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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小海龟 ...

  •   系统空间内,光幕交错,数据流像潮水般在空中翻涌着。

      男人站在光屏前,指尖敲击着漂浮的操作界面,一行行指令飞速滑过。

      他像在寻找什么,又像在等待什么,眼神漠然,却压抑着某种执念。

      不远处的女孩皱着眉站着,目光疑惑地看着男人的动作,数据的光辉映在她脸上,使她的神色更加复杂。

      “你别再白费力气了。”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带着无奈,“那些被病毒盗取的空间,位置每一秒都在变化,就算里面有我们的人,你也找不到,根本无法定位。”

      男人轻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可他的手却没有停,依旧在输入指令。

      这时,一道光门“咻”地一声展开,伴随着能量波动的残响,一道身影和一个小型的悬浮屏幕踏出门外。

      他们刚完成任务,脸上还挂着没来得及卸下的疲惫。

      男孩一进来便察觉到了异样。

      空间内过于安静,数据却在飞速流动。

      他停下脚步,望向那两人,没有开口,他的小系统也停止了说话模式。

      男人的手忽然停下,低头轻轻一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宣告:“呵呵,终于等到了,碍事的终于走了。”

      女孩眉头猛地一蹙,男孩眼里带着没来得及掩饰的疑惑。他们都听见了这句话,却都不明白,这句话究竟是对谁说的,又代表着什么。

      这时,男人抬手,面前的屏幕轰然展开,一整片高密度的图像瞬间扩散开来,悬浮在整个空间上空,中央区域缓缓聚焦,数据坐标开始迅速重组。

      下一秒,他们看到屏幕中央的图像浮现出一个再熟悉不过的身影。

      他们的瞳孔骤然收紧,心脏开始加速跳动。

      那人静静坐在一棵树下,姿态放松,神情舒展,丝毫没有察觉到被别人监视着。

      光屏中央的红色标记,像警告灯般一闪一闪,锁定在他的身上。

      “时机成熟。”男人的声音响起,“现在,可以一网打尽了。”

      ……

      “今天那只臭猫不在?”洛斐再次确认。

      “嗯,今天我们这儿有战斗力的都有任务。”周多晨坐在树下,打理着花苗。

      “太好了!”说罢,洛斐便扑进周多晨的怀里,甜腻地撒娇道:“周多晨~我昨天看到了一个新来的姐姐,她头上的辫子好好看,叫‘鱼骨辫’,我也想要~”

      周多晨笑着叹了一口气,放下了手中的活,伸手在盆里洗了洗,用干毛巾擦干后,便熟练地拢起洛斐的头发。

      自从周多晨来了这里后,白缪和洛斐一有空就缠着他,前者让他掏耳朵,后者让他辫头发,两人经常因为先后顺序吵得不可开交。

      “鱼骨啊……”周多晨把双腿打开了一点,好让洛斐坐得更舒服一些,“有点复杂,要分得很细,你得乖一点别乱动。”

      洛斐也不客气,一下坐进了他两腿之间的空地,安安静静地把长发披好,递去一堆五颜六色的发带,又指了指那边还在打理的花丛:“我还想要这些小花~”

      周多晨偏头看了一眼,语气温和地拒绝:“那些我才刚种下,不行。”

      “那……就摘一点点,好不好嘛~”洛斐仰头看着他,眼睛闪闪发亮,声音软软的。

      周多晨被她的样子逗笑了,语气轻缓:“只能一朵。”

      “成交!”洛斐立刻坐直了些,认真地补充:“要蓝色的,我今天穿的是蓝裙子,要搭。”

      “知道了。”周多晨轻轻一笑。

      周多晨从花丛边摘下一朵开得正好的小蓝花,夹在洛斐递来的发带旁,重新把她拢散的头发理顺,力道轻而稳。

      洛斐安安静静地坐着,感觉周多晨的呼吸就在自己耳侧,很轻很轻。

      她一动不动,举着小镜子,透过镜面,看着自己的头发被两只修长的手有规律地编排着。

      周多晨低着头,目光落在她垂顺如水的长发上,修长的手指一点点将发丝理顺,指腹像是带着温度的羽毛,从耳后轻轻掠过。

      他将她的发尾分成均等的两股,再慢慢分出细细的子辫,从最靠近耳侧的位置开始,一点点交叉穿插。鱼骨辫讲究紧密与对称,他的手不急不缓,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得干净又妥帖。

      阳光穿过树叶,在周多晨低垂的睫毛上投出一小片淡影,他神情安静而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在此刻都只剩下这一件事。

      洛斐突然开口:“周多晨,你为什么这么熟练?之前有特地学过吗?”

