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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3、《张小梅日记》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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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小姐,您怀孕了。”
张小梅拿着B超单站在医院门口,阳光把纸片照得透明,单子右上角的黑白影像里,一团模糊的生命正欲闯入她的人生。
她隔着毛衣抚上尚且平坦的腹部,一种奇异的感觉在她的内心攀升,原来一个生命在自己身体里,是这种奇妙的感觉。
医院外的花开得正好,花瓣落得遍地都是,长椅上坐着一对年轻夫妇,丈夫正把耳朵贴在妻子隆起的小腹,两人的笑纹里盛满了对新生命的期待。
张小梅把B超单折成小方块塞进包里,踩着满地落花离开了医院,坐上了通往咖啡店的公交车。
她对于是否把肚子里的孩子留下持犹豫态度,因为他的伴侣已经失踪好些日子了,本以为这段美好的爱情故事已经走到了尽头,没想到一个突然降临的生命,把他们的故事又重新连接到了一起。
咖啡厅的包间里弥漫着焦糖与牛奶的香气,一群漂亮的女人坐在桌前激烈讨论,声浪此起彼伏,震得张小梅的耳坠都跟在跟着轻轻晃动。
袁莉愤怒拍桌:“这个不负责任的渣男!”
陈玲玲非常同情地看着张小梅的肚子:“小梅,我们还是把这个孩子拿掉吧……”
裴静打断道:“这要看小梅的意愿,因为这不仅是那个男人的孩子,也是小梅的孩子。”
许文月扶了扶眼镜,非常理性地分析着:“小梅,生孩子是一定会影响你的事业的,养孩子可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啊,这些钱从哪来,你得考虑清楚,况且如果一个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父亲的陪伴,他可能会比其他孩子更难‘长大’。”
陈玲玲显得越发激动:“是啊!小梅,你接下来的演出还有好几场呢,怀孕是会影响身体的,到时候你的高音上不去了怎么办?!”
袁莉话语果断:“孩子这玩意就和抽盲盒一样,要是遇上性格不好,调皮捣蛋,又不聪明的,那不就完了?!”
女人们的音量在不断攀升,唯有张小梅的心在下沉。
裴静注意到了,轻咳一声示意全部人安静,她把手轻轻放在了张小梅逐渐冰冷的手上,轻声安慰道:“小梅,决定权在你身上,不管别人怎么说,不管结果怎么样,我们都在你的身边。”
袁莉也起身把手覆在了张小梅的手上:“是的!我们都在!”
陈玲玲跑过来环抱住了张小梅:“小梅呜呜呜呜你受苦了……”
许文月是最后一个伸手的,她把所有人的手都握在了一起,对张小梅温柔地笑道:“是啊,有我们在,没什么大不了的,小梅你先回去好好想一想,如果不想把孩子留下,明天我们就陪你去医院,如果想把孩子留下,我们就都是这孩子的干妈!”
温柔的力量逐渐传到张小梅的身上,那年她不过二十出头,她不确定自己是否有能力去迎接一个新的生命。
那天晚上,张小梅做了一个梦,梦里一个被金光包裹着的圆球,悄悄地飞到她的床边,亲昵地蹭着她的脸颊,说道:“妈妈!我向你保证,我是这个世界上最乖的小孩!”
第二天,医院门口,张小梅站在自动玻璃门前。她今天穿了件宽松的鹅黄色针织衫,衣摆被风掀起,显得气势十足。
“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张小梅握着孕妇手册,笑着对众人说。
四个女人脸上同时挂着不同的表情,有惊讶,有困惑,有释然,有担忧。
陈玲玲突然大哭道:“小梅,你是被激素控制了吗?!怀孕可是会变丑的!很多好吃的也不能吃了!很多好玩的也不能玩了!”
