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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回忆篇:《澜海往事》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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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张苍白的面孔完全显露时,周多晨和付见阳同时屏住了呼吸。
一双金色的瞳孔在阳光下如火炬一般闪耀。
当有人试图伸手搀扶时,这双眼睛的主人便立刻缩回阴影里,像是在惧怕着什么。
“别碰我!”
听声音,是个和他们差不多大的男孩。
周多晨发现这男孩手上有些淡淡的淤青,和付见阳去年爬树被树枝刮出的痕迹一模一样,只是更重,更陈旧。
周多晨在某个瞬间觉得,那辆吞噬了整个车道的豪华囚笼里,关着只比他救助过的流浪猫更孱弱的生物。
但这男孩的气势丝毫没有减弱,仿佛像一只骄傲的小狮子环视着未来的领地。
“什么?外国人?!”付见阳这时看清了男孩的脸。
“应该不是,好像是混血儿。”
“什么是混血儿。”
“就是爸爸和妈妈之中有一个是外国人。”
“是女孩子吗?”
要是换做以前,付见阳问这么没脑子的问题,周多晨早就不想搭理,但是这次他也拿不准了。
“是男孩子……吧?他穿裤子,我们都穿裤子,应该和我们一样,女孩子的新校服是裙子。”
“好奇怪啊,他的眼睛居然是金色。”
不怪他们在纠结男孩的性别,因为从车里走下来的不像是孩子,更像一件被精雕细琢出来的艺术品。
那张脸,仿佛违背了现实世界关于“真实”的一切定义。
男孩的眉眼精致得过分,金色的瞳孔像两枚嵌入火焰的琉璃,连睫毛都像画出来一般,浓密、卷翘,轻轻一颤,便能搅动人心。
他肩背挺直,动作克制,却依旧无法掩盖他那种天生的骄傲。
他太过耀眼,几乎抢走了在场所有人的视线。
但对男孩来说,周围的注视和低声议论,就像一张无形的网,从四面八方向他收拢过来。
他眉头紧皱,冷哼一声,抬起下巴,双臂抱在胸前,目光冷冷扫视四周,气场竟意外地更加强大。
见他下车,老师和校领导自然而然地围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刻意的恭敬与逢迎,但这男孩根本不为所动,眼神依旧冷漠,像是对一切都兴味索然,这惹得他身后的管家频频皱眉。
男孩像是一只误入人间的洋娃娃,却又比任何一只洋娃娃都更加真实,也更加遥不可及。
唯一破坏这份“完美”的,是他脸上贴着的,一块很是显眼的伤口贴。
很大一块,覆住了他的半张脸。
“嗯?他的脸怎么了?”付见阳率先发现了男孩脸上的伤口贴。
“可能是跑摔了吧,从车上跳下来的动作看,应该是个叛逆的小孩。”
“叛逆是什么意思?”
“……等下上课再教你,现在先别纠结这个。”
“像一只受了伤的小狮子。”付见阳看着远处的男孩说道。
或许是小孩子的视线都处在同一水平线上,站在远处的男孩,一眼扫过花坛时,就看到了躲在花坛后的周多晨和付见阳。
“……哼”,男孩冷冷地哼了一声,眼神戒备地看向那两道小小的身影。
三人视线短暂地交汇,周多晨和付见阳身体明显一僵,像是被逮个正着的兔子,立刻缩回花坛后。
但没过几秒,那花坛后便探出了一双眼睛,兴奋地闪着光。
再几秒,又探出一双更大的眼睛,带着小心翼翼的期待。
桂花落在喷泉池里打着旋,两个躲在花坛后的男孩同时屏住呼吸。他们不知道这个秋天将会遇见什么,就像不知道蝴蝶振翅时会带走哪片花瓣。
然而,站在远处的男孩却烦躁得不行。
这里的人真是莫名其妙,大人一如既往的讨厌,没想到小孩也那么讨厌,一点礼貌都没有,一直盯着自己看,他们的礼仪老师没教过他们一直盯着别人看是不礼貌的吗?
而且他们两个还是采取偷窥的方式,罪加一等!
站在男孩不远处的年轻老师——叶老师,是付见阳和周多晨的班主任,他一点也不想来参加这种活动,奈何领导施加了压力。
虽然眼前的男孩长得确实非常漂亮,自己的目光也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但是太阳这么烈,他根本无心继续下面的行程。
所以,在所有人都弯腰向男孩搭话时,他便注意到男孩的眼神一直朝向一个地方。
于是,他也顺着男孩的视线望了过去。
这一望,便看到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这不是班里那两个小鬼头吗?