      周多晨手上的动作没有停,他垂着眼,声音温温的:“嗯,有学过。”

      “特地为谁学的呀?”洛斐语气带着一点撒娇似的打趣,语尾轻轻翘起。

      周多晨没回答,只是轻轻挑出一缕发丝,手指从她鬓角穿过,将细碎的发缕一点点交织入主辫中,理得整齐又有弧度,甚至连力道都恰到好处,不拉扯、不凌乱。

      “你不说,我就当你是为我学的啦~”洛斐嘟囔着,轻轻晃了晃身子,又被周多晨按住头顶。

      “别乱动,快好了。”周多晨语气柔和,带着一丝不容拒绝的认真,“要是歪了,就得重来。”

      洛斐立刻安静下来,抱着小镜子不动了,但嘴里还是在小声嘟囔:“你比我哥哥还细心……他们每次都给我辫的都东倒西歪的。”

      周多晨轻轻一笑,把那朵蓝花别在发尾上:“你这样说的话,做为哥哥会不高兴的。”

      “随便他们。”洛斐撇嘴,“你要是我哥哥就好了。”

      周多晨手一顿,深深叹了口气后,开口道:“当我妹妹……其实不是一件很好的事。”

      洛斐愣了一下,仰着脸看他:“为什么?”

      周多晨没有回答。

      洛斐依旧追问着:“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周多晨无奈开口:“因为我不会照顾人,也没法带来好运。”

      洛斐:“你在原世界有妹妹?”

      周多晨:“嗯,她叫‘周多曦’,我们两个的名字很像。”

      “你还有个妹妹呀?”洛斐眼睛一下睁大了,像发现了什么秘密一样,语气里充满好奇。

      “对,你问我以前是不是特地练过,我确实是练过,因为我妹妹要化疗,哭得死去活来,我就答应她,化疗过后给她辫好看的辫子。”

      “化疗是什么?”

      “一种治疗白血病的手段。”

      “白血病是什么?”

      “一种很严重的病。”

      “治不好吗?”

      “治不好,会死。”

      洛斐察觉到自己说错话了,提到不该提的话题,所幸闭嘴了。

      周多晨却笑了:“我以前情商蛮低的,不知道化疗是会掉头发的,居然还特地去学了很多稀奇古怪的样式,直到有一天我兴冲冲地去找我妹妹,她却窝在被子里不肯出来,然后我固执地掀开被子,却看到她满脸都是眼泪,还捂着被剃光的头……”

      “那她头发有长回来吗?”洛斐小心翼翼地问道。

      周多晨淡淡地道:“不知道了,我在这里看不到她。”

      洛斐感觉风忽然停了,树叶不再晃动,花丛也静默。

      周多晨笑了,把她扶正,继续给她辫着头发,自言自语道:

      “我很小的时候,很天真地以为人能够拥有改变世界的力量,但是后来,我逐渐意识到了这个世界总是有太多无可奈何的事。”

      “特别是经历了那么多,来到了这里,我才知道每个人的命运都是被设定好哈哈哈哈……”

      周多晨笑得有些无可奈何。

      洛斐声音闷闷的:“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周多晨心更痛了,睫毛掩着眼底,继续自言自语道:“我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好,我小时候非常的胆小怕事,动不动就哭,父母把心思都放在了妹妹身上,我第一感觉就是嫉妒,但是后来长大了,我又恨自己无能为力,不能为妹妹做什么,每次看到妹妹化疗在床上难受得大哭的时候,我也不敢像父母一样说出愿意替她受苦这种话……”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的他太小,什么都做不好,甚至连妹妹的眼泪都擦不干净,他学着别人怎么辫子,想哄妹妹开心。妹妹开心,他就能被父母夸赞是个好哥哥,所以他反复练习怎么分股、怎么藏发尾,有时候练到半夜,灯下只剩他一个人,拿着假发头模,对着视频一遍遍学。

      但很遗憾,他最终却在几声斥责下默默离开了病房。

      后来,妹妹病情加重,父母日夜守在医院,他的名字逐渐被淡忘,他的情绪也变得不再重要。

      他被送走了,送到了一个陌生人的家里。

      那时候他便在心里偷偷想着,是不是没有妹妹,爸爸妈妈就会多看我一眼。

      可他还是会继续练习编发,他相信妹妹总会有病好的那天,练到最后他也分不清自己是否只是为了得到父母的夸奖。

      短暂的沉默后,周多晨给自己下了定义:“我本质上还是个自私的人。”

      话音刚落,洛斐猛地跳起来,毫无预兆地一把揪住他的脸颊,用力往两边扯,动作又快又狠。

      “嘶——痛痛痛,干什么啊你!”周多晨被扯得眼冒泪花,手里的编发都差点散了。

      洛斐生气大喊:“你在说什么屁话?!好好的氛围说这些矫情的话,你把自己当救世主了?世界没你不能转了?说这种话!在这里搞长篇悲情自述?感觉世界上所有痛苦都是你造成的一样!”

