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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素衣烈马踏秋光 ...

  •   浑浑噩噩的高热如同烈火燎原,将慕无忧的意识灼烧得支离破碎。破碎的玉、遥远的厮杀声、祖母含泪的眼、母亲强作镇定的侧脸、还有王清韵那张看似关切实则令人心烦意乱的面孔……无数画面光影在黑暗中纠缠、翻滚。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灼人的热浪终于开始缓缓退潮。
      意识如沉在深水中的羽毛,一点点向上浮起。
      次日清晨,一缕微凉的秋光透过窗棂,轻柔地落在慕无忧浓密如蝶翼的睫毛上。她眼睫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烧退了一半。额际依然残留着闷胀的钝痛,喉咙干涩得发疼,身体酸软无力,像是被拆卸后又勉强组装起来。但神智,终究是清醒了。
      “小姐!您醒了!”守在床边的碧痕第一个发现,惊喜地低呼出声,连忙凑上前,用手背小心翼翼探了探她的额头,“谢天谢地,热度退了些!”
      很快,青黛也端着温水进来,柳如烟和慕老夫人得了消息,几乎是立刻赶了过来。见到慕无忧虽然脸色苍白如纸,唇上也没什么血色,但那双清凌凌的眸子重新睁开,有了焦距,两人悬了一夜的心才终于稍稍落地。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慕老夫人握着她的手,声音有些哽咽。
      柳如烟眼圈微红,却还是强撑着主母的沉稳,柔声问:“无忧,感觉怎么样?头疼吗?身上可还有哪里不适?”
      慕无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点嘶哑的气音。青黛连忙将温水喂到她唇边,润了润喉咙,她才勉强能出声,声音微弱:“祖母,娘亲……我没事,让你们担心了。”
      “傻孩子,说什么傻话。”柳如烟替她掖了掖被角,“醒了就好,药已经煎好了,待会儿喝了再好好睡一觉。”
      药很快端了上来。浓郁的药味弥漫开来,光是闻着,那刻骨铭心的苦涩似乎就已钻入了味蕾。慕无忧从小就与汤药为伴,对这味道熟悉到几乎麻木,却依然每次都难以适应。
      碧痕像往常一样,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小巧的琉璃罐,里面装着晶莹剔透的冰糖,又端来一小碟蜜渍梅子。青黛则小心地扶起慕无忧,将温热的药碗递到她唇边。
      “小姐,一口气喝了,奴婢给您备了甜糖。”碧痕哄着。
      慕无忧看着那碗浓黑的药汁,没有像小时候那样皱眉抗拒,也没有撒娇拖延。她只是平静地接过药碗,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的情绪。然后,在祖母和母亲心疼的目光注视下,她仰起头,将那极苦的汤汁一口一口,缓慢却坚定地吞咽下去。只是眉头微蹙。
      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落入胃中,带来一阵暖意,也激起了生理性的轻微反胃。她闭了闭眼,压下那不适。
      碧痕立刻将冰糖和梅子递到她嘴边。慕无忧却只是轻轻推开,哑声道:“不用了,拿下去吧。”这点甜,压不住心头的苦,也解不了那盘桓不散的阴霾。
      柳如烟和慕老夫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更深的忧虑。这孩子,似乎哪里不一样了。往日病后醒来,总带着几分娇憨的依赖,如今却只剩下一片近乎沉寂的平静,那平静之下,是她们看不清也触不到的暗流。
      到了第三天,慕无忧身上的热度已完全退去,除了脸色依旧比平时苍白些,精神已恢复了大半。她甚至能起身在院子里略微走动。府中上下都松了口气,只当这次急病如以往许多次一样,过去了便好。
      只有慕无忧自己知道,那场高热带走的不仅是病气,似乎还有某种一直以来的、模糊的保护层。心底那份隐隐的不安非但没有随着病情好转而消失,反而更加清晰、更加沉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冰,沉甸甸地坠在胸口。玉镯碎裂的清脆声响,时不时就会在她脑海中突兀地回响。
      她需要做点什么。不能就这样待在安静得令人心慌的府邸里,被那无边的忧虑和猜测吞噬。
      “备车,去西郊军营。”她对碧痕吩咐道,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平静。
      “小姐,您身子刚好,老夫人和夫人交代了要让您多休养……”碧痕担忧地劝道。
      “无妨。”慕无忧已经起身,自行挑选了一身利落的月白色窄袖骑装,外罩同色绣银竹纹的披风。衣裳穿在她身上,即便刻意加厚了,依旧显得身形单薄纤细,仿佛秋风稍大些就能将她吹走。但她的脊背挺得笔直,眼神清冽坚定。
      碧痕不敢再劝,只得匆匆去安排。
      慕家西郊大营,是慕家军主力在京畿附近的驻扎地之一,也是慕家子弟日常操练之所。慕无忧的马车并未惊动营中任何一位此刻理应“留守”却可能并不在营中的慕家长辈——父亲和叔父们出征,几位兄长姐姐和稍长的堂兄弟也尽数随军,如今营中主事的,大约只是几位资历较深的副将。
      马车在辕门外停下。守营的士兵远远看见那辆挂着慕家徽记却并非将军制式的朴素马车,以及车上下来那位即使穿着骑装也难掩一身清冷贵气的绝色少女,先是愣了愣,随即立刻认了出来,慌忙挺直脊背行礼:“小姐!”
