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欠费的生命 ...
-
“您的心跳包即将到期，请及时续费。”
老魏听到这声电子音时，正费力地搬运着一箱废旧的能源电池。那声音不属于外界，而是直接通过他耳后的神经接口，震荡在他的颅骨里。
他脚下一软，沉重的箱子砸在泥泞的积水中，溅起一地泛着油花的酸雨。
在赛博城下层区E-09，酸雨是永恒的主题。霓虹灯牌在浓雾中闪烁，巨大的全息投影穿透云层，那是“梵天集团”的年度广告：【思想即服务，算力即自由。加入黄金会员，享受无延迟的人生。】
“操……”老魏剧烈地喘息着，干瘪的胸腔发出风箱般的破裂声。
他颤抖着点开视界里的余额：0.02 Token。
这点钱，只够买三分钟的“基础心跳维持包”。
在2085年的今天，编程早已不再是凡人的技能。所有的逻辑、算法、甚至是维持人体义体运行的底层代码，都由三大模型巨头垄断。人们不再需要学习复杂的语言，只需要向AI输入“咒语”（Prompt），支付相应的Token（算力币），就能得到一切。
但如果你没钱，你的义肢会卡死，你的电子眼会变成一片黑暗，甚至你的心脏——如果那是梵天集团出品的“恒动1.0”——也会因为欠费而拒绝跳动。
老魏趴在水洼里，看着不远处的一个路人。
那人穿着考究的纳米风衣，正对着空气低声念咒：“生成一个避雨力场，直径两米，排斥率99%。”
嗡的一声，透明的力场瞬间展开，雨水在半空中被无形的力量弹开。那人走过老魏身边时，甚至没有低头看一眼。在这个世界，“逻辑欠费”就是一种传染病，没钱的人连被注视的资格都没有。
“救……救命……”老魏的手指抓在粗糙的地面上，指甲崩裂。
“别白费力气了，老魏。”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巷子的阴影里传来。
老魏艰难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瘦削的身影蹲在废料堆上。
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黑色的卫衣扣过头顶，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而削挺的下颌。他手里把玩着一个老旧的金属打火机，火苗在风中摇曳，竟然没有被雨淋熄。
林零。
这一带最出名的“清洁工”。
他从不写咒语，不买算力包，住在连信号都覆盖不到的下水道阀门室里。大家都传言他是个疯子，因为他竟然在收集那些百年前的、名为“实体键盘”的废铁。
“林……林小哥……”老魏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帮我……帮我接个线。我下个月……下个月一定还你Token。”
林零从废料堆上跳下来，动作轻盈得像一只猫。他走到老魏身边，伸出细长、骨节分明的手指，按在了老魏颈后的接口上。
“‘恒动1.0’心脏。底层逻辑挂载了梵天集团的计费钩子。”林零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是在读一份说明书，“哪怕你只是站着不动，它每分钟也要调用三次云端验证。如果验证不通过，它就会触发‘逻辑锁’。”
“我……我知道。”老魏咳嗽着，“那是他们的专利……不给钱，就是违法使用……”
“在这个世界，连活着本身都是一种对大公司的侵权。”
林零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一台看起来像是古董的便携终端。那东西笨重、漆黑，侧面竟然还带着一排参差不齐的物理按键。
周围几个路过的拾荒者停下了脚步，带着一种既恐惧又好奇的眼神张望着。
“看啊，他在干什么？”
“那是‘手动编程’？天哪，他是‘逆向教派’的人吗？”
“嘘，小声点！被治安队的巡逻机抓到，这种‘未备案逻辑’是要判死刑的！”
林零对周围的窃窃私语置若罔闻。
他拉开老魏背后的检修口，露出里面闪烁着危险红光的电子心脏。
啪。
林零敲下了第一个键。
那不是念诵咒语时那种虚幻的、庄严的声音。那是金属碰撞的清脆响声，短促、有力，带着一种工业时代的暴力美感。
啪啪啪啪啪——！
林零的手指在键盘上化作了一片残影。
在老魏的视界里，原本红色的欠费警告框突然剧烈抖动起来。一行行幽绿色的、完全不符合现代美学的字符流，像是一把粗暴的钢刀，直接插进了梵天集团那华丽的UI界面。
没有华丽的渲染，没有AI那虚伪的“亲爱的用户，正在为您生成方案”。
只有冷酷的、绝对的、不讲道理的逻辑。
