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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一纸血书碎清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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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焰的速度极快,风在耳边呼啸,将心头积压的郁气吹散了些许,却吹不散那沉甸甸的阴霾。驰骋几圈,直到那匹骄傲的白马也微微喘息,汗水浸湿了雪白的皮毛,慕无忧才勒住缰绳,缓缓停下。她轻轻拍了拍黑焰的颈侧,低声道:“好马。”
回到马厩,她亲手为黑焰卸下鞍鞯,用柔软的布巾仔细擦拭掉它身上的汗水,又添了上好的草料和清水。黑焰温顺地用鼻子蹭了蹭她的手心,与方才的桀骜判若两马。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一幕,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复杂。
慕无忧没有在意那些目光。她翻身上了回府的马车,身上那套月白色的骑装已沾了尘土草屑,略显凌乱,几缕碎发被汗水和风吹得贴在光洁的额角与颊边,非但不显狼狈,反而衬得那张苍白绝美的脸有种惊心动魄的真实感,美得不似凡尘。
回到无忧阁,她屏退丫鬟,独自沐浴更衣。温热的水洗去了一身尘土与疲惫,却洗不去心底的寒意。她换了一身浅水蓝色的广袖流仙裙,外罩同色系绣着银丝暗纹的披风,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明明才正午,秋阳尚有余温,她却觉得那股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冷意,怎么也驱不散。镜子里的身影,即便穿了厚衣,依旧单薄得仿佛能被风吹走。
府中静谧得令人心慌。祖母和母亲大约又在佛堂或各自房中忧心祈祷。她不想去打扰,也无心做任何事。那份不安像藤蔓一样缠绕收紧,让她无法安然待在府中。
“备车,进宫。”她再次吩咐,声音比清晨时更淡。
马车驶向宫城。她没有去寻楚筝筝,这个时候,即将订婚的公主想必也有诸多琐事要应付。她径直去了太后的慈宁宫。
太后见到她,自然是欢喜的,拉着她的手细细端详,嗔怪她病刚好就跑出来,又心疼她清减了许多。慕无忧依偎在太后身边,努力让自己显得乖巧放松,陪着太后说了会儿话,尝了慈宁宫新制的点心。
然而,太后的唠叨终究还是绕到了那个话题上。“哀家的无忧也长大了,出落得这般模样品性,不知将来要便宜了哪家儿郎。”太后拍着她的手,目光慈爱中带着深意,“你与太子他们自小一处长大,情分不同旁人。凌儿那孩子,性子是冷了些,但对你是极好的,能力品貌更是没得挑……”
慕无忧心头一跳,面上却不显,只将头轻轻靠在太后肩上,带着些许娇憨的鼻音道:“皇祖母,无忧还小呢,还想多陪陪皇祖母,陪陪爹娘和祖母。嫁人有什么好,规矩多,烦心事儿也多,无忧才不想那么早离开家。”她巧妙地避开了太后的暗示,只以小儿女的不舍撒娇敷衍过去。
太后闻言,又是好笑又是无奈,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呀!都是大姑娘了,还这般孩子气。罢了罢了,皇祖母也不逼你,反正总归要给你挑个最好的。”
又陪着太后说笑了片刻,慕无忧才告退出来,心底那根弦却绷得更紧。连太后都开始明示暗示了……她甩甩头,将烦乱的思绪压下,脚步一转,朝着皇帝日常处理政务的乾元殿走去。
乾元殿内,楚珩与太子楚凌果然都在。殿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一种紧绷的肃穆感,父子二人似乎在商议着什么,案几上堆着厚厚的奏章。
见到慕无忧进来,楚珩紧锁的眉头略微舒展了些,招手让她近前:“无忧来了?身子可大好了?”
“谢皇伯伯关心,已无碍了。”慕无忧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目光与一旁看过来的楚凌短暂相接。楚凌对她略一颔首,算是打过招呼,眼神深邃,看不出太多情绪。
“那就好。”楚珩指了指旁边一张早已为她备好的小案,“坐吧。脸色还是不大好,若累了就歇着,不必拘礼。”
这是常态。自她展现出过人的聪慧与处理政务的敏锐后,皇帝便从不避讳她在场,甚至时常将一些不甚紧急或涉及民生的奏章交给她看,听取她的意见。太子楚凌最初略微惊讶,但在见识过她几次精准的论断和犀利的批注后,也默认了此事。在这乾元殿里,她就像一个特殊的存在,安静,却不可或缺。
慕无忧依言坐下,很快有内侍将一叠奏章放在她面前。她拿起最上面一份,是关于南方某地秋汛的汇报。她强迫自己集中精神,目光扫过字里行间,手指无意识地在旁边一张白纸上写下几个关键字,脑中迅速分析着灾情程度、所需物资、可能的人手调配方案……她的处理依旧条理清晰,切中要害,只是速度比平时慢了许多。那份沉甸甸的心事,像一层挥之不去的薄雾,笼罩着她的思绪,让她无法完全投入。
时间在沉默的翻阅与朱笔批注中悄然流逝。殿内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以及偶尔皇帝与太子低沉的交谈声。
这份压抑的平静,最终被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和殿外侍卫带着惊疑的通报声打破。
“报——!八百里加急军报!北境、南疆信使到——!”
