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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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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少爷躺在自家床上翻来覆去,他双手叠在脑后,看着那黄黄的天花板,原先是铺满了一些西洋画,是周老爷觉得儿子去国外呆了那么久,想必习惯了那边的房子,自作主张问了洋鬼子给弄的。周少爷一回来看到这乱七八糟的卧房,想也不想就叫了人过来重新刷,可重新刷需要时间,府里又没有别的好地方可以住,于是贴了黄色的纸张上去遮挡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纸张贴得并不平整,和山里的沟渠一样。
齐先生的身上就从来就不会有这种不整齐的痕迹。
齐先生——看起来大不了多少,其实也是真没大多少。以前没有留学去时,齐先生考了功名成为小官,在府里开了个私塾,由于年纪相仿,周少爷被自家老爹送过去结识,耳濡目染多少也能沾点书卷气。那时齐先生就穿长褂子,材质比如今这个要精致,整个人满腔热情为百姓,充满了生气,只觉生活一片美好。而现在的齐先生这么些年遭遇了什么呢,他身上的锐气被打磨圆了,隐于体内,再加上由于早些年为了考学熬坏了眼,现在去哪儿都要带着眼镜,更是少了点当年少年的影子。
周少爷想过回来后去看看这位老友,倒是没想过一回来就讲上话了。
更没想过,他还没认出来。
一定是眼镜的原因。周少爷深吸了口气,那眼镜着实不太适合齐先生,又大又笨重,一个镜片还碎得仿佛被人碾过一样。
想到这儿,屋外忽然一阵响声,都是人在说话的声音,周少爷从床上坐起来,这是周老爷他们从码头回来了。
他从屋内走出去,迎面就被周夫人狠狠抱住,道:“哎哟我的儿啊,你回来怎的也不说一声,害我们在码头白白等了那么久。”
周少爷不自然地挣了下,许久的独自生活使他对这种热情的拥抱实在应付不来。但很快还是张开双臂回抱住周夫人,笑道:“妈,我都说了我不习惯那么多人。”
周老爷在前面哼了一声,显然对等了那么久也非常不满。
周少爷有些好笑,这一个个怎么跟老小孩一样,于是空出一只手过去抱住了周老爷,道:“别生气了别生气了我道歉还不行吗,下次让你们接。”
“还有什么下次!你又想跑哪里去?!”
周夫人和周老爷哄了半天也没消气,周少爷鬼主意一转,忽然说道:“我好饿啊”,心疼自家儿子的两位又气鼓鼓地去让厨房准备饭食,这才消了气。
周夫人是个话多的主,周少爷饭还刚进口,那边就开始说起来:“听闻你回来,以前将军府的陈小姐老早就托她母亲,就是赵氏来打听。你如今也回来了,得了空随我走一趟去过去这么多年你是不知道,陈小姐现在长成了大姑娘,琴棋书画样样通,成了北城有名的才女,她家门槛都被媒婆踏破了,现在还没出嫁,你想想这是为了什么?”周少爷把饭咽下去,道:“我又不会琴棋书画。”周夫人道:“你这孩子!娘又不是让你过去同她讨教,你就去见见,我还记得以前在齐先生那儿你俩玩得顶好了,亲密无间就像亲兄妹一般,见一次聊开就不会生分了。”