袁莉制止住了情绪激动的陈玲玲,叹了口气道:“梅啊,这你得想好了,以后你的路可不好走啊……”
张小梅脸上的神情十分坚定:“我没有被激素控制,这些结果我已经想过了,我能承受,所以我决定生下他。”
许文月皱眉:“小梅,养育一个孩子,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
张小梅点头:“这个我也想好了,我之前存了一笔钱,我打算拿这笔钱做一些小生意,所以我就不打算唱歌了……”
一听到张小梅说出“不唱歌”这三个字后,陈玲玲哭得更大声了,情绪也更加激动:“不行!小梅!这是你的梦想!你怎么可以……你不能这样呜呜呜呜,为了一个孩子放弃一切呢呜呜呜呜……”
张小梅走过去轻柔地拍了拍陈玲玲的背,安慰道:“没事的,这没什么,我的梦想除了唱歌,还有其他的呢~况且我很喜欢孩子,这个孩子对我来说就是礼物,我要好好珍惜。”
裴静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张小梅,眼里满是心痛和惋惜。
正午的阳光突然穿透云层,张小梅向前跨出半步,整个人浸在金色的光瀑里。
“你们不用担心,我可不傻,我可不会委屈自己,这个孩子就算出生了,我还是会以自己的感受为先,况且……”
张小梅突然摸了摸还未隆起的小腹,笑得很是温柔:“缺少父母的任何一方不会对孩子有什么影响,缺爱才会,所以我会好好地爱他。”
就这样,在某个夏天,太阳即将升起的黎明,付见阳出生了。
窗外的玉兰在风中摇曳,晨光透进月子中心的纱帘。
“见阳见阳~快看这里!我是你的袁莉阿姨~”袁莉拿着拨浪鼓逗着婴儿床里的付见阳,珠子撞在鼓面上发出闷响。
躺在婴儿车里的付见阳忽然绽开无齿的笑,伸出小手不断地往空气里抓握。
女人们被这一幕可爱到了,纷纷继续挑逗。
她们的笑声像一串琉璃珠,溅得满室生春。小小的付见阳什么都听不懂,只知道婴儿床前围着三个漂亮的阿姨在和自己做游戏。
在这热闹的月子中心里,只有陈玲玲坐在张小梅的床前,默默削着苹果。
张小梅躺在床上,对她笑得很温柔:“玲玲,你不去看一下吗?见阳也很想见见可爱的玲玲阿姨呢~”
陈玲玲不满地撅起嘴:“这丑陋的小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他把你害得这么惨,害你躺在床上到现在还起不来……”
张小梅捂着嘴很是感动:“玲玲……”
陈玲玲恶狠狠地放说:“以后这臭小子要是调皮捣蛋欺负你的话……我就……我就打他的屁股!”
在付见阳的记忆里,他总是被一双双带着香气的手臂抱来抱去的,到了记事的年纪,他给每个阿姨以香味起了名字,玫瑰阿姨、茉莉阿姨、百合阿姨、蜜桃阿姨……
每当妈妈工作忙时,他都会被抱到不同阿姨的家里,自个安静地坐在婴儿椅上,吸着奶嘴,好奇地观察着她们的世界。
付见阳走路慢,说话慢,做事慢,唯独吃饭起来特别快,见人也不认生,逢人就让抱,被抱了又唱又笑,张小梅真怕哪一天自己的儿子被拐走了,还在帮人贩子数钱。
不过她多虑了,这孩子连数钱也不会。
付见阳走路摔倒了也不哭,只是躺在地上安静地等人来将他扶起,有一次张小梅在厨房里做饭,付见阳就这样硬生生地在地上躺了半小时。
情绪稳定得可怕。
这让张小梅很是担心,她担心这孩子会有着智力上的问题。
于是,她火速抱着付见阳去医院检查,结果一切正常,这才让她松了口气。
回到家里,张小梅撑着脸坐在沙发上,看着付见阳正撅着屁股摆弄积木,肉乎乎的小手把蓝色方块垒得歪歪斜斜的。
积木倒了,付见阳脸上出现了类似疑惑的表情,他便开始用嘴巴开始研究这些方块,不久,口水就顺着积木,流到了他的小手上,他又被这些黏糊糊的液体吸引,放下积木,用沾满口水的小手,反复做着握拳又松开的动作。
西斜的太阳从窗户透进来,把泡沫垫晒得暖烘烘的。
张小梅看着,觉得婴儿与这个世界建立链接的方式很是奇妙。
她伸手戳了戳儿子软乎乎的小脸,付见阳立马一脸期待地伸出小手臂,这是孩子在渴求拥抱。
张小梅便顺势把儿子抱进怀里,她低头望着怀里的小生命,眼神温柔得像要滴出水来。
“没事的见阳,你不用特别优秀,因为妈妈本身也是个普通人,把你带到这个世界上是妈妈单方面的选择,所以妈妈会无条件地爱你,哪怕你以后会变成一只灰头土脸的小狗~”
说完,她便在付见阳的额头落下一吻。
那时候,孩子还太小,不知道爱的含义,只会仰头咯咯地笑,露出刚冒头的乳牙,伸手去抓妈妈垂下来的麻花辫。
付见阳开始上幼儿园了,这个年龄段的他开始变得活蹦乱跳,但有时也会因为找不到玩伴而在家里的地板上滚来滚去。
有一天,张小梅接到一个电话,那头是她的高中学姐严卿,因为要照顾生病的女儿,严卿想把自己的儿子暂时寄养在她的家里。
那天,严卿在电话那头说了很多。她一会儿说自己儿子很听话,从小就懂事,人也聪明伶俐,绝不会给人添麻烦,一会儿又急急忙忙地补充,说他可以帮忙分担家务、睡觉也安稳,不吵不闹……
说到最后,那句“所以能不能……”越拖越轻,几乎要湮没在杂音里。
话还没说完,张小梅心里就狠狠地一阵心疼,心想严卿之前肯定也询问过很多人家,但大多数听说是个四五岁的男孩时都婉言拒绝了,说家里不方便,条件不合适……
若不是实在走投无路,她又怎么会想到,来求到自己这个单亲母亲头上。
于是,张小梅便答应了下来,这样一来,付见阳总算也有了个伴。
付见阳得知这个消息后,天天盼星星盼月亮地等待着,天天跟在妈妈身后追问:“妈妈妈妈橙子弟弟什么时候来?”
