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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2、我很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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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绕过一片低矮的灌木,走到湖边一角,终于来到儿时的秘密基地。
可是如今,这块区域的藤蔓被修剪得整整齐齐,土地平整,角落里没有半点他们留下过的痕迹。
那块用小石头堆成的地标不见了,藏在树洞里的宝贝也不见了,就像从来没有人来过一样。
风吹过湖面,荷香浅浅。
付见阳愣了一下,难得没说话,只低声嘀咕:“怎么都没了……”
王佑枝安静地望着空空如也的角落,没开口。
周多晨慢慢蹲下,伸手探进原本的树洞,指尖触到的是彻底的空无,他收回手,眉眼间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三人沉默着。
风声、树叶的簌簌声、远处小孩的笑声交织在一起,衬得他们的安静更加刺耳。
付见阳站在空空的树洞前,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来回摩挲,呼吸微微有些乱。
下一秒,他忽然抬起头,像想到什么似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
“算了!”他猛地拍掉手上的泥,转身就去拉周多晨和王佑枝,“没事,东西没了就没了,桂香路!32号!快走!”
他们几乎是小跑着向公园出口冲去。
风里有桂花的甜香,混着湖面潮湿的气息,行人笑声此起彼伏,骑行的少年从他们身边掠过,车铃声与笑声交织。
三人穿行在人潮中,只有付见阳的步伐越来越急,掌心微微出汗。
他心跳乱得厉害,他在心里一次次默念着那个地址,像给自己打气。
再拐两条街,就能看到那扇门了。
“到了。”
付见阳站在街道的拐角,望着尽头那栋灰白色的两层小楼。
和记忆中不一样了。
窗台不再摆着各式的花盆,屋檐下原本晾着衣服的竹竿空荡荡的,风吹过只摇下一点落叶。
不一会儿,门被人从里面推开。
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走出来,他手里夹着厚厚的文件夹,步子急促。他身旁还跟着一位女士,衣着讲究,正低声和他商量着什么。
二人在门口停留了片刻,像是在确认资料上的地址,然后一同下了台阶,朝街角走去。
付见阳盯着那女人的侧脸看了好几秒。
不是张小梅,是完全不认识的人。
他脚下不自觉往前跨了一步,却又停住。
王佑枝视线掠过那男人手里的纸张,他很确定那是房产合同。迟疑片刻,他还是开口:“……可能,张阿姨把房子卖了。”
“什么?!房子卖了?!”付见阳急了,“为什么会突然卖房子,这是我外公留给我妈的,她怎么会轻易卖,是不是出事了?需要钱吗?是生病了,还是……”
就在这时,那对刚从屋里走出来的男女正要沿街离开。
周多晨见付见阳脸色发白,便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别急,假装路过,听听他们说什么。”
三人往前,故作自然地经过。
房产中介正压低嗓音,语速飞快,像是在催促成交: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价格了,户主是一位很美丽的女士,歌唱家出身,房子保留得特别好,没有一点磕碰。
“只不过她结婚有了孩子之后,为了孩子的上学问题,下个月她就要搬去另一个城市。”
“她说怕房子空着没人住,时间久了人气散了,容易坏,所以想尽快出手。”
那女人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多说什么。
三人擦肩而过,步伐没有停。
街道上人声嘈杂,路边的小店吆喝声一阵阵飘来,可付见阳却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走得飞快,像是被风推着往前,完全失去了方向。
“结婚了?有了孩子?”
这七个字在付见阳脑子里滚了一遍又一遍,像是一根细针,钉在心口,越绞越紧。
他忽然想起索岚那句话。
“原世界正在修复,一切都在有序进行,一切很快就能回到正轨。”
正轨?
没有他存在的生活就是正轨?