周老爷在旁边听着,插嘴道:“这么急干什么,我这边还要他帮忙处理一些事,你们这些妇人家的东西就留着以后再说吧。”
周夫人撇了嘴,道:“急点怎么了?我拢共就那么几个顺眼的,这几年都被别个抢了去,我自然相信我儿子魅力,可现在也就陈家的还愿意等,儿子既然回来了,我再不操心,你还想不想让周家血脉传下去?城里剩下的姑娘都是些什么啊你也不想想,还不急呢。”
周少爷可算听明白了,一口饭噎在喉咙里差点岔了气,他今年也才不过二十出头,还早得很,没想到自己母亲现在就开始担心这些人生大事了。
如今知道后,这陈小姐家他可绝对不会去。
“说到齐先生,他还在教学吗?”周少爷神不知鬼不觉的就将话题引到了另一个地方。
周夫人把隔得最远的那道菜端到周少爷面前,道:“他啊,自从被贬后没多久就去了大学堂教书,反正以前也是教书,现在也是教书,没什么分别。榆木脑袋一个,读了那么多书,结果连养活自己都难。”
“不过听说与约翰,就是洋人那边的关系不错,所以在北城也算一个人物。”
话语间满是不在乎,周少爷不再发问了,只专心吃自己的饭。他爹娘都是商贾人家,放在以前就是工农士商最底层,加上祖上以前曾被读书人欺负过,现在身份调转,虽尊重读书人,但心里还是觉得光读书也没多大的作用。
周少爷这么多年想念的就是北城的饭,饿了好几天,如今可不得好好吃一顿,纵然周老爷周夫人有一堆的事要说,可看他吃饭跟个吃不饱的小子一样,什么话也说不出口了,难为周夫人最后竟感怀起来,忍不住流眼泪。
“平安回来就好,受苦了我的儿。”
周少爷不知道自己这多愁善感的娘亲又在想什么,他没心没肺地吃饱饭后就带上川庆出了门,周老爷特地嘱咐他晚上记得回来,府里会来贵客,具体是谁,他也没说。
他们路过白天走过的路,不同的是这次并未停留,因着周少爷现在有急事要去完成,连闲逛的心思都没了,专门开了车出来的,直奔目的地。听闻这城里有个专门为洋鬼子服务的眼镜店,连里面上工的都是高鼻梁绿眼睛的人。他们会说蹩脚的中文,却不屑于去说。
川庆到了门口就明白自家少爷这是要干什么,悄悄提了一句:“少爷,这家店据说卖的不便宜呢。”
周少爷啧了一声,道:“我缺这点钱了?”
说罢就两步一跨上了台阶进了门。
这家店没人愿意说中文,唯独周少爷不同,哪怕他会说英文也得别人去配合他,出来时更是被老板一路鞠躬送走的。除却周家背景,还因为周少爷选中了最贵的那款,并额外加了钱,要求就是好看、轻便、舒服。剩下的就是把人带过来定制了。
他们去到北城大学堂时,来来往往的多有女学生,穿着宽袖短袄子,上半身也是湖蓝色样式,下半身则是深色长裙,刚刚好能盖住腿,剩下露出来的部分就穿了长条的白袜子。女学生们身上的湖蓝色比齐先生身上那件要深,有的长头发扎两小辫,有的短头发上面别了卡子。人人都长得不一样,周少爷却觉得这些人长得都差不多。
女学生们见着门口这阔气少爷,纷纷绕开路往来,一群群三三两两互相交谈着,有个别胆子大的回抬起头偷偷瞟周少爷,然后又偷偷笑着走开。
周少爷有些新奇,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北城的新式学堂,故而也放肆打量着这群女学生。
有个老先生看这两人在门口挡路,不进来也不走开,便走向前来问:“别看了别看了,请问你们来找哪位女学生呀?”