张小梅只是笑着敲了敲他的脑袋:“急什么,很快就来了,而且他比你还大上几个月呢,你应该叫人家多晨哥哥。”
终于,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一个叫周多晨的男孩带着一个小行李箱,怯生生地站在了门口,眼里写满了委屈和不安,睫毛上还沾着未干的的泪珠。
“呀!眼睛好大啊!”张小梅在心里默默感叹着。
自己的儿子在见到周多晨的那一刻仿佛魂都被勾走了,接下来的每个日子里都黏着人家不放,像一块小牛皮糖。
日子相处的很愉快,但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周多晨这个孩子一直都很胆小怕事,总是因为一些小事动不动就大哭起来。
每当遇此情景,付见阳也只是急得团团转,嘴笨的他根本不会安慰别人,他很奇怪,这么大的眼睛为什么总装不下泪水。
这导致周多晨的内心更加不安,哭得更加大声,边哭边喊着要找爸爸妈妈、爸爸妈妈你们为什么只爱妹妹不爱我……
这时,张小梅就会急匆匆地跑来,抱起周多晨,轻轻拍拍着他的背,将他揽在臂弯里慢慢地摇晃,告诉他:“晨晨不要怕,阿姨在这呢~”
慢慢地,怀里的男孩抽噎声渐渐弱了下去,最后化作细小鼾声。
张小梅的衣襟被泪水洇湿了一小片,窗外的阳光穿过纱帘,静静落在她的肩上,她垂落的发丝在那圈柔和的光晕里,晕出浅浅的亮意。
付见阳静静地站在一旁,看着母亲哼歌时微微颤动的脖颈,阳光将她和周多晨包裹在一起。付见阳突然觉得这方寸之地像是被施了魔法,他想起童话绘本里捧着星星的仙女,他意识到仙女也不一定要长着翅膀。
所以,后来每当周多晨眼眶泛起水光,付见阳就会张开双臂扑过去。
五岁男孩的身体还不够宽大,却能把人箍得死紧。
有次用力过猛撞掉了周多晨的乳牙,血沫混着泪水糊了满手,张小梅吓得差点打翻汤锅。
夜里,周多晨总会因为与父母分离而做噩梦。
每当这时,张小梅便会赤着脚匆匆赶来,白色的裙摆被夜风拂过,在月光下荡起一层粼粼的白光。她来到两个男孩的床边,给他们轻声哼起摇篮曲。
她的歌声比月光还要轻软,尾音轻飘飘地坠入星海,那是种介于摇篮曲与童谣之间的调子,每个转音都在两个男孩耳里绽开小小的、毛茸茸的花。
夜风撩动窗帘,墙角的夜光贴纸明明灭灭,像无数双温柔注视的眼睛。
周多晨在朦胧中数着张小梅裙摆上的褶皱,恍惚觉得那些柔软的棉布褶皱能吞噬所有妖魔鬼怪。
付见阳则把半张脸埋进印着机器猫的枕头,他第一次发现月光原来是有温度的,喧嚣褪去后的夜晚是如此美妙。
蝉虫的鸣叫与摇篮曲的余韵缠绕着让两个男孩沉入梦境,两个小脑袋不约而同地朝中间歪斜,发丝在枕头上交织成网。
张小梅轻手轻脚地把周多晨攥着她衣角的手指掰开时,发现付见阳不知何时把半条胳膊搭在了对方腰上,像守护宝藏的幼龙紧紧圈着自己的所有物。
日子一天天过去,两个男孩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除了每次吵架的时,周多晨会大哭着喊:“最讨厌付见阳了!”付见阳也会跟着哭,一边抹眼泪一边大声反驳:“你没有!”
两个小孩的哭声一嗓子比一嗓子高,把张小梅吵得直抱头。
除了这些鸡飞狗跳的小插曲,他们大多数时候相处得安安稳稳,日子也安安静静地美好着。
但付见阳有时候也很淘气,他总喜欢拉着周多晨一起捣乱。
有一次,他一本正经地哄骗周多晨说:“这面墙是可以画画的。”
于是两个人就在墙上画呀画,一路从地上画到墙角,又从墙角画到门边。
等张小梅发现时,整面墙已经面目全非。
虽然事后付见阳哭唧唧地说自己一定会擦干净的,但是张晓梅却叫他回了房间反思,自己留下来清理。
她在清理的过程中看清了两个孩子的画,周多晨画的是他们幸福的一家,而付见阳画的是两个一大一小的火柴人,那个大的火柴人穿着裙子,留着长发,身形异常高大,大到能顶天立地,大到能顶周多晨家的全部人,而这两个火柴人的旁边是一行歪歪扭扭的小字: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wei大的人”
张晓梅一想到这是两个男孩在攀比过程中画的画,不自觉地就被气笑了。
第二天,付见阳起床发现墙上的画还保留着,便蹦蹦跳跳地去找厨房里妈妈。
后来,那面墙越来越老了,泛黄和裂痕逐渐显现,角落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构成的简笔画也日益变浅。
可每当阳光从窗外透进,浮尘起落间,爱意愈发浓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