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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臣,愿往” ...

  •   无忧阁内,往日清冷雅致的氛围被一层挥之不去的沉痛笼罩。碧痕和青黛红着眼眶,小心翼翼地伺候慕无忧换上早已备好的白色孝衣。孝衣宽大,更显得她身形伶仃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她们又在她的左臂轻轻缠上黑色的布纱,那抹沉重的黑色,与雪白的孝衣、她苍白无色的肌肤形成刺目的对比。
      镜中的少女,一身缟素,容色绝世,却眉眼空洞,唇无血色,仿佛一尊失了魂的精美玉像,只余下令人心碎的美丽躯壳。
      灵堂设在慕家宽阔的正厅,早已布置得庄严肃穆。三副黑漆棺椁并排停放,前方设着香案灵位,白烛高烧,香烟缭绕。慕家世代忠烈,战死沙场者不知凡几,葬礼自有其凝重悲壮的一套规制。
      慕无忧作为未出阁的妹妹,依礼跪坐在灵堂一侧的蒲团上。从葬礼开始,她便一直安静地跪坐在那里,透着一股僵硬的脆弱。她不哭,也不语,目光落在前方跳跃的烛火上,又仿佛穿透了烛火,看向了某个虚无的、只有她自己能看到的悲伤深渊。眼眶始终是红肿的,像两朵凄艳的残花,嵌在苍白的面容上,里面盛满了干涸的泪水与无尽的空洞。
      有宾客上前祭拜、上香、安慰家属,低声的啜泣与叹息在灵堂内外回荡。慕老夫人、柳如烟和几位婶婶强忍着悲痛,以惊人的毅力维持着主家的体面,对前来吊唁的宾客一一还礼答谢,声音沙哑,却依旧保持着世家风范。她们的目光,有时总会不由自主地飘向那个沉默跪坐的纤弱身影,每看一眼,心便揪紧一分。
      碧痕端来温热的米粥,小声道:“小姐,您早膳就没用,午膳也……喝几口粥吧,不然身子撑不住。” 慕无忧像是没听见,过了许久,才极其缓慢地转过头,看了一眼那碗粥,又看了看不远处正担忧地望着她的母亲和祖母。她终于伸手接过碗,却没有用勺子,只是就着碗沿,极其缓慢地、如同完成任务般,喝了寥寥几口,便又放下,将碗推还给碧痕,重新转回头,恢复了那石雕般的姿态。她进食,似乎仅仅是为了不让至亲再添一份忧心。
      前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京中有头有脸的人家几乎都派了代表,甚至亲自前来。慕家虽遭重创,但余威犹在,南疆大捷的消息也刚刚传来,更重要的是,谁都知道慕无忧在皇帝太后心中的分量,以及她本身的价值。
      太子楚凌是代表皇室最先到来的。他一身玄色常服,只在臂上缠了黑纱,身姿挺拔如松,面容冷峻。他在灵前郑重上香,行礼,然后走到慕家女眷面前,声音低沉:“请老夫人、夫人、诸位节哀。父皇命孤转达,朝廷必严惩国贼,厚恤英烈,北境之事,亦定会倾尽全力。”
      他的目光,似无意般扫过跪坐在一旁的慕无忧。她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仿佛根本没有察觉到他的到来。楚凌眸色深了深,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只在一旁静立了片刻,才转身去与其他前来吊唁的朝臣寒暄,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回那个白色的、单薄的身影上。
      几位成年皇子也陆续到场,皆是面色肃然,礼仪周全。他们或多或少都曾与慕家几位公子有过接触,或一同习武,或共论诗文,此刻也不免物伤其类,神情悲戚。