老魏感觉到一股清凉的电流瞬间贯穿全身。原本因为缺血而发紫的视野重新亮了起来，那阵紧紧攥住他灵魂的压迫感，竟然在这一刻奇迹般地消失了。
“呼……呼哈！”老魏猛地坐起来，大口喘着气。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心脏在跳动。
强力、平稳，而且……安静。
他习惯了心脏跳动时伴随的计费提示音，现在那种声音消失了。他的心脏不再是一个需要联网的智能终端，而变成了一个纯粹的、只负责泵血的机械。
“我……我没交钱，它还在跳？”老魏惊恐地看着林零。
“我删掉了它的计费接口。”林零合上终端，声音依旧平静，“它现在不会再去问梵天的服务器自己该不该跳了。它只听它自己的。”
老魏呆住了。
这简直是神迹，不，这是比神迹更可怕的罪行。
“你……你把它变成了‘孤儿设备’？”老魏颤抖着问。
在赛博城，没有挂载到大模型云端的设备被称为“孤儿”。它们是不可控的，是违法的，是系统眼中的“坏疽”。
“不仅是孤儿。”林零拉起卫衣的兜帽，转身走入雨幕，“它是自由的。”
“等……等等！我该怎么谢你？”老魏对着他的背影喊道。
林零停下脚步，侧过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在霓虹的折射下显得格外深邃。
“别让它联网。”林零淡淡地说道，“一旦你忍不住想买最新的‘情绪补丁’或者‘无痛模块’，梵天的后台就会发现你心脏里的这个‘洞’。到时候，谁也救不了你。”
老魏愣在那里。
他看着自己枯槁的手掌。他自由了，但代价是，他从此将被放逐出那个绚丽夺目的算法世界。他不能再享受虚拟电影，不能再使用智能语音，他必须像个百年前的古人一样，孤独而真实地活着。
林零走得很远了。
他穿过阴暗的巷弄，避开了天空中巡视的无人机红光。
他的终端上，一行极小的字符在跳动：
【本地逻辑运行成功，拦截云端抓取1次，未触发警报。】
林零长舒了一口气，手心微微出汗。
这其实是一场豪赌。他刚才写的代码里，利用了一个极其隐蔽的堆栈溢出漏洞，那是他在父亲留下的旧硬盘里研究了三年的成果。
“喂，林零！”
巷子口，一个穿着松垮工作服的胖子探出头来，是阿强。阿强是这片区域的义肢二道贩子，也是林零唯一的“商业伙伴”。
“刚才那单成了？”阿强压低声音，眼里闪着贪婪又不安的光，“老魏那个穷鬼能给你几个Token？”
“没收钱。”林零走过去，推开阿强的小店后门。
“又没收钱！”阿强惨叫一声，“祖宗诶，你知道现在的算力费涨到什么程度了吗？我为了让店里的自动门能正常感应，每天都要给‘黑镜公司’上供0.5个Token！你这手本事，哪怕去给有钱人写几个‘高级求爱咒语’，我们也发财了！”
林零坐在一张摇摇欲坠的转椅上，从抽屉里翻出一块干巴巴的合成压缩饼干咬了一口。
“我不写咒语。”他含糊不清地说道。
“是是是，你写的是‘魔法’，是‘禁忌’。”阿强一屁股坐在他对面，神色变得严肃起来，“但我得提醒你，最近城上区的人在查‘逻辑黑洞’。听说梵天的一个大人物亲自下场了。你最近收敛点，别再随随便便帮人‘切断连接’了。”
林零咀嚼的动作顿了顿。
“大人物？”
“好像叫陆……陆什么衍？”阿强挠了挠头，“记不清了。总之，那种人吹口气，我们这种贫民窟就能化成灰。”
林零没说话，他转过头，看向窗外。
在那高耸入云的建筑顶端，金色的光芒永不熄灭。那里的人们挥金如土，用数以亿计的算力编织着虚假的乐园。而在这阴暗的沟壑里，人们为了几秒钟的心跳在泥水里挣扎。
“阿强，别念叨了。早点睡吧，省点电。”
林零关掉了屋里唯一的一盏瓦数低得可怜的电灯。
房间陷入了彻底的黑暗。在这个世界，黑暗是廉价的。
阿强嘟囔了一声，按下了耳后的开关。他的双眼立刻透出一种机械的蓝光，那是他在调用“8小时标准睡眠辅助程序”。在程序的强制介入下，他的呼吸迅速变得均匀且死板，像是一个被切断了电源的家电。
林零听着阿强那种极其规律、甚至有些毛骨悚然的呼吸声，自嘲地勾了勾嘴角。
他没有开关，也没有辅助程序。
他只是拉过一张带有机油味的旧毯子，把自己蜷缩在坚硬的折叠床上。
窗外，一台治安巡逻无人机呼啸而过，红色的扫描光束从窗户上一闪而过。如果是别人，此刻神经网络肯定会因为被扫描而产生焦虑波动，从而被云端AI记录下异常。
但林零只是闭上眼。
没有逻辑包，没有防火墙，没有算力加持。
他只是像几千年前的老祖宗一样，在这片充满电子噪音的废墟里，感受着由于身体疲惫而自然产生的困意。
在全城都在进行“精密睡眠”的时候，他只是……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