付见阳的步伐开始失衡,他的手掌微微发抖,下意识想掏出手机,却发现身上空无一物,没有任何一个能拨出去的号码。
他没和另两人说话,只是让他们跟着,脚步虚浮在路上。
他继续走着,远离了中介的声音,街上的热闹一点点模糊,他走得很慢。
他看到路口那家早餐铺还在。
小小的门面,老旧的绿色遮阳布,油锅里飘出的香气带着炙热的胡椒味。
他从小吃到大,每次母亲早起带他来的时候,总会坐在最靠前的那张桌子,笑着给他剥一个热乎乎的茶叶蛋。
就在这时,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从街对面跑了过来。
那身影的动作太熟悉了。提着包,侧过身躲避电动车的动作,连那件浅色的上衣,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
付见阳的瞳孔猛地收紧。
他不会认错的。
呼吸瞬间失序,心脏像被什么捏住。
那两个字在喉咙里翻涌,几乎要冲出口。
“妈——”
他没喊出来。
因为那道匆匆来到早餐铺前的身影,肩膀上忽然落下一只男人的手。
一只宽大、微微晒黑的手。
那男人身形高大,侧脸模糊不清,语气含笑,隔着人声喧嚣也能听到亲昵的调子。
他们站得很近,像再平常不过的一家人。
不一会儿,又有两个小孩从街对面跑了过来,脚步轻快,他们一左一右地扑进女人怀里,争先恐后地喊着付见阳哽在喉中的那个称呼。
女人弯腰抱住他们,抚着孩子后背的手极轻极柔。
男人替孩子理了理散乱的衣角,低头说了几句,女人便点头,牵起两只小小的手,一家四口向街边走去。
停在路口的,是一辆漆面很亮的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女人和男人,还有那两个孩子,便一起上了车。片刻后,车辆并入街道,越开越远,最后在路口消失不见。
街口重新热闹起来,叫卖声、油锅的滋滋声、行人交错的脚步声,一切都回到了原本的秩序里。
付见阳站在原地,看着那条街尾空落下来的光影。
周多晨没说话,王佑枝也没动。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地站着,像是与整个城市失了联结。
直到车尾彻底没入人海,付见阳才慢慢低下眼睛。他一句话都没说,仿佛声音也被那辆车带走了。
就在这时,三人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语。
是索岚的声音。
温和、缓慢,像是贴在耳骨里说话:“你们的痕迹已经被抹除了。”
王佑枝猛地回头,却发现周围空无一人,只有桂香路口一排没有开花的树在风里轻轻摇晃。
那声音继续:“是不是觉得很孤独?”
过去的牵绊被切断,灵魂没有了什么可执着的东西后,就像没有方向的船,不久就会被风暴淹没。
付见阳的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喉结上下滚动。
那道声音仿佛感知到了他的情绪一般,而后轻轻一笑:
“那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只要让灵魂碎掉,一切就可以重置,你不再是那个无依无靠的灵魂。”
“你可以变成很多事物……比如,一只小狗。”
“一只小狗,留在你母亲的身边,她会抱着你,摸你的头,你不用再看着她离开,不用再孤零零地站在街口。”
语调越来越低,像是耳畔有人在轻轻哄他入眠。
付见阳背对着所有人,看不见表情,只觉得他呼吸已经失控,胸腔起伏得厉害。
周多晨没有说话,而是直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力道极轻,像怕压碎他。
他们什么也没说,只有呼吸声在交错着。
过了一会儿,付见阳的颤抖越来越明显,周多晨松便开手,绕到他面前,指尖轻轻抹过他的脸庞,低声说了几句。
王佑枝离得很远。
他听不见。
只看见那两个人靠得很近,立在阳光下,像被整个世界单独托起,和自己隔了生生的一道悬崖。
他低着头,藏在阴影里的眼睛一点点暗下去。
那个念头又像针一样扎了进来——
“如果到最后,只剩下他一个人呢?
胸腔里的恐惧疯狂滋长,王佑枝咬着牙,一直压抑出的恐惧滋生出了恨意。
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血流声,压得鼓膜发胀
忽然,耳边传来周多晨的声音:“我们走吧。”
王佑枝一惊,猛然回过神来。
他偏过头,去看付见阳。
付见阳的表情意外的平静,没有眼泪,没有哀伤,脸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时,三人脑海中再次响起那道熟悉的声音:“考虑得怎么样?”
声音依旧温和,近乎诱哄。
周多晨没有犹豫:“请送我们回去,我们需要休息。”
那声音似乎愣了一瞬,带着急切:“周多晨,你不想去看看你的家人吗?”
“不去。”周多晨拒绝得干脆,他伸手拉住付见阳,转身要走。
那声音明显更惊讶了,语气里多了一丝难以掩饰的探问:“可是……你不是一直很想念他们吗?”
周多晨停下脚步,没有回头:“想念,不代表要去打扰。”
说完,他便握紧了付见阳的手,抬眼望向空无一物的前方:“请送我们回去,如果不送,我就去联系白树。”
长久的沉默落下,那道声音再没出现。
空间门再次打开。
周多晨没有回头,只冷冷地对王佑枝说了一句:“走吧。”
然后他便牵着付见阳,迈进了那扇门。
王佑枝怔了一瞬,猛地惊醒,他快步追上,跟在他们身后跨进了门。
一路上,没有人说话。
王佑枝难得安静,他没有像往常一样故意惹笑。可胸腔里,有着另一股难耐的躁动。
“你还好吧。”王佑枝还是开口。
付见阳侧头,盯了王佑枝好一会,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我很好。”付见阳居然笑了,“她有了更好的生活,我很高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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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空间内。
男人手指轻点浮空的光屏,半晌没说话。
他身旁的男孩在不耐烦地踱步。
“怎么会这样……”男孩语速急促,十分震惊,“按理说,付见阳看到母亲重组家庭后,精神最先该崩塌,接着是周多晨回到自己家然后……可他们三个……这不正常!”
这时,女孩也从光门走了回来了,冷冷道:“外界干预对他们无效了。”
男孩转过头,盯着她:“那怎么办?总不能放过他们吧!”
“谁说要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