      慕无忧略一颔首,并未多言,带着碧痕和一名护卫,径直步入营中。
      她的到来,像一颗石子投入原本肃杀忙碌的军营。许多正在操练或忙碌的士兵都忍不住放缓了动作,偷偷投来目光。慕家大小姐体弱,很少参与军事,这是众所周知的。但她同时也是将军府上下乃至整个慕家军都知晓的、被捧在心尖上的珍宝。她偶尔会来军营,有时是给某位兄长送东西,有时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看弟弟们练剑,看姐姐们骑马射箭。她从不指手画脚,也从不以身份压人,总是安安静静的,像一幅清冷美丽的画。因此,军中上下对这位大小姐,除了敬畏其身份,更多了几分真诚的呵护与善意。
      今日,大小姐看起来比往日更清瘦苍白些,眼神却似乎更加沉静,沉静得有些……让人看不透。她一路走向马厩的方向,步伐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莫名的、让人不敢上前打扰的气场。
      马厩区占地颇广,此刻却比往日显得空旷许多。最好的那一批战马,大多已随主将们奔赴北境南疆,只剩下一些后备或尚且年幼的马匹。
      慕无忧的目光,越过一排排马栏,最终落在了最深处、一个单独隔开的宽敞马厩里。
      那里,拴着一匹通体雪白的骏马。它并非那种温顺的乳白或灰白,而是一种近乎耀眼的、毫无杂质的纯白,在秋日略显暗淡的天光下,仿佛自身散发着清冷的光泽。它体型优美流畅,肌肉线条充满了爆发力,四蹄漆黑如墨,宛如踏着幽焰。此刻,它正不耐烦地踏着蹄子,打着响鼻,偶尔甩动长长的、同样雪白的鬃毛,眼神桀骜不驯,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凛冽气息。
      黑焰。
      这是它的名字,慕无忧八岁那年的生辰礼物。慕家每个孩子,无论男女,无论体质强弱,八岁时都会得到一匹属于自己的战马,由长辈精心挑选,寓意着责任、勇气与传承。黑焰当年被送到她面前时,还只是匹神骏异常的小马驹,却已显露出非同一般的烈性。所有人都说,这匹马野性难驯,太过暴烈,不适合身体娇弱的大小姐。连祖父都曾想为她换一匹温顺些的小马。
      但慕无忧当时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匹漂亮得惊人、也骄傲得惊人的小白马,然后仰头执拗的对祖父说:“我就要它。”
      如今六年过去,黑焰已长成一匹极其高大神骏的成年公马,烈性有增无减。除了专门的饲马官,几乎没人敢靠近它,更别说骑乘。它仿佛也知晓自己那位名义上的“主人”体弱,这些年除了偶尔被慕无忧隔着栏杆投喂些精心准备的草料或糖果,彼此间并无更多交集。它更像是一个被供养起来的、美丽而危险的象征。
      看到慕无忧径直走向黑焰的马厩,附近正在照料马匹的几名士兵和一名马官都吃了一惊,连忙上前。
      “小姐,您这是……黑焰性子太烈,您身子刚好,可不能靠近啊!”马官急声道。
      “是啊大小姐,这马从未让人骑过,发起狂来不得了!”旁边的士兵也附和。
      慕无忧脚步未停,只是淡淡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无妨。”
      她走到马厩栏门前,黑焰察觉到生人靠近,立刻警惕地竖起耳朵,喷着粗气,前蹄不安地刨地,眼神锐利地盯住她。
      慕无忧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立刻去开门。她只是静静地站在栏外,与马栏内那双桀骜不驯的琥珀色眼睛对视。她的目光没有闪躲,没有畏惧,也没有强行压制的意图,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奇异的是,在她平静的注视下,黑焰渐渐停止了不安的躁动,虽然依旧警惕,但那喷鼻的声音却小了下去。
      慕无忧这才轻轻打开栏门,走了进去。她没有像寻常驯马人那样拿着马鞭或食物引诱,只是伸出手,掌心向上,慢慢递到黑焰的鼻前。
      黑焰低下头,嗅了嗅她的掌心。那里,有她常年带着的、极淡的药香和冷香,也有昨日指尖被碎玉划破、尚未完全愈合的细微血气。
      它打了个响鼻,却没有避开,也没有攻击。
      慕无忧另一只手,极其缓慢地、轻柔地抚上它颈侧光滑坚韧的皮毛。一下,两下。动作舒缓而稳定。
      周围的人屏住了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黑焰竟然没有反抗!