他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向旁边的校领导偷偷请示了一下,领导一惊,表示务必赶快把这件事摆平,不然被发现了有损我校治学严谨的名声。
叶老师得令,立即冲向花坛。
付见阳刚想伸出手向远处的男孩打声招呼,恶魔的低语便从身后响起。
两个男孩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叶老师从花坛里拎了出来。
周多晨挣扎着,疯狂地向老师解释。
付见阳则淡定地被老师拖走,心里只在惋惜那声没有和男孩打出的招呼。
像拎小鸡一样,两人一左一右被拖向教学楼的方向。
那男孩站在原地,望着两个男孩被拖走的囧样,幸灾乐祸道:“活该。”
果不其然,付见阳和周多晨被罚了一天的值日,拿着小扫把在走廊扫着垃圾。
今天是新学期的第一天,校园里满地都是撕下来的书皮、文具包装袋,甚至还有小零食的碎屑,收拾起来异常繁琐。
周多晨哭丧着脸,心里惦记着家里正在播出的动画片,十分后悔。
付见阳依旧没心没肺,坐在地上哼着歌,干起了垃圾分类的工作,不一会儿便发现了宝贝似的,开心地跑去向周多晨展示:“橙子!你看,这个瓶盖好酷!”
终于清理完了,两人一前一后地搬起硕大的垃圾袋,小心翼翼地走下楼梯。
与此同时,早上那位漂亮的男孩被簇拥进了学校的会议室,不同的人询问他今天游校的体验是否满意,基础建设还有哪里需要改进等一系列问题。
声音此起彼伏,像是围绕小国王的文武百官。
一间屋子黑压压地站满一群大人,让男孩感到难以呼吸,他突然跳下椅子,抱起旁边的小篮球,像脱笼的小狗一样,从人群缝隙中拼命挤出,头也不回地冲了出去。
“佑枝你要去哪?!”那位中年男人一惊。
“厕所!”
“我带您去!”一名黑衣精英匆匆上前。
“你们都别跟来!”他回头喊道,声音在走廊间炸响。
众人慌忙追了上去,但是男孩已经突破层层人墙,一溜烟地跑进拐角,然后下楼,又进了几个拐角,又下楼,又横穿了一个操场,跑到了另外一栋教学楼,又从后门下去,才完全甩开了众人。
放学后的校园,静谧如一张泛黄的旧画,微风拂动,偶尔传来桂花簌簌落下的声音。
男孩站在操场边,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他抱着篮球跳跃着前行,脚步轻快,自由地吸进这座滨海城市带着桂花香的空气。
风是凉的,空气是甜的,这个金秋的黄昏舒服得像是躺在云层。
澜海市以桂花闻名,金秋九月,桂花争相盛开,甜蜜清新的香味被卷进了阵阵海风里,吹满了这座城市每一个角落。
隐约听到后面有人在叫他的名字,男孩赶忙抱着篮球,上了他随机挑选的一栋教学楼。
所以说,命运就是如此奇妙,缘分也深不可测。
快要上到二楼时,他听到有人在交谈的声音。
“啊!你别跑太快!我跟不上!”
“今天太晚了,我们得加快速度!不然妈妈又打电话给叶老师,她就知道我又被罚值日了。”
“那你刚刚垃圾分类时怎么不快点?还总把一些没用的东西收进柜子里?”
“那些不是没用的东西,明天上课我给你做纸雕!”
“下课不行吗?一定要上课?”
“下课要去操场玩!我听说操场有了许多新的运动设备!明天我们一起去!”
“明天?明天你不是说要整理小柜子吗?你小柜子里都塞满了……”
“只要对你好的就全都留下!”
“你看着点路,别晃,垃圾要溢出了!”
“现在又没……人——哇!”
在楼梯的转角,三个男孩的视线就此交汇。
那一刻,世界似乎忽然变慢了。
光落在他们之间,不疾不徐,像在悄悄提醒:
故事,就从这里开始了。
对那个男孩来说,这两个谈论着毫无意义话题的普通孩子,像闯入镜头的阳光,他们背对着夕阳,轮廓被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
而对付见阳与周多晨来说,那一刻,楼梯的尽头仿佛出现了个从童话里走出来的孩子,他站在阳光里,像个误入人间的天使,踏着光,向他们走来。
没有人先说话,楼梯间静得只剩风的声音,还有余晖在墙上缓慢滑落的光影。
三人对视良久不说话,那位漂亮的男孩率先认出了这两个是大清早藏在花坛后偷窥自己的偷窥狂。
看到那两人此时还在这么盯着自己,他瞬间感到不悦。
“看什么看?!真没礼貌!”男孩傲慢地挑起下巴,对着周多晨和付见阳吼道。
他盛气凌人,像只披着羽翼的幼狮,即使正处于一个被俯视的位置,依旧气势不减。
这让周多晨有点不满,他今天本来就很烦。
“我们只是恰巧在楼梯口碰见,正常人都会对视吧。”
“哦?是吗?那你们早上鬼鬼祟祟躲在花坛后偷看,也是‘正常人’干的事?”男孩冷笑一声,声音带刺,“年纪小小的,怎么成了偷窥狂?”
