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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我们都是NPC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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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爷爷经常忘事,但是他做的饭真的好吃啊!”付见阳感叹道。
接下来的日子里,老人把他们三个养得越发圆厚敦实。
餐桌上天天变着花样,布丁、蛋挞、提拉米苏……
甜腻之后又有蛋炒饭、红烧排骨、肉末茄子、蟹黄汤包……等咸口的家常菜。
锅碗瓢盆碰撞出的节奏声,成了他们每天最期待的音乐。
但做饭的过程却危险重重,刚开始,他们还能安安分分在一旁帮老人放盐、递葱花,后来情形逐渐升级到联手按住灭火器的喷头……
到了深夜,老人常常在沙发上睡着,电视里雪花点闪烁,他们就悄悄替他披上毛毯,再关闭电视。
王佑枝起初觉得这种行为毫无意义,可随着一道道香气弥漫开来,他的抱怨总是被食欲淹没。但每当清晨,他接过那杯温牛奶时,心里还是会陷入鹦鹉是否也会喝牛奶的问题中。
某天清晨,大门突然被敲响,几名穿着绿色工作服的人走了进来。
是清洁公司!
周多晨瞬间拉响了警报:“快跑!他们可没有阿尔兹海默症,要是看到三只圆滚滚的虫子,轻则当场打死,重则抓去实验解剖!”
那一天里,周多晨带着一个呆傻的玩意和一个疯癫的玩意,东躲西逃,在无数智能吸尘器与沉重靴影的追逐下死里逃生。
他还得时刻分神照顾他们的情绪,尤其是那个随时想冲出去拼命的、动不动就要掀翻清洁大队桶子的。
直到目送清洁工们把最后一袋垃圾搬走,关上门,周多晨才虚脱般趴在桌上。
“吃饭啦吃饭啦,别睡了!”付见阳兴奋地把他拉起。
他正要抗议,却被一阵浓郁的焦糖香气勾住了魂。
布丁端上桌,颤颤巍巍,表层的焦糖在灯光下泛着琥珀般的光泽。
老人脚步缓慢,格外庄重,每一步都带着对食物的珍视,他一边唤着他们的名字,一边将盘子小心放在桌上,还不忘笑着提醒:“小心烫,刚做好的,趁热吃才香呢!”
说完,老人便哼着小曲,把一些杂物往外搬,屋子空荡荡的,只剩下满屋子的焦糖香。
周多晨咬下一口布丁,脸上的表情无比满足,心底那些关于异世界的惶惑与不安,此刻全都被甜意冲淡。
可就在这一刻,像是被什么东西提醒了一般,他突然莫名想起了一个名字——傅景衍。
布丁滑过喉咙的同时,他忽然出声:“你们……还记得傅景衍长什么样吗?”
王佑枝立即不满道:“提那个混蛋干嘛?我们变成这样,十有八九就是他害的!”
付见阳努力回忆:“长得挺好看的……吧?”
他们的记忆渐渐勾连出一个清晰的身影。
傅景衍,被誉为“澜海之光”,学生会会长,老师跟前的红人,才艺与成绩双全,长年霸榜“澜海最想谈”榜单的首位,人气高到无法撼动,是当之无愧的校园风云人物。
几乎所有人都默认,他就是最完美的存在。
唯一的“黑点”,大概就是他经常利用职务之便来找王佑枝的麻烦,但偏偏连这份挑衅都显得理所当然。
可在那个神秘空间再次见到他时,一切却都变了,他的外貌不再光彩照人,只能算清秀,甚至和王佑枝并排比较时,几乎可以说是立刻黯然失色,被自动划分到路人的水平。
周多晨若有所思,低声道:“难道变成 bug 之后,连记忆也会被篡改?在原世界里,傅景衍的设定是最帅的,所有人、或者说是所有 NPC,都必须默认这一点,潜意识里把他当作唯一的、最好的?”
付见阳挠挠脑袋,认真回忆::“我记得那时候我在走廊和同学聊天,本来聊得好好的,傅景衍一经过,他们就跟中邪了一样,立马跑到窗边偷看……”
王佑枝质问:“你也去看了?”
“我这不好奇谁来了嘛……”付见阳心虚。
周多晨:“你不要怪他,在原世界里,我们都被设定成衬托男主角,也就是傅景衍魅力的NPC。”
王佑枝冷笑:“我就不是,我一直看他不顺眼,他到底哪好看了?都不知道那些人为什么都瞎了眼,这么崇拜他。”
周多晨使劲思考着,傅景衍要是单论外貌,甚至比不上付见阳,更别说王佑枝了,王佑枝这张脸,能让人忍受他一切的做作和臭脾气。
“所以王佑枝是原世界的反派吗?”周多晨心想。
傅景衍闲来无事就会来找王佑枝的麻烦,现在回想起原世界里两人发生的种种矛盾,都像是有一双无形的大手在助推着。
而且那天傅景衍看王佑枝的眼神非常的不对劲,像是有什么事情在隐瞒着。
付见阳:“傅这个姓就很男主角。”
王佑枝坏笑道:“你也姓付,怎么不是男主角?”