      然而,当慕无忧示意马官拿来鞍辔,准备为它上鞍时,黑焰的烈性再次被激发。它猛地甩头,长嘶一声,抗拒地后退,眼中重新燃起野性的火焰。
      “小姐小心!”众人惊呼。
      慕无忧被它突然的动作带得踉跄了一下,但她很快稳住身形,依旧没有动怒,也没有强行拉扯缰绳。她只是等黑焰略微平静后,再次尝试。一次,两次……每一次接近、安抚、尝试上鞍,都伴随着黑焰或大或小的反抗、尥蹶子、甚至试图冲撞。
      有人想上前帮忙,都被她抬手制止。
      她全程没有说一句话。没有呵斥,没有抱怨,没有因为一次次失败而气馁,也没有因为手臂被缰绳磨红、身上在纠缠中不可避免地沾上尘土草屑、甚至有一次被黑焰突如其来的扬蹄惊得摔倒在地而露出半分委屈或恼怒。
      她只是沉默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摔倒,便默默起身,拍拍尘土,继续。那清冷苍白的脸上,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专注和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仿佛她驯的不是一匹烈马,而是在与自己体内某种同样躁动不安、亟待冲破束缚的东西角力。
      碧痕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欲落泪,却不敢出声打扰。
      时间一点点过去。秋日的阳光从苍白变得金黄。
      不知是慕无忧那种无声却坚韧不拔的意志感染了它,还是她特殊的、蕴含某种古老韵律的抚摸与引导起了作用,抑或是她身上那股清冷沉静的气息最终抚平了它骨子里的暴烈……黑焰的反抗,一次比一次微弱。
      终于,在又一次慕无忧轻柔却坚定地为它戴上嚼头、披上鞍鞯时,它只是微微动了动耳朵,喷了个鼻息,便安静地接受了。
      马鞍系紧,慕无忧抓着鞍桥,足尖轻点,一个干净利落的翻身,稳稳落在了马背上。
      那一瞬间,纯白的骏马,月白骑装的清冷少女,在秋日黄昏的金色光芒里,构成了一幅惊心动魄的画面。黑焰似乎有些不习惯背上的重量,略微躁动了一下,但很快在慕无忧轻轻拉缰和腿部细微的力道安抚下平静下来。
      她骑着它,在马厩前的小空地上缓缓走了几步。黑焰的步伐从最初的犹豫,逐渐变得平稳、优雅,甚至带着一种奇异的、与背上主人气息相合的冷冽与骄傲。
      全场鸦雀无声。所有目睹这一幕的士兵、马官,全都瞪大了眼睛,张大了嘴巴,脸上写满了震撼与难以置信。
      那匹闻名全军、无人能驯、高傲暴烈的“黑焰”,竟然……被他们那位以体弱闻名、从未在人前展现过骑术武功的大小姐,驯服了?!
      慕无忧高坐马上,目光扫过众人震惊的脸,依旧没什么表情。她只是轻轻抚了抚黑焰雪白的长鬃,然后调转马头,朝着营外更开阔的草场方向,轻轻一夹马腹。
      “驾。”
      一声清叱,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破开沉闷的锐气。
      黑焰长嘶一声,四蹄翻飞,如一道白色的闪电,载着背上那抹纤细却挺直如竹的身影,向着暮色渐合的远方,疾驰而去。
      身后,只留下一地惊叹与久久无法回神的士兵。以及,那被马蹄扬起的、久久不散的尘烟中,一抹越来越强烈的不安预感——小姐此举,绝不仅仅是为了驯服一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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