      “好好好好——对不起我再也不说了,你先松开!你头发都乱了!”

      “哼!”

      周多晨脸颊还肿着,手里的工作没有停,他开始反思,自己确实不应该说那些话,确实特别矫情,从回到原世界看一眼之后就把自己带入了某小说的悲剧主角一样。

      可现实是自己连主角都不是,只是一个在不停添乱的NPC、BUG。

      “不好意思啊,把你弄得心情不好了。”周多晨低声道歉着。

      “你知道就好!”洛斐再次狠狠扯了一把周多晨的脸,满意地看着那两坨被拉红的脸颊。

      “好好好,认罚。”周多晨苦着脸,“那你现在能原谅我了吗?”

      洛斐抱着胳膊:“你得赔我!”

      “好,你说。”

      “你得给我讲点好玩的,让我开心一下。”

      “我这里没有好玩的。”

      “有啊,你不是有两个‘朋友’吗?”

      “……”

      “快说啊,就是那个一天到晚在那吵个不停像个神经病一样,叫什么来着……王、王什么枝来着?”

      “……王佑枝。”

      “对,还有那个总是站你旁边一直傻笑的傻子……叫什么阳?”

      “付见阳。”

      “对,就是他们两个。”洛斐坐回他怀里,扭头看他,“你不是说他们是和你一起过来的嘛,讲讲你们以前的事呗。”

      周多晨捏着她的发尾,有点无奈地低笑了一声。

      “这还真不好讲,你听了也不会开心的。”

      “为啥?你们不是关系很好吗?”

      “是很好,但他们比我惨多了,两个小苦瓜。”

      “难讲的就更要讲。”

      周多晨手指轻轻顺过洛斐的发尾,把一缕乱发别到耳后,像是在为故事选一个入口。

      “付见阳没有爸爸。”周多晨说,“他一直和妈妈生活在一起,他妈妈很漂亮,是那种一看就惹人注目的漂亮。”

      “漂亮有什么错?”洛斐问。

      “没错,错的是别人的嘴。他从小到大,一直有人在背后说,说他是‘拖油瓶’,你知道的,就是骂孩子碍事、是累赘的那种词,他那时候还听不懂这些话,还乐呵呵地以为这是什么好词。”

      周多晨继续道:“你说得对,他确实很傻,不单是那种善良的傻,智商上我觉得也有问题,比如,他居然认为把两杯50度的水倒在一起就能变成100度,这样水就开了。”

      洛斐不解:“对啊,两杯50度的水倒在一起就是能变成100度,这有什么问题吗?”

      “……你们世界是这样的?”周多晨稍稍睁大了眼睛。

      洛斐一脸茫然:“是啊,你们不是?”

      周多晨沉默了。

      “……行,我会给他道歉的。”

      周多晨发现他忽律了一个事,每个世界的设定不同,说不定哪个世界真的存在158cm的身高53码的脚的陈姨。

      付见阳不是真傻,是他弄混了。

      “继续,那后来呢?”洛斐还想听。

      “后来来了一个听得懂的,他听得懂所有人说的恶意,可是他一点情绪都没有,他习惯了,这些伤人的话就像毛毛雨一样,对他来说不痛不痒。”

      周多晨继续讲下去,声音更低了些:“他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他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没有人真正爱过他,以前还差点被冻死。”

      “那你呢?”洛斐忽然仰起头看着周多晨,“你是哪个?”

      “哪个?”

      “你是听不懂的那个,还是习惯了的那个?”

      周多晨一怔,没料到洛斐会这样问。

      “没有人说过我什么,我这一生相比他们过得还比较幸福。”他答。

      这句话落下后,风仿佛停了一瞬,洛斐没接话,只是坐在他怀里,低头玩着裙角。

      周多晨以为她听得无聊了,正想收尾,却听她忽然轻声道:“我很早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字,是千茉说的,只不过那时候我没见过你,她说的一切关于你的事,我就没放心上。”

      “嗯?”周多晨手上的动作一顿。

      “她说她有个朋友,人很好,就是不容易把情感外露,这让她觉得他一直把她当外人,但后来她知道了这个朋友的事后,她就很能理解他为什么会这样。”

      “是我吗?我啥事都没和她说过。”

      “是你!”

