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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忘忧阁里无无忧 ...

  •   秋日的傍晚来得格外早,天际只余一抹残存的、近乎凄艳的橘红。
      药力带来的深沉黑暗缓缓退潮,意识如同搁浅在沙滩上的鱼,一点点挣扎着苏醒。首先恢复的是感知——身下是柔软舒适的锦褥,鼻端萦绕着熟悉的、属于长春宫的安神暖香,还有……许多道刻意放轻的呼吸,以及两道格外焦灼疼惜的视线。
      慕无忧眼睫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掀开一线。
      映入眼帘的是太后布满皱纹却充满慈爱与痛惜的脸,还有皇后紧挨在侧、眼圈微红的模样。
      “无忧……” 太后见她睁眼,声音立刻哽住了,苍老的手紧紧握住她冰凉的手指。
      “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皇后连忙倾身,用温热的帕子拭了拭她的眼角,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慕无忧没有说话。那双总是清凌凌、盛着冰雪或漫不经心的眸子,此刻像是被最猛烈的暴风雨洗涤过,只剩下空茫的痛楚和无尽的哀伤。所有的感知回笼,那被强行用药物和昏迷压下的、撕心裂肺的噩耗,如同溃堤的洪水,瞬间再次将她淹没。
      没有南疆大捷的虚假安慰,没有周显宗被锁拿的快意,什么都没有。只有北境冰冷的烽烟,北陵关陷落的巨响,还有……哥哥们战死的消息,祖父姐姐弟弟下落不明的恐惧。
      她怔怔地看着太后慈和的面容,看着皇后担忧的眼神,眼眶迅速弥漫开一层浓重的水汽,迅速变红,像染了最凄艳的胭脂。没有小时候撒娇耍赖时的嚎啕大哭,也没有委屈难过时的抽泣哽咽。她只是睁着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顺着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颊,无声地滑落,浸湿了鬓边的乌发和身下的锦褥。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粗糙的砂石堵住,试了几次,才发出一点沙哑破碎、却依旧带着独特清冷质感的声音,轻得像羽毛,却重重砸在听者心上:
      “皇祖母……” 她望着太后,泪水模糊了视线,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无忧……是不是没有祖父了?哥哥……姐姐……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口最柔软最疼痛的地方硬生生剜出来,带着淋漓的血肉。她问得那样轻,那样不确定,像个迷了路、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只想从最信赖的长辈那里,求得一个否定的答案,哪怕只是欺骗。
      楚筝筝站在稍远些的地方,眼圈也是红的。她与慕无忧情同姐妹,慕家的兄长对她而言也如同自家兄长一般。看到好友如此模样,她心中亦是难过非常,却不知该如何安慰,只能默默陪着掉眼泪。
      太后瞬间老泪纵横,再也忍不住,俯身将床上那单薄得仿佛一碰即碎的身子紧紧搂入怀中。慕无忧的身子在她怀里轻颤着,那么瘦,那么凉。“傻孩子……我的傻无忧……” 太后泣不成声,只能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不怕……不怕……皇祖母在……你祖父他们……吉人天相……定会没事的……”
      皇后也在一旁悄然落泪,用手帕捂着嘴,生怕自己哭出声来加重孩子的悲伤。她记忆中的无忧,从小被宠着长大,在太后和皇后面前,哭鼻子撒娇是常事。小时候磕了碰了,或是哥哥们逗狠了,总能赖在她们怀里,哭得抽抽噎噎,惹人怜爱。长大后,她性子越发清冷,眼泪便成了稀罕物,偶尔落泪,或是因为感动,或是撒娇耍赖,总能被轻易哄好。可何曾像现在这样,无声地流泪,空洞地问着生死,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风消散。
      这无声的恸哭,比任何嚎啕都更让人心碎。
      太后和皇后低声安慰了许久,温言软语,极尽呵护。慕无忧只是伏在太后怀里,肩膀微微耸动,泪水浸湿了太后华贵的衣襟。她不再问,也不再说话,只是无声地流泪,仿佛要将一生的泪水都在这一刻流尽。
      直到她稍微平静了一些,却执意要起身回府。
      皇后和太后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不赞同。她才刚醒,身子还虚着,慕家此刻必定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她们实在不放心她回去面对那一切。
