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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回忆篇:《澜海往事》3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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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醒来时,男孩发现自己躺在一张儿童病床上。天花板是白色的,窗外吹来一阵风,卷着桂花的甜香。
他迅速警觉地环顾四周,又抬起脖子闻了闻,确认这不是医院,而是学校的医务室,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紧接着,他听到门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声音。
澜海市第一小学的校长是一位秃顶的中年男人,啤酒肚大到能撞飞人,此时他因为愤怒,脸上十分涨红,低头指着站在墙角的两个男孩,唾沫横飞地大骂道:“你们两个知道闯了什么祸吗?居然敢欺负新同学?!还把他推下楼梯?!”
“校长,还是听听孩子们怎么说吧,别吓着孩子了。”叶老师凑近小声提醒,“现在王家那边的人都还在呢,事情都这样了更不能有失教育者的风范啊!校长!”
校长听得面皮一抽,强压下怒气,咬牙道:“说吧,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们为什么要合伙欺负新同学,在学校打架可是一件很严重的事情!不说清楚,就把你们的家长叫来!”
两个男孩像做错事的小猫一样,缩在角落里,四周围满了穿着黑衣的成年人,高大的身影将走廊的阳光全数挡住,投下沉沉压迫的阴影。
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冰冷锋利,像刀子一样剖开了稚嫩的心脏。
周多晨觉得这个角落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挤了。
他知道自己闯祸了,浑身凉得像爬满了虫子。特别是校长提到“叫家长”时,他感觉四肢都软了下来,他知道现在是最绝对不能再给爸爸妈妈添麻烦的时候。
他想开口解释,可嗓子像被堵住,话卡在喉咙里急得他眼眶泛红。
就在这时,他感到一只小小的、却无比温暖的手握住了他冰凉的指尖,轻轻拉了拉。
“我们没有在打架!是在吵架!而且我们没有推他!是他不小心踩到了粉笔和我一起滚了下去,但是因为周多晨拉住了我,我才没有滚下去!不然我就会压到他了!”付见阳把周多晨往后一挡,小小一步跨上前去,仰起头替他解释。
稚嫩的童声在一片冷硬的成人嗓音里显得格外清晰。
周多晨怔怔望着他,那小小的背影在此刻仿佛一下子变高了,像一堵能挡住任何风雨的墙。
可很快,掌心传来的那一阵细细的颤抖,又把他拉回了小孩的模样。
然而,大人们并没有就此停下审判,仍旧黑压压的一片,无人正眼看他们一眼。
突然,一个温和又富有威严的声音响起。
“我已经让保卫处调出监控了,确实是我们家孩子先动手,在拉扯中自己摔了下去。这件事,是我们教育不周,与这两位同学无关。”
说话的是那位气质优雅的中年人,他的声音温和平稳。
说完,他还微微弯下腰,朝着角落里的两个孩子笑了笑。
校长也尴尬地干笑了两声,连忙顺着话头:“哈哈,先生说得对,其实我们学校也有责任……”
“确实有不小的责任,虽说是小孩子吵架而已,但是贵校在走廊摆放杂物和留下孩子打扫卫生到这么晚的行为,我认为还是有所欠妥。”管家依旧笑着,但笑意未达眼底。
校长脸色一滞,一时语塞。
“经过我们的再三讨论,决定还是不让我们家的孩子入读贵校了,因为他似乎不太适应这所学校的环境,和其他孩子还是有从小环境上的差距,所以我们不敢保证他和贵校的孩子能够好好相处。”那位中年人冷冷地掷出这段话,脸上却仍然挂着如沐春风的微笑。
“所以我们和家主商量了一下,还是让孩子回到原来的城市或去国外……”
话音刚落,病房门被“砰”地一声推开。
“我不要回去!!!”