      昭华公主楚筝筝是午后到的。她同样一身素服,未施脂粉,清丽的容颜上笼罩着浓浓的哀戚与担忧。她先郑重祭拜了三位兄长,然后快步走到慕无忧身边,不顾礼仪,直接在她旁边的蒲团上跪坐下来,伸手紧紧握住了慕无忧冰冷的手。
      “无忧……” 楚筝筝的声音带着哽咽,她看着好友空洞的眼神和红肿的眼眶,心疼得无以复加,“我来了。”
      慕无忧的手指在她掌心微微动了一下,却没有回握,只是看着她,极轻、极慢地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那一点微弱的反应,却让楚筝筝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她知道,无忧此刻的心,已经碎成了千万片。
      楚筝筝陪她跪坐了很久,低声说着一些无关痛痒却充满关怀的话,哪怕慕无忧没有回应。直到宫中有嬷嬷来催,她才不得不离开,临走前,又用力握了握慕无忧的手,低声道:“我明日再来陪你。”
      除了这些身份特殊的人,还有许多世家子弟前来吊唁。其中不乏对慕无忧怀有爱慕之心的年轻俊杰。平素里,他们或许会想方设法创造机会,哪怕只是远远看她一眼,或是在宴会上与她说上一两句话。可今日,在这肃穆悲凉的灵堂之上,看着那个如同折翼白蝶般脆弱凄美的身影,所有人心中那点旖旎心思都被沉重的悲伤与怜惜所取代。
      他们远远望着她,看着她一动不动地跪坐在那里,仿佛与周围喧闹又压抑的吊唁氛围隔绝开来,独自沉浸在一个冰冷绝望的世界里。那份惊人的美丽,在此刻染上了深重的哀愁,非但没有折损,反而更具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让人看了,只觉得心头酸涩难言,既为慕家三位英年早逝的公子痛惜,更为这位仿佛一夜之间被剥夺了所有生气与色彩的少女感到无尽的难过。
      没有人敢上前唐突。他们只是默默祭拜,默默注视,然后将那份复杂的感慨与叹息,深深埋入心底。灵堂内,香火不断,人影往来,低语啜泣声时起时伏。唯有那一抹素白跪坐的身影,始终是这片悲伤海洋中最寂静、也最刺目的中心,像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伤口,无声地诉说着这个秋天最沉重的失去。
      灵堂里缭绕的香火气,亲友低声的啜泣与劝慰,还有棺椁那冰冷沉默的存在感,如同一个巨大的、令人窒息的茧,将慕无忧紧紧包裹。
      她跪坐在那里,身体渐渐麻木,思绪却在极致的悲痛与空洞之后,开始以一种异常冰冷清晰的方式重新运转。
      北境……
      哥哥们的棺椁冰冷地提醒着她那个地方发生了什么。不仅仅是死亡,还有……溃败,失守,危局。
      一个念头如同惊电,骤然劈开她混乱的脑海——北陵关破了。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那道阻挡北方蛮族南下的最坚实屏障,已经洞开。意味着蛮族百万铁骑,可以沿着被撕裂的防线,长驱直入,践踏楚国的土地,屠戮楚国的子民。上北城虽还在,但信使说了,无将可守。一群失了主心骨、刚刚经历惨败、士气低落的残兵,如何抵挡得住蛮族挟大胜之威的汹汹攻势?
      北境……危在旦夕。
      这个认知,让她再次感到一种刺骨的寒意和紧迫感。楚国武将……除了慕家,还有谁?几个挂着虚衔的勋贵子弟?几个纸上谈兵的“将门之后”?真正能打硬仗、善打硬仗、熟悉北境地形与蛮族战法的,几乎都在慕家。祖父、父亲、叔父、哥哥们……
      如今,父亲他们远在南疆,鞭长莫及。就算立刻收拾残局,星夜兼程回京,再整军北上,两周都是最乐观的估计。可两周……足够蛮族的铁蹄踏破上北城,甚至可能兵临都城之下!
      不,不行!绝不能这样!