      “好吧……”

      洛斐继续道:

      “你们不是一起看过对方的相册吗?”

      “千茉跟我说,你小时候的照片很奇怪,一到五岁的你,照片上总是拿着什么奖,笑得特别阳光,非常努力上进讨人喜欢。你那个年纪的照片,几乎全是你在领奖。”

      “然后,五岁到十岁的照片全变了,你还是在领奖,可你开始在哭,每张普通的合照都在哭。”

      “她知道你为什么哭,因为这个年龄段的每一张获奖合照你父母都没有在场,她想,你一定非常失望。”

      “十岁以后,你就不哭了,但也不笑了,合照里你都冷着脸。”

      “然后她就说,这人小时候肯定是个想讨大人喜欢的小孩儿,一开始以为只要乖、只要优秀,大人就会高兴,发现没用了之后就改成哭,希望别人能注意他,等再大一点,知道哭也没用了,就学会不表达了。”

      洛斐顿了一下,歪着头说:“她还说,这人节省得跟个老头一样,那么多奖学金,万把块,都没有给自己买一双新鞋。”

      周多晨有点尴尬。

      “但是每次却都给她买最贵的奶茶,还是全料的。”洛斐又补充道。

      “……其实我有时候自己也会买来喝。”周多晨紧急为自己的面子找补。

      洛斐“切”了一声,无聊地玩起旁边的小花,突然想到了什么,没头没尾地说:“在你看来,和别人的苦比起来,你的事不值一提,可我觉得,反正都是在身上裂开的口子,不管什么造成的,痛觉都一样,这裂口只认主人,痛苦也是。”

      周多晨愣了一下。

      她看了他一眼,以为是他不理解,又撇过头去,不耐烦解释道:“你都来这里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吗?系统给每个灵魂都有量身定制的苦难,无横向对比参数,每个灵魂的痛苦,均为独立算法的产物。”

      周多晨很惊讶,看来洛斐的心理年龄真的比他大上不少。

      “你以前真的会经常给她买奶茶?”洛斐又继续问。

      周多晨:“嗯,我那会儿不怎么花钱,奖学金、比赛奖金什么的就存着,她不开心的时候,我就会请她喝全料的茉莉奶茶。”

      洛斐:“那你自己喝吗?加料吗?”

      周多晨:“喝,不加料。”

      洛斐“啧”了一声:“你真是傻死了。”

      周多晨:“唉,确实傻,早知道会变成现在这样,就把当初存的钱全部拿来喝奶茶了,左手一杯右手一杯,早十杯晚十杯。”

      “哈哈哈哈哈哈哈!”洛斐终于笑了。

      周多晨也笑了,继续开口:“但是要纠正一下,我十岁之后不哭不笑,不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吸引不了别人的注意力,而是因为我知道吸引别人注意力没有任何用,我开始专注自己,努力争取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自己,你没看到我笑,是因为我觉得我不笑会让竞争对手觉得我更神秘一些,打心理战呢,其实我在心里边得意得要死。”

      还有一个原因,周多晨觉得他不笑拍照更好看,更酷一些,有利于维持他在学校光荣榜上的人设。

      洛斐又笑了。

      周多晨没再继续说话,只是慢慢低头,把最后一缕发丝收进鱼骨辫的尾端,用小蓝花别好,然后替她理了理裙褶,轻声道:“好了,去照照镜子。”

      洛斐欢呼一声跳起来,蹦蹦跳跳地跑向水边欣赏自己,阳光落在她头上的蓝花上,闪出一点点光。

      周多晨坐在树荫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有些恍惚。他想到自己的妹妹小时候好像也穿过那种颜色的裙子。

      蓝色的。

      他又想起曾经看过的一部纪录片。

      讲的是海龟孵化后拼命爬向大海的故事。沙滩很长,阳光很烈,每一步命运都在筛选,有的海龟刚探出头就被海鸟叼走,而有的距离海洋只差几步……

      那时他还小,他坐在电视机前,他疑惑着为什么摄影师不去救它们。

      爸爸只说:“这是自然。”

      妈妈也说:“是命运。”

      他们说得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

      但他当时听不懂,只觉得心里发闷,像咽下一口海水。

      后来,他忘了那段画面,只是偶尔会梦见一只海龟,拼命地往海里爬,爬到离海最近的地方,还是被拽走了。

      他许愿,以后一定要做一个能拯救海龟的人,把每一只小海龟都送回大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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