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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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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家少爷是留洋数余年又归来的少爷。
回来的时候一群老的少的都围在码头看，最前排的周老爷周夫人面色略微凝重，因着这对他们家来说可不是什么好消息。谁不知道现在的世道乱得一塌糊涂？这孩子在外面呆着好好的，跑回来做什么。
同样在大家伙心目中，忧心忡忡也远比看热闹的多。如今值钱的不是官职也不是钱财，而是谁能和洋鬼子走到一起，就方可保一世太平，周少爷这时候回来，怕不是这外面出了什么乱子，之后北城又要发生什么事。
齐先生身穿长褂子，湖蓝色的，洗得有些发白，常人穿难免带些清贫的味道。偏生他整个人收拾得一丝不苟、精神十足，倒让人瞧出落魄贵公子的气派。
他偶然路过码头，察觉今日这处比起以往要出奇的热闹，便站在附近看了几眼，但看的并不真切。昨日在课堂教学时被学生顶撞了一下，眼镜摔在地上碎了一半，他用胶水缝补后也起不到什么作用，如今只有右眼可见，左眼看人看物都是一团雾，着实不太方便。
学校发的补贴还未下来，眼下余有的钱才堪堪填饱肚子。齐先生站了一会看看热闹，没看清是什么提着鸭子又慢悠悠走了。
后面有几个和蔼的老人家相互交谈，路过的人听着，注意到他们说的不是什么家长里短，居然在一个劲地替齐先生不值当。
为官时为民着想，又因民被贬为民，成了教书先生，仍兢兢业业为这一方孩子教导学识。
可乱世之下，横行霸道的全是小人。好人，反而只能落得个能活下去就已是万事大吉的结局。
周家是这城里的富商，早先年靠着与西洋做贸易发了家，被人戳鼻梁骨骂与洋鬼子狼狈为奸，如今满北城的洋鬼子遍地走，还立了个租界。周家也成了上至皇城，下至警署，皆不能得罪的一家子了。
“少爷少爷！你看！那不是老爷和夫人吗？”甲板上，一张胜似猴脸的随从打扮的人，指着码头那边被围着的人，惊呼道。
他这句话是对身旁这人说的。
周少爷，一个二十多岁上下的男孩子。穿着一件独属于西洋款的小西装，外套脱了正被说话的这人拿着。双手揣在裤子口袋里，站在那儿也在看着码头。以前走的时候，周夫人就夸周少爷长得俊俏，如今这么多年过去了，周少爷脱离少年的稚气，生得更加俊俏，整个人跟抽了条似的蹭蹭长。旁人路过知道这是少爷公子，却不敢明面看，摸不准是哪家的，害怕惹上麻烦。
船靠了岸，周老爷一群人伸长了脖子等到最后，他们都以为儿子在贵宾室还没下来。万万没想到这不让人省心的儿子早跟着平民百姓一块儿下了船，混在人群中走了。
“少爷，咱们为什么不去找老爷啊？”川庆，也就是周少爷的随从，纳闷道。原先跟着周少爷下船，以为他是等不及了，现在看也不觉得有多急啊。
周少爷皱了皱眉毛，他也不是烦躁，就觉得不耐烦。本来就是个低调的性子，这回来一趟这么兴师动众的实在受不起。早前写信就交代了爹不要这样不要这样，方才远远看见这边这么热闹他就知道，一定是娘非要亲自来接的。
“走吧。”周少爷戴上帽子转身就走。
川庆拿着行李和外套，在原地转了几个圈，最后看了眼码头还是跟着自家少爷跑去了。
周少爷回去的路上走得慢慢悠悠，他原就打算找个时间好好逛逛，如今一进城，连家也不想那么快回去了，只想好好看看这座城，捡一捡被扔掉的那些少时回忆。外面的世界千变万化，这座城却还跟以前一模一样，周少爷站在一个摊位前面看着那些手艺人卖的东西，心里想着这算好事呢还是坏事呢。
这地方凡是穿了西洋服饰的，不是有权的就是有钱的，那小贩见这男子身着不凡，一张朴素的脸上也带了些讨好的意思，不求这位爷能买点什么，别惹麻烦就行了。
周少爷抬眼看了看小贩，拿着几个小东西就对旁边的川庆说：“这些我买了，付钱吧。”
川庆那张猴脸先是应得及时，随后又一愣，紧接着又为难了。好一个猴脸戏。
他悄悄凑在周少爷耳边低声说：“少爷，咱身上没有钱。”
周少爷也愣住了，他对小贩笑了笑，转身过来就要掏口袋，边掏边问：“怎么会没钱呢，我们回来的时候不是带了银元吗？”
川庆皱着一张脸，苦哈哈道：“这不让您回来的时候，看这个老人家可怜，那个小孩没爹没妈，这个人又断了手断了脚，一个个给分没了嘛。”
周少爷失言片刻，他不知道该骂川庆不管着点还是该说自己没点底。
这小贩看少爷跟他家随从嘀嘀咕咕什么，脑门上冷汗都要下来了。吃不准这人是要硬拿还是如何。
周少爷没想到自己也有一天是没钱的，还是在刚回来的情况下。一张薄脸上也带了点热气，压了帽子把手里的东西放回去，道：“不好意思，这些你先帮我留着吧，我等会回来买，很快。”
小贩一句这些东西也不值钱，送给您行不行就想说出口。
正值这当口，一只手拿着一张纸币就在周少爷旁边伸了过来。“这些钱够不够？”
这声音是极好听的，温温润润又带了些力。吐字清晰，没有一点这城里方言的口音。周少爷转头看过去，先看到了碎成雪花状的眼镜，随后才注意到这人的脸。
线条柔和，脸部有些圆润，长得跟声音一样，看着极富学识。
小贩摆手道：“齐先生不必如此，钱你还是收着吧，这些东西我送给这位少爷。”
“那怎么成。”这句话是二人一起说出口的。音量大了几度，让小贩都吓了一跳。
齐先生把钱放在摊上，道：“这钱你还是收着吧，若今日送了出去，开了这个口，改日便会有他人来要，你该怎么养活小虎他们呢。”
小虎？周少爷眨巴眨巴眼，这人又是谁，小虎又是谁？
小贩听了这些话，幽幽叹了口气，还是收下了。“听小虎说，齐先生最近总咳嗽，您自己也要保重身子，留些钱去看看病才好啊。”
齐先生笑了笑，道：“已经看过了，没什么大碍。”
周少爷被晾在一旁听他们你来我往，最后白得了玩意。这辈子，周少爷还只被别人贪便宜过，万没有自己贪了别人便宜的时候。归根到底也是因着他不是那种人，所以齐先生要离开的时候他追了上去。
这人是一副教书先生的派头，可看起来又年轻得很。估算约莫与周少爷自己差不多大小，温润如玉的派头，老气横秋的气质和这算得上好看的脸全都放在他身上，竟出奇地和谐。
“等等，这钱我要怎么还你？”周少爷问道。
齐先生被这么一拦，倒也不急不慌地道：“我在北城大学堂教书，你若想还钱，让你家随从送来就好。”
周少爷先是让川庆记下这个地方，随后纳闷地问道：“抱歉，我能问一下你为什么要帮我吗？”看这先生也不象是个想攀关系的人，更何况如今他刚回来，城里更是没多少人认识他。怎么这齐先生就要替他付了账呢？
齐先生摘下眼镜笑道：“周少爷，你忘记了，我是齐先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