      还有……祖父,寻霜姐姐,欲语……他们只是下落不明!下落不明就还有希望!她不能在这里枯等,她怕,怕等来的是更坏的消息,甚至是……永远的死讯。她必须去!必须去北境!去找他们,去守住父亲和哥哥们用生命捍卫的疆土!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火燎原,再也无法扑灭。那份因为剧痛而几乎消散的力量,仿佛被这突如其来的、更加庞大沉重的责任与目标重新唤醒,凝聚成一种近乎偏执的坚定。
      她忽然动了。
      一直如同石雕般跪坐的慕无忧,缓缓地、有些僵硬地站起身。跪坐了太久,腿脚酸麻刺痛,她身形晃了晃,旁边的碧痕立刻搀扶住,她缓过来后轻轻推开,自己站稳了。
      她走向同样憔悴却强撑着主持大局的祖母。灵堂的嘈杂似乎在她走近时自动低了下去,许多目光落在她身上。
      “祖母,” 她开口,声音因为久未说话和哭泣而异常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无忧……想进宫一趟。”
      慕老夫人抬起布满血丝和泪痕的眼睛,看着孙女苍白的小脸和依旧通红的眼眶,心中一痛,只当她是太过悲伤,想去宫中找相熟的公主、太后或皇后说说话,疏散一下郁结。这孩子自小在宫里待得多,或许那里能让她稍微好受些。
      “去吧,” 老夫人叹了口气,慈爱又心疼地拍了拍她的手,“让碧痕青黛好生跟着,路上小心。”
      “是。” 慕无忧垂下眼睫,敛去眸中翻涌的所有情绪。
      她没有带碧痕青黛,只吩咐车夫备了最快的马车,独自一人上车。马车在渐沉的暮色中疾驰向皇宫。
      宫门早已下钥。但当守宫门的将领看清马车样式和车内递出的那块皇帝多年前亲赐,允她随时入宫的玉牌时,没有任何犹豫,立刻下令开门放行。马车在寂静的宫道上快速行驶,一路畅通无阻,直抵乾元殿。
      还未进殿,便已能感受到里面透出的凝重、焦躁甚至是一丝恐慌的气氛。殿门并未完全关闭,隐隐传来皇帝压抑着怒火的低吼,以及几个臣子惶恐又无奈的辩解声。
      “……无人敢往?我大楚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北境告急,尔等食君之禄,竟无一人敢挺身而出?!” 楚珩的声音带着帝王之怒,震得殿梁似乎都在轻颤。
      “陛下息怒!非是臣等畏死,实是……实是北境情况不明,蛮族势大,连慕老将军都……都……此时贸然前往,若无熟悉北境之将统领,恐……恐重蹈覆辙啊!” 一个老臣的声音带着哭腔。
      “熟悉北境?除了慕家,还有谁熟悉?!慕家男儿如今……” 另一个武将模样的声音响起,说到一半,戛然而止,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
      “南疆慕将军处已发急令,然路途遥远,大军调动非一日之功……”
      “上北城等的了吗!北境的百姓等的了吗!” 楚珩一拳捶在御案上,“难道要朕眼睁睁看着蛮族破关南下吗?!”
      殿内一片死寂般的沉默,只有沉重的呼吸声和纸张被无意碰落的细微声响。恐惧、无力、推诿,种种情绪弥漫在空气中。
      慕无忧静静站在殿外屏风的阴影里,听着里面的争吵与绝望。她苍白的面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没有任何表情,唯有那双红肿的眼睛,在听到“无人敢往”、“重蹈覆辙”时,迸发出一抹冷冽到极致的锐光。
      她不再犹豫,从屏风后缓步走出。
      素白的孝衣在灯火通明的殿内格外刺眼,臂上的黑纱如同一个无声的宣告。她身形单薄,脸色苍白如雪,眼眶通红,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下一刻就会倒下。可她的步伐,却异常平稳,带着一种与外表截然不同的、破釜沉舟般的决绝。
      “臣,愿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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