付见阳:“谁知道呢,我就说为什么我的‘付‘和傅景衍的‘傅’那么像,却要分成两个字,原来是为了区分男主角和NPC。”
王佑枝眼睛一转:“你为什么不和你妈一个姓,要和你爸一个姓?”
付见阳:“本来是要和我妈一起姓张的,但是小时候她叫我‘张见阳’时我没反应,所以干脆把我爸的姓改了一下,叫‘付见阳’好了。”
王佑枝起了好奇心:“为什么没反应?”
付见阳有点不好意思:“因为小时候我妈每次喂我药时,都会说,‘张嘴,见阳’,那药实在是太苦了,所以我就假装没听到,她叫‘张见阳’时,我还以为又要喝药了,我就……”
王佑枝被点到了笑穴,差点笑晕过去。
就在周多晨思考、王佑枝和付见阳打闹时,“peng”的一声,一个铁笼从天而降,而后往右一转,竟和脚底的食盘合二为一,变成了一个鸟笼。
他们瞬间从梦中清醒。
王佑枝抓着铁笼大叫:“我靠!这老头不会是想把我们卖了吧?!”
付见阳淡定询问:“卖去哪里?烤鸟店吗?”
周多晨:“你先看看你自己现在是鸟吗?”
这时,老人的事情响起,他安抚道:“没事的,小家伙们,我知道你不喜欢在笼子里,但是现在我们得出发了,我们到车上就好了。”
说完,老人便提着鸟笼,上了一辆宽敞的房车,空间布局紧凑却不显局促,厨具等设备一应俱全,从炉灶到烤箱,从冰箱到微波炉,每一样都擦得锃亮。
往里走,是一间舒适的卧室,整洁的床铺、柔软的枕头,床边还摆放着的一副照片,和一副巨大的地图。
周多晨认出了那是他们初来这个世界时,在房间里看到的那副世界地图,照片也是老人和老伴以及那三只鹦鹉的合照。
那副巨大的世界地图上用红笔圈起来的几处格外的显眼。
周多晨:“把房子卖了,买了这辆房车,是为了环游世界吗?”
王佑枝:“啥?这么健忘的人敢去环游世界,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付见阳:“不仅知道,还策划得蛮久的……”
周多晨担心着:“老人家做这种事,真是太危险了……”
付见阳:“……我们帮帮他?”
王佑枝泼了一壶冷水:“你是想帮他开车吗?你现在能爬得上方向盘吗?”
付见阳闻言甚至认真想了一下,突然脑内灵光一现:“我和你分别吊在方向盘左右,橙子在下面控制刹车和油门……”
周多晨无情打断:“我拒绝。”
付见阳一脸丧样:“……为什么?”
王佑枝幸灾乐祸:“哈哈,我就说他不会陪你玩这种幼稚的……”
周多晨又打断:“我比较适合在上面,你们得听我的指挥。”
付见阳脸上的太阳又升起了:“好!就这么办!”
王佑枝:“……切,我也要和你一起。”
“……到底是谁幼稚?”周多晨一脸嫌弃。
王佑枝在周多晨的手机备注上一直是“幼稚鬼”几个字。
在行驶路上,王佑枝总想逃离,经常怂恿其他两只和他一起踏上逃亡之路。
周多晨听烦了:“你能逃哪去?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一出去就被踩死了。”
王佑枝一想也是,索性就开始摆烂了,经常跳上地图和付见阳一起研究这个熟悉又陌生的世界。
付见阳正翻着某本天文书。
周多晨见他难得认真,便凑近询问:“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付见阳指了指书上的一段文字说道:“书上说,我们身体里的每一个原子,都来自于一颗爆炸了的恒星。”
周多晨笑了,因为他想起了小时候,他和付见阳说,地球上的所有的一切,都是由数亿年前的宇宙大爆炸时散落的星辰组成的,地上的石头也曾经都是星星,我们每个人曾经也是星星。
那时候他也不知道瞪着大眼的付见阳能听进去多少,只知道暑假一结束,付见阳便从乡下拖回一堆石头送给了他。
小小的付见阳把麻袋里的一堆石头一一铺开展示,兴奋地向周多晨讲述每一个石头的故事,最后他们把石头都堆在了后院,按照自己的审美堆了个自己,剩下的石头两个人就合力堆起了另一个小人。
小周多晨:“为什么还有个金色的贝壳?”
小付见阳:“直觉告诉我以后一定会用上!”
