正题:“她说她是来接,呃——”
格伦抬手戳了戳里面,“——接他。”
江懈的眉尾几不可察地挑动了一下。
科研所的顶尖学者,亲自来接一个身份不明、有自杀嫌疑的“异常个体”?
“我知道了。请她过来吧。”
待格伦离开,江懈重返观察室内,打开了通讯后直截了当地问:“你刚刚想要和我说什么?”
可以看得出来,对方眼里刚才翻涌的复杂情绪已经平复了许多。
他可能已经错过了对方说实话的机会了。江懈想。
“其实……也没什么,只是听声音觉得你应该是个很好的人。”
他刚刚想说的一定不是这个。
江懈可以肯定,在那一瞬间,方愈想说的绝非这样一句无关痛痒、甚至有些敷衍的“好人卡”。
被发了好人卡的江懈直起身,单手搭在腰上,语气中难得地在工作时间内流露出几分无可奈何:“你跟我说好话可没有用,方先生。”
“是实话。”
江懈被这句哽了一下,干脆直接转移了话题:“阈眼发现你时,你的状态很不稳定。现在感觉如何?”
“谢谢,我想我现在的状态还算好。”
江懈点了点头,语气随意地问道:“你认识一位叫做秋瑾的女士吗?”
“嗯。”
“她是你的什么人?”
“……算是我的医生。”方愈停顿了一下,斟酌后继续说,“我受过很重的伤,是她救了我。”
医生?
先不说科研所的人有没有行医资格,医生会在患者被限制人生自由的第一时间得到消息还特地赶来接人吗?
不会。
不过对方就连自己的身份都在造假,与秋瑾之间的关系是否是真的也不重要了。
江懈听不到实话,也不再说话,安静地等着格伦把人带过来。
他倒是想听听那位大名鼎鼎的秋教授会给出什么解释。
过了几分钟,观察室的门再次被打开。
格伦还没来得及介绍,他旁边那位银发的女士就已经快步走进了观察室。
的确和大屏幕上长得一模一样,只是少了几分自信张扬,多了些焦虑和担心。
秋瑾看见方愈毫发无伤地坐在内间,缓了口气,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些许。
她放下因为担心而一直握拳抵在胸前的手,余光发现观察室内还有其他人后,侧身看向江懈。
“江组长,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很抱歉,恐怕暂时还不能。”江懈将身份信息验证界面拉到秋瑾面前,“在核实身份之前,裁议处无权放人。”
秋瑾瞥了一眼显示【无对应人员】的界面,蹙眉:“身份核实是治安署的职责。裁议处应该只负责行为评估与裁定吧?”
面对秋瑾的质疑,江懈耸了下肩膀,解释道:“这位在治安署那边有记录,裁议处要放人的话总得有一个合理的交代。”
话说得很明白,他是公事公办,只要说辞合理,他可以立马放人。
再加上江懈一脸“我懒得多管闲事”的表情,任谁看了都会觉得他只是想走个过场。
秋瑾听懂了江懈的潜台词。
她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语气变得沉稳而冷静:“不是‘方愈‘’,是秋宇,宇宙的宇。他是我从下城区带回的救助对象。为了符合主城居住的姓名规范,我为他做了登记,他现在是我的家人。这次意外是我的疏忽,我最近实验太忙,没注意他从实验室跑出来了。”
“下城区?墙外的人?”
“是。他有完整的认知和行为能力,天赋很高。留在墙外是对资源的浪费。”
江懈沉眸看向方愈,继而输入了秋瑾所说的名字,果然,没过几秒就查到了对应的身份信息,显示出来的照片也与本人样貌一致。
“科研所果然备受重视,”江懈收回目光,语气平淡,听不出褒贬,“连从墙外引入人员的权限都如此……宽松。”
站在一旁的格伦听了这句浑身一僵。
是他的错觉吗……
他家老大说话怎么阴阳怪气的?
这位可是秋瑾博士啊!是那个总部高层都要顾忌几分的秋瑾博士啊!
秋瑾做科研的脑袋自然不傻,格伦能听出来的她自然也听得出来。
秋瑾干笑一声,敷衍地附和了一下,问:“既然身份没有问题,那我可以带他走了吗?”