      “无忧,你再歇一晚,明日……”
      可任凭太后和皇后如何劝说她身子虚弱、需在宫中静养,她都只是摇头,红肿的眼睛里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坚持。她要回家。她必须回去。
      太后和皇后实在拗不过她,又见她精神虽差,但神智清醒,态度坚决,只得妥协。皇后不放心极了,想了想,道:“让凌儿送你回去。有他在,哀家和皇后也安心些。”
      慕无忧没有反对,或者说,她此刻的心神根本不在谁送她这件事上。
      楚筝筝想跟去,却被皇后以“慕家此刻不便过多外人打扰”为由劝住了。
      当楚凌接到旨意来到长春宫外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慕无忧被楚筝筝小心搀扶着走出来,身上裹着皇后特意命人加上厚厚毛领的雪白狐裘,更衬得一张小脸苍白尖瘦,唯有眼眶和鼻尖是惊心动魄的红。她低垂着眼睫,长长的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未干的泪珠。整个人如同一尊精美却裂了缝的琉璃美人,透着一种易碎而凄绝的美,以及深不见底的哀恸。
      楚凌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深邃的眸底有暗流涌动。他走上前,伸出手,语气是一贯的平淡,却似乎比平日低沉了半分:“走吧。”
      慕无忧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空茫而遥远,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某个虚无的悲伤之处。她没有像往常那样,或许会赌气不理,或许会淡淡应一声。她只是极其缓慢地,将自己的手,轻轻放在他摊开的掌心上。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楚凌合拢手掌,将那冰冷纤细的手完全包裹住,仿佛想传递一丝暖意,又仿佛只是想确定她的存在。然后,他牵着她,一步步走向宫门外候着的马车。
      马车内,空间不大,只有他们两人。慕无忧蜷缩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裹紧了狐裘,眼睛望着车窗外飞速倒退的宫墙和街景,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进去。她异常安静,安静得可怕。没有抽泣,没有言语,甚至连呼吸都轻得几不可闻。只有那红肿的眼眶和苍白的脸色,昭示着她刚刚经历过怎样一场无声的崩溃。
      楚凌坐在她对侧,目光落在她脸上。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如此长时间地,看着这个从小一起长大、总是灵动鲜活或清冷疏离的少女,露出这般全然破碎的模样。心头某处,像是被细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泛起一丝陌生的、难以言喻的滞涩感。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慕无忧。不是那个在御书房慵懒吃水果、随口调侃皇帝的她;也不是那个生病时带着娇憨依赖、或处理政务时冷静犀利的她。此刻的她,剥离了所有外壳,只剩下最原始、最脆弱、也最沉重的悲伤,安静地浸泡在绝望的寒水里。
      他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安慰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他素来寡言,更不擅长应对这样的情景。于是,他也只能沉默,只是那目光,始终未曾从她身上移开。
      马车在一种近乎凝滞的压抑寂静中,驶回了将军府。
      府门前已挂起了象征丧事的素白灯笼与布幔,在秋风中瑟瑟飘动,透出一股肃杀悲凉。早有慕家的仆役得了消息,在门口等候。
      楚凌先下车,然后转身,伸出手。慕无忧扶着他的手,动作有些迟缓地下了车。她的手指依旧冰冷,甚至比在宫中时更凉了几分。
      她刚站稳,甚至还没来得及向楚凌道谢,或许她根本忘了这件事,府门内便传来一阵压抑的骚动和无法抑制的抽泣哽咽声。
      只见几名身着素服、臂缠黑纱的慕家亲兵,神情悲戚肃穆,正抬着三副简陋却沉重的白木棺椁,一步一步,极其缓慢而沉重地,从侧门进入府中。棺椁上甚至还带着未曾洗净的尘土与暗沉的血迹,昭示着它们来自何等惨烈的远方。
      那是……北境送回来的,三位哥哥的……尸身。
      原本强撑着体面、在门内安排事宜的柳如烟和几位婶婶,在看到棺椁的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重锤击中,身形齐齐晃了晃。二婶死死咬住嘴唇,瞬间泪流满面;三婶闭上眼睛,仰起头,喉头剧烈滚动;四婶直接转过身,肩膀剧烈颤抖,压抑的呜咽声再也控制不住。连一贯最是沉稳坚毅的慕老夫人,此刻也是身形佝偻,老泪纵横,被嬷嬷用力搀扶着,才没有倒下。