稍大一些,付见阳便兴致勃勃地带着王佑枝来到了这个的秘密基地,一脸骄傲地介绍起这些奇模怪样的石头,王佑枝嘲笑着他们堆的“艺术品”太过抽象,付见阳便反驳说这你不懂,这些石头可都来自天上。
付见阳的世界很简单,饿了就吃饭,困了就睡觉,累了就坐下,烦了就什么也不做……他从来就不会多想,他所有决定都是从自己的感觉出发。
虽然张晓梅总是觉得自己的儿子缺根筋,但这对付见阳来说未必是坏事,对某些事情反应迟钝,这让他的情绪一直都很稳定,冰激凌掉地上了他也只会说:“大地公公你也想吃冰激凌吗?”
此时,周多晨看着付见阳一脸沉醉在自己世界的模样,突然提起了心中最深的一个问题:“付见阳,你来到这些陌生的世界,你都不害怕的吗?”
付见阳转头看向了他,想了一下道:“我当时知道自己变成这副模样,老实说我也很害怕,但是你也害怕,我就更不能害怕了。”
周多晨心里微微一动,缓缓垂下眼。
付见阳仿佛察觉到了什么,急忙把话题一转:“这书上还有一段话,‘别怕离别,虽然岁月将我们风化为尘,但原子永恒不灭,我们终会重逢’。”
躺在一旁百无聊赖的王佑枝突然插嘴道:“可是好孤独啊,要分别这么久。”
王佑枝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离别。
四周突然变得静悄悄的,只有车轮卷起地上沙石的声音。
周多晨突然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王佑枝一下坐起,又羞又怒道:“你笑什么?!我说话很好笑吗?”
周多晨解释道:“现在你大可放心,我们变成了这样,身体也不知道是由什么构成的,我们可不会碎成原子中子啊什么的……换句话来说,我们将会永远在一起。”
听到永远在一起时,王佑枝明显眼睛一亮,但还是装作无所谓的态度,背过身去。
车子突然停了下来,老人从驾驶室来到了小房间:“亲爱的,我们终于到了盐湖,现在是夜晚,它最美的时刻!”
他们跟着老人的步伐跳下了车。
夜风拂面,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屏住了呼吸。
湖面在月色与繁星下像一面巨大的镜子,倒映着满天星河。
夜空与湖水融为一体,仿佛他们脚下不再是大地,而是另一片浩瀚宇宙。
风吹过,水面泛起细微涟漪,星辰也随之颤动,就像整个银河都在随他们的呼吸而摇曳。
他们看呆了。
老人笑呵呵地抬起脚,用靴尖轻轻叩击湖面,清脆的回响如风铃般传开,伴随着夜风散落。
他们顺着老人指引的方向,来到视野更开阔的湖心,放眼望去,天地之间不再有分界线,只有一片无垠的星幕。
在这浩瀚星空下,世间的一切都显得如此渺小,却又如此真实。
周多晨看着头顶上的星晨,突然把目光转向了王佑枝和付见阳,此时他们的眼底也有一片星空。
周多晨曾听过一句情话叫做“我看见你”,那时候他还太小了,只会对着屏幕发呆,不知道这句话有什么浪漫可言。”
后来,他读了一本书,它说,宇宙中的星辰看似拥挤,实则相隔光年,永不相触,像极了人与人的宿命。
“我看见你”其实是说,我愿穿越黑暗,承受坍缩与燃烧的风险,只为让你的目光落在我的星球(身上)上。
“我看见你”实则是用目光拥抱对方的全部存在,包括阴影与矛盾。
那年,付见阳听得很是认真,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可是周多晨早已看出端倪:“你是不是没听懂?”
付见阳有些尴尬道:“有点复杂……”
王佑枝骄傲挺身:“我听懂了!”
周多晨:“你也一边去!听懂了但是没理解的玩意!”
其实书的末尾还有最后一句话,但是周多晨碍于面子,羞于念出:
“爱让我们通过对方的瞳孔,重新诞生了自己。”
这段记忆已经很是久远,久远到像一场缥缈的旧梦,醒来后只留下零星的片段,拼凑不出完整的模样。
现在,他们的存在已经被母世界从因果链中剥离,他们成了永夜中的流浪星尘。
周多晨躺在车顶,凝视星空。
他不清楚这个世界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他迷茫,不知道未来要去哪里,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恐惧,对所有无法掌控的事都本能地害怕。
他想不通,也很想有人告诉他,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
“那就不要想了,多多吃饭,多出去转转。”付见阳伸手在空气里挥了挥,“你看爷爷在写什么……是情书诶!”
周多晨一惊:“付见阳你是会读心术吗?!”
王佑枝把头一探:“写的什么?让我看看!”
周多晨有点犹豫:“这样不好吧……”
付见阳把周多晨拉了过来:“就看一眼,说不定能偷学两招。”
在打闹声中,疲惫渐渐涌上心头,不久后他们便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