“可以,在这里签个字就行。”
身份已经调查清楚,阈眼也没有直接证据可以证明方愈意图自杀或者袭击主城的任何地方,江懈自然没有扣着人不放的理由,更何况另一个观察室还有人等着他过去。
秋瑾在面板上利落地签署了自己的名字,江懈在她之后也落了款。
把报告传进了系统后,江懈转过身,例行公事地提醒道:“最近不太平,阈眼巡逻比以往严格,既然您是他名义上的家人——”
“我知道的,我会好好看管他。”秋瑾打断了江懈的提醒,“给你们添麻烦了。”
江懈懒懒提了下唇角,点到为止地表达了一下“友好”便移开了视线。
他对站在一边放空的格伦道:“你把人带出来,顺便送他们回科研所。”
秋瑾:“不麻烦了,我自己开了飞行器。”
“还是送下,别迷路了。”江懈说完,最后看了眼那个自称是方愈的男人,转身径直离开了观察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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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间观察室里关着的是刚才那对闹事夫妇的儿子。
康成杰,失踪于一周前,两天前的早上在仲裁大厅被工作人员发现,被发现时已经神智不清,自身条件不再符合居住在主城。
江懈进了这间观察室没多久,格伦就来找他了。
他进来就说:“那位秋教授可真是个好人。”
江懈淡淡瞥了他一眼,“怎么说?”
“她竟然愿意把人从墙外那种地方救回来,还把对方当作家人,这难道不是个好人吗?那可是下城区!”
“嗯。好人。”江懈应了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念报告。
格伦缩了下脑袋:他家老大今天吃枪药了?
江懈不用品格伦的表情都知道他现在在想什么,可没办法,他总是下意识提防科研所的人。
今天来的这位秋教授是不是好人他不知道,但她和那个叫方愈的人,必然都不简单。
一个能够有能力把人从下城区转移进入主城,另一个竟然能让科研所的人愿意冒着被总部审查的风险把他从断壁残垣的墙外带进来……
还有就是那个自称是“方愈”的男人看他的眼神,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劲。
江懈闭了下眼睛,决定还是先不去想这件事。
“你刚带秋瑾到观察室的时候跟她提到我了?”江懈问。
热心同事格伦挺了挺脊背,颇为自豪道:“当然。”
这表情让江懈联想到了他的智障系统。
“还介绍了我的名字?”
“那……没有吧?”格伦挠了挠自己鸡窝似的褐色卷发,回忆着道:“我记得我说的应该是‘你要找的人在观察室,正好我们组长也在那,我带你去找他们’,就这些。”
江懈双手插在口袋里,回想起刚才的对话。
如果他没记错,对方进来以后是喊的他“江组长”?
一位埋头科研、地位崇高的教授,怎么会如此自然地叫出他的职务?
“怎么了吗?”格伦问。
江懈摇摇头,打开了去观察室内间的门,“今天要是结束得早,说不定你可以提前下班。”
“那可太好了老大!你是不知道雷蒙德那家伙有多么工作狂,前两天跟着他可真的是累死我了。”
“我不保证你刚说的那些我不会告诉霍尔。”
霍尔·雷蒙德是他的副手,要说亲疏关系,怎么也比跟格伦这个实习生强点。
内间的门在江懈走进去以后缓缓关上。
格伦的懊悔江懈没能看到,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内间角落里那个颤抖的身影吸引。
仅仅消失了五天,就把一个正常人逼成这样,这期间他经历了什么是所有人都好奇的事情。
江懈越靠近,在角落里的男人就缩得就越紧。
他看起来恨不得将自己变成一颗茧。
“他们开始了……他们开始了……开始了……”
康成杰嘴里一直念叨着同一句话,视线紧紧盯着地面。
当江懈的鞋尖进入他的视野时,康成杰猛地一颤,像被烙铁烫到一样缩得更紧:“不要过来!谁都不要过来!走开!都走开!”
江懈停住脚步,单膝点地,平视此刻已经瑟缩成一团的成年男子。
他听到康成杰被送来裁议处的消息后就浅过了一眼他的资料。
康成杰与家人同住在主城C区,算是生活物资比较优渥的区域,在仿生人销毁部门工作,任职主管职位。
如果没发生这档子事,这个职位应该足以让他和他的家人安安稳稳过一辈子。
观察室的布置都是一样的,一盏灯,一把椅子。
康成杰即使将自己蜷缩得再紧,也依旧只能暴露在灯光下。
江懈在康成杰完全转接到自己这组之前并未接触过他,如今面对面地细细观察,才发现这人与平常人有些不太一样。
这双眼睛,绝非人类应有的眼睛。
他还未曾见过哪个人的眼珠长成这个样子——眼白中间本应完整的眼球分裂成了数百个,变成了密密麻麻、数百个排列整齐的细小孔洞,如同一个微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蜂巢。孔洞之间的黏膜泛着一种不祥的、浑浊的黄色,使得整个眼球都呈现出一种非人的、昆虫般的质感。
江懈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
这是什么?变异?还是疾病的症状?
“老大,”内嵌的微型扬声器传来格伦压低的、紧张的声音,“送他来的人说他可能有暴力倾向,你小心点。”
江懈点了点头,表示听到。
过了大概都没有两秒的时间,在格伦几乎是倒抽一口凉气的注视下,江懈缓慢地、平稳地把手伸到了康成杰的面前。
他想看看,这个躯体是否还残留着一丝属于“康成杰”的、能够对外界做出回应的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