男孩赤脚冲了出来,站在走廊中央大声喊道,他的声音嘶哑而撕裂,在走廊里回响着。
众人一时怔住,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
男孩似乎像失去了神智,推开挡在他面前的大人,毫无形象地大喊大叫。
那位中年人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痕,他冷冷道:“佑枝,你今天的表现一定会让爷爷和奶奶生气的。”
“我不管!我就要留在这里!我喜欢这里!呜呜呜呜呜!”男孩居然大哭了起来,豆大的眼泪从眼角喷涌出来。
下一秒,他直接扑倒在地上,撒泼似的打滚哭喊。
周多晨和付见阳看呆了,刚刚还不可一世的男孩,此时就像一个刚出襁褓的婴儿,脆弱得嗷嗷大哭。
那个一向从容的中年男人,脸上难得浮现出一抹为难之色。平日里只要提起“爷爷奶奶”,这孩子就会立马收敛脾气,乖顺地服从安排,可没想到今天这一招,竟失灵了。
“你不是说不喜欢这里的小朋友吗?”中年人走进,耐心地询问。
听到这句话,男孩立马从地上跳起,拨开围在身边的大人,一步步冲出人群,就像拨开压抑许久的浓云,扑向那两道光亮的身影。
还没等周多晨和付见阳反应过来,男孩便张开双臂,一把将他们搂进怀里,眼泪“哗”地一下又涌了出来。
“我们是朋友!”他哭得歇斯底里,嗓音都在颤,“我们没有打架呜呜呜呜呜……我们要一起上课、一起玩呜呜呜呜……”
他哭得异常生猛,简直可以用撕心裂肺来形容。
叶老师吓了一跳,连忙出声提醒:“王同学,这两位是三年级的学生,而你……你年纪还小,只能上二年级。”
“我不管!”男孩抱得更紧了,“他们三年级我也要三年级!他们学什么我就学什么!我不要那群穿黑衣服的人来教我读书!他们说的我都听腻了!我不要那样的学校!我就要这里!”
校长等人当场石化。
这可不是跳级的问题,而是王家如果不同意继续投资了怎么办?
如果这个孩子执意不进为他特设的国际英才班,那么整个英才班就会就此搁浅,他们该如何向那些早已把孩子送来就读的富豪家长们交代?这不是掉几根头发能解决的事!
一时间,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始终保持笑容的中年人,想看看这位代表“家主意志”的人会作何回应。
大人都在各自担心着各自的利益,而角落里,那双仍在落泪的金色眼睛,却无人问津。
突然,付见阳一个熊抱也把男孩紧紧地抱住,向大人们大喊:“我成绩不好!我可以陪他回到二年级!”
“我我我……我也可以去二年级!”周多晨已经分不清状况了,他只知道男孩哭得很伤心,只能跟着慌忙附和,并也把男孩紧紧抱住。
男孩身体突然一僵,这是他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悄悄从他身体里醒了过来,轻轻贴在他的背后。
眼泪的速度慢了下来,他抽噎着,抬起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身旁的两人。
“闭嘴!你们两个小鬼懂什么!”校长有点气急败坏,声音拔高:“你以为你们想去就能去的吗?你们什么身份?你们知不知道——”
一声轻咳从身后响起。
那位中年人不过轻轻咳嗽了一声,校长便像被按下静音键般立刻闭嘴。
中年人望着这三只紧紧抱在一起、像石榴籽一样的团子们,他沉默片刻,随后转身将众人引到了远处,低声吩咐着什么。
走廊重新安静了下来。
阳光终于得已透了进来,照在三个小小的身影上,像是解除了某种无形的枷锁,让他们同时松了一口气。
付见阳连忙把男孩扒拉开,在他身边转来转去,急切地检查着。
男孩眨巴着泛着泪光的眼睛,一脸困惑。
“你、你……你有受伤吗?”周多晨紧张到语无伦次。
男孩看着这个眼睛特别大的孩子,缓缓活动了一下手脚,声音微哑:“我没有事,我刚好摔在了一堆纸皮上……不疼。晕倒是老毛病了,最近休息不好。”
“太好了!”付见阳松了一大口气,像医生上身般喃喃自语,“没有淤青……没有骨折……胳膊腿都在!鼻子也没歪!”