“我们在看喷泉!不是你!谁稀罕看你了?!”周多晨被逼急了,语气中带着火气。
“现在的偷窥狂都这么理直气壮了?”男孩目光在他们身上环了一圈,最后落在他们手里鼓鼓囊囊的垃圾袋上,鼻尖微皱。
男孩冷笑:“果然是乡下人,手里提着垃圾就到处晃悠,样子倒也挺配你们的。呵呵,脏东西就算穿新衣服也还是脏的,垃圾桶才是它该去的地方。”
说罢,他夸张地捏住鼻子,神色嫌弃。
“乡下人?脏东西?”周多晨愣住了,他没想到这张干净漂亮的脸,竟能说出如此恶毒的话。
怒火从胸口涌起,他咬牙反击:“你老师没教过你什么叫素质吗?老师没有,那你爸爸妈妈呢?也没有吗?”
空气瞬间沉寂了下来,一股压迫感悄然蔓延。
男孩的金瞳猛地一凛,眼底寒光闪动,他几步跨上台阶,吼道:“你说什么?你有种再说一遍?”
付见阳在旁边很安静,不是因为两人的唇枪舌剑吓到他了,而是他根本听不懂其中的火药味。
直到男孩走上台阶,愤怒地叫他滚开,他才意识到男孩对周多晨的恶意。
“干什么!不能打架!”付见阳立即张开双臂挡在了周多晨面前。
“呆子给我闪边去!等我收拾完他,我再回来收拾你!”男孩厉声怒吼。
周多晨被吓得连连后退,眼里满是恐惧。
男孩见眼前这个碍事的死活不肯让路,奈何自己的力气也比不上他,气恼之下,怒火被彻底点燃。
突然,他猛地抡起手中的篮球,狠狠朝付见阳身后砸去——
“!!!多晨你快躲开!”付见阳大叫。
付见阳以为篮球是冲着周多晨去的,没想到下一秒,身后的垃圾袋率先爆开。满袋的书皮、试卷、纸袋“哗啦”一声散落开来,瞬间铺满半个楼梯,宛如漫天纸雪。
趁着付见阳一怔的空隙,男孩猛地一跃冲上台阶,一把揪住周多晨的衣领,周多晨吓了一跳,大大的眼睛满是恐惧。
付见阳立刻回神,猛扑上前,从背后死死抱住男孩,拼命往后拽,试图把他拉开。
男孩被扯得一个踉跄,愤然咬牙。他原以为这个浓眉大眼的呆子只有一股傻劲,没想到反应也惊人。
在付见阳的全力拉扯下,周多晨终于挣脱,却因过猛后仰,一下子跌坐在地,压翻了一堆粉笔盒。
“呆子!放开我!摸过垃圾的手别碰我!”男孩声嘶力竭,眼睛怒瞪着。
“不放!你答应不打架之前,我绝不会松手!”付见阳固执地喊。
一排排粉笔“咕噜噜”滚下楼梯口,像脱缰的野马,噼里啪啦作响。男孩正与付见阳撕扯着,根本没注意脚下,猝不及防地踩了上去。
“啊——!”
他猛地一滑,身子往后一倒,付见阳也被带着失去平衡,两人齐刷刷摔向楼下。
电光火石之间,周多晨强忍着跌坐在地的疼痛,他猛地爬起,扑身去抓。
——抓住了!
他死死扯住付见阳的衣角,手指瞬间绷得发白。
可下一秒,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付见阳下意识松手。
“不要!”周多晨大喊。
篮球先“咚”地一声滚落,紧接着,“砰”的闷响震得空气一颤。
男孩重重摔在地板上,脑袋像被重锤砸中,意识一片混沌。他勉强睁开眼,只见两个模糊的身影正朝自己奔来,很快一群黑影便蜂拥而至,西装笔挺、脚步急促。
他最后的意识,是被抱起的一瞬间。而后,一切便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