殿内三人几乎是同时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
沉重的殿门被猛地推开,两名风尘仆仆、甲胄染尘的信使踉跄着冲了进来,扑倒在地。其中一人气息尚可,另一人却是浑身浴血,甲胄破损,脸上带着纵横交错的血污和尘土,几乎看不出原本面貌,显然经历过惨烈厮杀,仅凭着一口气支撑到此。
慕无忧在信使冲进来的第一时间就已霍然起身,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指尖冰凉。她的目光死死锁在那个浑身是血的信使身上,心脏狂跳,几乎要撞出胸腔。
“讲!”楚珩的声音带着帝王的威严,却也掩不住一丝紧绷。
那名气息尚可的信使率先开口,声音嘶哑却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激动:“禀陛下!南疆大捷!慕之舟将军率部大破苗军主力,歼敌数万,已收复三座重要关隘!慕将军及四位公子、慕寒玉小姐、慕知公子虽有小伤,但均无大碍!然南疆局势尚未完全稳定,叛军残部退入深山,慕将军奏请暂驻南疆,以防反复,暂不能班师!”
南疆大捷!父亲、哥哥、寒玉姐姐、知知都平安!这若是往常,定是足以让整个朝野振奋、让慕家欢腾的天大喜讯。
然而,此刻乾元殿内,却无半点喜色。
皇帝楚珩、太子楚凌,以及站在那里的慕无忧,三人的目光都如冰锥般,凝重无比地钉在了第二个、那个浑身是血、气息奄奄的信使身上。
南疆大捷,固然好。但真正牵动所有人最敏感神经的,是迟迟没有确切消息、战况据说更为惨烈的北境!
那血人信使好似终于缓了过来艰难地抬起头,嘴唇翕动,每说一个字,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血沫从嘴角不断渗出:
“北……北境急报……楚国……出了内奸!”他眼中迸发出强烈的恨意与悲愤,“是……兵部尚书,周显宗!他……私通北蛮,泄露我军布防图与粮草转运路线!”
“砰!”楚珩一拳砸在御案上,龙颜震怒,须发皆张,“周显宗!”
信使继续道,声音越来越微弱,却字字泣血:“北陵关……被蛮族内外夹击,一夜攻陷!慕……慕澈、慕妄、慕厌臣三位公子……力战殉国!”
“轰——!”
慕无忧只觉得大脑一片空白,耳中嗡鸣作响,像是有惊雷在颅腔内炸开!大哥、二哥、四哥……战死?不……不可能……
那信使的声音还在继续,如同地狱传来的丧钟:“慕老将军……慕寻霜小姐……慕欲语公子……于乱军中……下落不明,恐……恐已遭不测……我军大败,八十万大军……仅剩四十余万残部,退守上北城……然,军中高级将领……非死即……失……上北城……群龙无首……”
“北蛮百万大军……正于北陵关集结……不日……必将南下……直扑上北城……若上北城再失……北方门户洞开……蛮骑可……长驱直入……”
信使说完最后一个字,仿佛耗尽了所有生机,头一歪,晕了过去。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空气凝固得如同万年寒冰。
楚珩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滔天的怒火与沉痛。楚凌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死紧,握着奏章的手指关节泛白。
而慕无忧——
在听到“三位公子力战殉国”时,她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又在听到“下落不明,恐已遭不测”时轰然逆流,冲上头顶!
她直挺挺地站在那里,睁大的眼睛里空茫一片,映不出任何影像,只有无边的黑暗与血色在疯狂旋转。祖父……寻霜姐姐……知知……
父亲南疆大捷的消息,此刻像是最残忍的讽刺。慕家……几乎一半的顶梁柱,塌了?
内奸…周显宗…北陵陷落…哥哥们死了…祖父姐姐弟弟生死不知…八十万大军折损近半…上北城无将可守…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烧红的利刃,狠狠剜在她的心上,血肉模糊。
极致的悲痛、震惊、愤怒、恐惧……还有那连日来盘桓不散、此刻终于应验的不祥预感,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强撑的理智与平静。
眼前骤然一黑,天旋地转。
她纤薄的身子晃了晃,如同秋风中最脆弱的一片落叶,向后软倒。
没有预想中撞击地面的冰冷坚硬。
一双坚实的手臂及时接住了她。熟悉的、清冽的松柏气息将她包裹。是太子楚凌。他不知何时已来到她身边,在她倒下的瞬间,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怀中的人,轻得不可思议,像是一捧随时会消散的雪。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冷香混合着此刻绝望的气息,无声地侵袭着他的感官。她双目紧闭,长睫如濒死的蝶翼般无力垂落,脸色白得透明,唇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
楚凌抱着她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向来淡漠的眼底,翻涌着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惊涛骇浪。
“无忧!”楚珩也惊得站起,看着女儿般疼爱的孩子此刻了无生气的模样,心痛如绞,随即便是更加汹涌的震怒,“宣太医!快!”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帝王杀伐决断的气势瞬间回归,目光锐利如刀,转向殿外,声音冰冷彻骨,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传朕旨意!即刻锁拿兵部尚书周显宗及其全族,押入天牢,严加审讯!凡有涉案者,一律从重处置!”
“凌儿”他看向抱着慕无忧的楚凌,语气沉凝,“速送无忧去长春宫,着太医令亲自诊治!务必保无忧无恙!”
楚凌抱着慕无忧,深深看了父皇一眼,那一眼中,有凝重,有决意,亦有其他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他不再多言,转身,步伐沉稳却迅速,抱着怀中昏迷的少女,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片被噩耗与愤怒笼罩的乾元殿。
殿外秋阳正烈,却照不进人心底的寒渊。一场席卷整个楚国的风暴,才刚刚开始。而慕无忧的命运,也在这一刻,被彻底推向了未知而汹涌的旋涡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