川庆先说道:“嘿,老先生,你怎么知道我们是来找人的呢。”
老先生呵呵一笑,摸了摸自己的山羊胡子,道:“你们二位穿着打扮皆不是此处的寻常打扮,自然不是学生,更不可能是教书的。只能是来找人的。若是来等女学生,还是走远点等罢,在这门口盯着像什么样子,你们再等一会,她们就下学了。”
周少爷赶紧摇手否定:“我们来找的不是学生,是齐先生,他在这边教学。”
老先生嘀咕了一句齐先生?那双浑沌的眼下有着疑问看了看他们,良久才背过身去,道:“那你们跟我来罢。”
齐先生还没下学,老先生把他们带去了他在学堂整理资料歇息的地方。
川庆送老先生离开,周少爷就坐在这间不大不小的小房间里四处打量。齐先生是个很节俭的人,这地方只有一张小床,床上的被子叠着方正整齐,凑近能闻到洗衣粉的清爽味道。除此之外便是一个桌子一个凳子,以及墙上挂着的那盏煤油灯,大大小小的纸张有序堆叠放在桌上,上面用便签分类了都是些什么资料。桌柜里的周少爷没打开看,多少也猜到如同这桌面一样整齐。他光看明面上摆着的这些,不禁觉得齐先生过得未免太清苦了些。
桌上还有一张照片,也算是唯一一张。
有位老妇人身穿华服端端正正坐在中间,气度不凡。齐先生站在她背后,右手搭在她肩上,照片里是一袭白色长褂子,胸口别了朵梅花,没戴眼镜,一双眼睛笑得弯成半月,看起来开心极了。
周少爷想把它拿起来细细看,他也不知为何,这个妇人怎么看怎么熟悉,好像在哪儿见过似的。
“那是我娘。”背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吓得周少爷抖了一抖,手还没碰着又赶紧收回去。
齐先生被这人的动静也弄得一愣,回神后笑了下,怎么吓成这样。他摘了已经摇摇欲坠的眼镜放在桌上,招呼道:“别客气,坐下吧,我先喝口水。”
周少爷心里想着这人怎么走进来都没声音的,他呼出一口气,慢慢坐在这房间唯一的一个凳子上。
想起齐先生刚说的那句话,尘封起来的记忆悄悄揭了个角,道:“你这么一说我想起来了,以前在你那儿玩的时候,总会有位夫人拿着许多吃食什么的过来给我们,我还记得冬天是各式各样的粥,夏天是绿豆冰沙,原来是伯母啊。”
齐先生嗯了一声,他倒了杯水,仰头喝了起来。
“那伯母她……”
齐先生喝完了水,把被子放回原处,发出叮的一声响。
“已经不在了。”他又解释道:“她身体本就不好,有一年得了风寒,没坚持住,就走了。”
那年的北城下了很大的雪。一晚上从天上降落的雪粒子就能堆积到人的腿部位置,第二日醒来看到外面白茫茫一片,得从窗户爬出去再铲了门外的雪才能开门。齐夫人身体状况不好,气温骤降这一夜忽地就倒下了,在床榻上咳了一整晚从此再没能站起来。碰巧那年齐先生没生计,他熬了几个晚上自学了医,好不容易赚了点零钱去买药,回来却没了娘的动静。
她给齐先生留了一张纸条,上面饱含她对齐先生的最后期望。
“结婚生子,阖家团圆,平安顺利,万事顺遂。”
活到现在,齐先生一件也没办到。
屋内弥漫着一种奇怪的沉默气息。周少爷抿了抿嘴,最终只能说出:“抱歉,节哀。”
“不说这个,你怎么亲自来一趟,这点小钱随便让谁送来都行。”齐先生把书放到柜子里,他从进来就没歇过,明明这屋子里的东西这样少,要忙的事情却很多。
“我刚回来,想到处走走,就自己过来了。”
齐先生无奈地笑笑,大家都巴不得呆在家里,只有这人刚回来还想着到处走走逛逛。
但是钱送到了,人怎么还迟迟不走。
“齐先生。”
“嗯?”
“你现在有事吗?”
齐先生思索一番,“没什么事,我再整理一下明天要教学的东西就行了。”
“那你陪我逛逛吧。”
齐先生摘了眼镜,看什么东西都是雾蒙蒙的,他转头过去看那人,坐在凳子上有些吊儿郎当,脸上似乎还带着些笑。他离开的时候没打招呼,回来也是没说一句,这么多年的时光就象是被偷走了一样,前面和后面接在一起也没什么不对劲。
若非发生了这么多事,他差点就觉得周少爷一直都在,没离开过一样。