      整个慕家前院,被一种巨大的、实质般的悲痛所笼罩。
      而慕无忧——
      她在看到棺椁的那一刻,整个人仿佛被冻住了。方才在马车里的死寂被打破,那双空茫的眼睛骤然聚焦,死死盯住那三副棺木。刚刚止住的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珍珠,再次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甚至没有抬手去擦,任凭泪水肆意流淌,在她苍白凄美的脸上划出一道道湿痕。
      她轻轻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楚凌一直握着她的手。那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意味。
      然后,她一步一步,朝着那三副棺椁走去。脚步很慢,很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又仿佛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她毫不在意地上可能沾染的血迹,也似乎忘却了生与死的界限与恐惧,只是直直地、朝着她再也见不到面的哥哥们走去。
      走到棺椁前,她缓缓地、跪了下去。青石板的冰冷透过单薄的衣裙渗入骨髓,她却浑然不觉。
      她伸出颤抖得厉害的手,轻轻抚上其中一副棺木粗糙的表面,指尖触碰到那些暗褐色的血污,微微瑟缩了一下,却没有收回。她的目光落在棺盖上,仿佛能穿透厚重的木板,看到里面沉睡的兄长。
      “哥哥……” 她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却依旧带着那种独特的、清泠泠的好听音质,只是此刻破碎不堪,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人的耳中,“骗子……”
      她眼泪掉得更凶,声音哽咽,带着孩子气的委屈和深入骨髓的绝望:“哥哥说好……回来陪无忧的……教无忧新的剑法……给无忧带北境的雪莲花……”
      “无忧讨厌哥哥……” 她将额头轻轻抵在冰冷的棺木上,泪水浸湿了木头,“骗子……大骗子……”
      她没有嚎啕,没有捶打棺木,只是跪在那里,用最轻最可怜的声音,诉说着最深的眷恋与最痛的背叛。那模样,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随着棺中的兄长一同逝去。
      楚凌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着她跪在冷硬的地上,对着棺木低声泣诉,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紧,闷痛难当。他上前一步,伸出手,想将她扶起:“地上凉,先起来好不好。”
      慕无忧却仿佛没听见,依旧固执地跪着,额头抵着棺木,肩膀无声地耸动。
      直到慕老夫人压抑着巨大的悲痛,用沙哑却依旧带着威严的声音道:“无忧……起来吧。让你哥哥们……安心走。”
      柳如烟也忍着锥心之痛,上前和碧痕一起,用力将女儿从地上搀扶起来。慕无忧没有挣扎,任由母亲将她扶起。她站起身,目光却依旧没有离开那三副棺椁,眼眶通红,里面蓄满了泪水,盈盈欲坠,却再也没有落下。她紧咬着下唇,咬得几乎出血,却硬生生将后续所有的哭泣和言语,都咽回了喉咙深处。
      她不说话了。像一尊瞬间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玉雕,美丽,苍白,冰冷,沉默。
      慕老夫人强撑着,开始哑声安排接下来的停灵、祭奠、发丧事宜,声音虽颤,却条理清晰,不容置疑。柳如烟和几位婶婶也各自抹去眼泪,重新挺直脊梁,开始配合。
      慕无忧被碧痕和青黛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慢慢地、机械地,朝着自己的忘忧阁走去。她不再回头看一眼那三副棺椁,也不再看向身旁任何人,包括一直沉默注视着她的楚凌。
      她只是低着头,眼眶通红,里面盛满了仿佛随时会决堤的、却再也流不出来的泪水,一步一步,走回了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如今却只剩下无尽冰冷和回忆的房间。
      背影单薄,脚步虚浮,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将她彻底吹垮,消散在这弥漫着死亡与悲伤气息的秋日庭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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