“……不用你检查。”男孩揉了揉眼睛,“等下他们肯定又要把我送进医院再查一遍。”
“你……”周多晨刚想说点什么,大人们就又回到了这里。
阳光再次被遮住,空气也重新冷了下来。
周多晨到嘴边的话又被压了回去。
那位优雅的中年人,带着难以揣测的微笑走到了他们的面前。
“佑枝。”他低声道,“刚刚我已把情况告诉了爷爷奶奶,他们很高兴你这么快就交到了新朋友,他们尊重你的选择,既然你想留在这里和你的朋友们一起上学,那明天就去他们的班级报道吧。年级不是问题,我们可以安排跳级。若是学习上跟不上……”
中年人侧过头,朝校长身旁的叶老师礼貌一笑:“那就还请叶老师多多关照了。”
叶老师一怔,额头渗出细细的汗珠,忙不迭地点头。
中年人眼底闪过一丝满意,他又蹲下身,平视着他的少爷,他扶起少爷的双手又继续道:“但是你有任何的不适应,都可以和我说,你可以转到更适合你的班级,那里有更好的老师,和更友善的同学,爷爷奶奶也可以更好地看到你,他们也表示非常的想念你,你要明白,家里人一直很爱你。”
像是触碰到了什么关键词,男孩应激了一般,立马抽出手,害怕地后退了几步,捏起自己的衣角,不敢直视任何人的眼睛。
他抖着嘴唇承诺道:“我我我……一定会好好学习,我一定能适应这里……我……我我呜呜呜呜……”
话没说完,眼泪便再次夺眶而出。
他哭得肩膀发抖,漂亮的眼睛红得像被火烤过。
中年人这时站了起来,并抱起男孩,脸上依旧保持着无懈可击的笑容,转身朝着众人说道:“我们家孩子今天可能因为舟车劳顿,太累了,刚刚听到爷爷奶奶思念他时,这才哭了出来,时间不早了,明天孩子们都还要上学,我们大人就别耽误他们的时间了。”
被抱在怀里的男孩还是哭得很伤心,哭声一声高过一声,让人心口发紧。
眼看他被抱走得越来越远,付见阳这才反应过来,拉着周多晨连忙跟了过去,然而却被叶老师拦下。
“你两个快点回家去吧,天色真的不早了,剩下的事明天再说。”叶老师欲哭无泪,眼前仿佛已经浮现出自己班级里鸡飞狗跳的未来景象。
付见阳见绕不过去,只能赶快跑到二楼栏杆处,对着即将要抱上车的男孩喊道:“那我们明天见啊!明天见!”
“我们坐在第四组倒数第一桌!记住是倒数第一桌!”周多晨也大喊着提醒道。
男孩突然一愣,抬头看向二楼,只见两个男孩垫着脚尖拼命地朝着他挥手,阳光在他们背后拉出柔软的光晕,像两颗落入凡间的星星。
然而不一会儿他们就被人拉走了。
“别哭了,这样被外边的人看到,又要给家族蒙羞了。”中年人在男孩耳边叮嘱。
听完,男孩便停止了抽泣。
中年人探身把男孩抱进车里后,关上车门,转身对一边送行的校长和老师说道:“那么,明天就像刚刚商量的那样继续吧,老师们留下,国际班的事照办,等我们家孩子先和其他班的孩子玩腻了之后,他自然会回到属于他的班级,另外……”
校长一行人出了一身冷汗,今天实在是状况百出,明明之前预演了千万遍,自认为做足了准备,可没想到还是意外频发。
而眼前这个脸上总挂着笑的中年男人更是深不可测,那笑意不散,偏偏却叫人隐约感到一股压迫感。
“我希望贵校能完善一下安全措施,比如不要把粉笔等杂物堆在走廊,也不要把孩子们留下干些没有意义的事情。”中年人很明显意有所指。
校长立刻带头九十度鞠躬,连声赔罪,其他老师也纷纷垂首。
中年人这才微微颔首,拉开车门,探身坐了进去。
在发动引擎前,他拉下车窗,补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今天的事,我们表示不再计较,希望各位也能忘记今天发生的事。”
话音落下,那辆黑色的轿车便带着一股桀骜,绝尘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